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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窗台上的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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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秋天,外婆把那台相机给了我。
那是外公留下来的。外公走得早,我还没出生他就走了。外婆说他生前最喜欢拍照,走到哪拍到哪,拍了满满一箱子胶卷。后来不拍了,说是“眼睛花了,对不准焦了”,但我知道不是眼睛的问题。人走了以后,很多东西就不想再碰了。
相机放在柜子最上层,用一块绒布包着,布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外婆搬了椅子站上去够下来的,她够的时候我扶着她的小腿,她的腿很细,骨头硌手。
“这是外公的。”她把绒布打开,露出那台相机。黑色的,机身有磨损,边缘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镜头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但不深。快门按下去的声音很脆,咔嗒一声,像秋天踩断一根枯枝。
“还能用吗?”我问。
“你试试。”外婆把相机递给我。
机身比我想的重。我两只手捧着,不敢用力,怕捏坏了。外婆笑了,说摔不坏,外公摔过好几次都没坏。她教我打开镜头盖,教我取景,教我按快门。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来,但按快门的时候很轻,像在碰一朵花。
“先不用管什么光圈什么速度,”她说,“你觉得好看的,就拍下来。”
我捧着相机走到窗台边。
窗台不高,我踮起脚尖才能把相机架在上面。外婆家的窗台是水泥抹的,粗糙,凉,有细细的裂纹。我把相机放上去,手肘撑着窗台,眼睛凑到取景框前面。
取景框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世界,被框住了,变小了,但看得更清楚了。
我试着转了转方向,镜头从院子扫到墙头,从墙头扫到隔壁的屋顶。桂花树在取景框里显得很高,叶子一簇一簇的,阳光在叶子上跳。牵牛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挂在藤上,蔫蔫的,颜色也不够紫了。
秋天了。
我把镜头对准隔壁的院子。
然后我看到了他。
江予舟在他家院子里,手里举着一个网兜——是他爸用铁丝和纱布做的,用来捞鱼的那种。他没有捞鱼,他在追蝴蝶。
那只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飞得不快,但很会拐弯。江予舟跟着它满院子跑,网兜举过头顶,纱布的兜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他跑得很快,但蝴蝶更快,每次眼看就要扣住了,蝴蝶一拐弯,又跑了。
“你别跑——”他喊。
蝴蝶不理他,落在一朵牵牛花上。
他放轻了脚步,猫着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网兜慢慢举起来,举过头顶,瞄准——
扑。
网兜扣在牵牛花上,花被砸得弯了腰,蝴蝶从网的缝隙里挤出来,慢悠悠地飞过了墙头,飞到了我家这边。
“啊——”他气得把网兜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仰头看天。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了,松松地露出锁骨。他的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点,跑完步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鼻尖上还沾着什么东西——可能是灰,可能是网兜上的锈,可能是刚才吃饼干掉的渣。
我看着他。
取景框里的他,比平时看到的更小,更远,但更清楚。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T恤照成了浅金色。他的睫毛上有汗,亮晶晶的。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在喘气,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他弯腰捡起网兜,又站直了,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不到蝴蝶了,皱了一下鼻子。
我的手按下了快门。
咔嗒。
声音比我预想的大。
他被吓到了,整个人抖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朝我这边看。
“顾言笙?”
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趴在窗台上,面前架着一台相机。
“你干嘛呢?”他朝我喊。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拍我?”
我还是没说话。
他丢下网兜,跑到墙边,两手一撑,翻了过来。他的动作比两年前利索多了,落地的时候只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牵牛花被他蹭落了几朵,他也不管,径直走到我家窗户下面。
“你在拍什么?”他仰头问我。
“没拍什么。”
“你骗人。我听到咔嚓了。”
“那是相机在响。”
“相机响不就是拍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空和我家的屋檐。他的鼻尖上那点渣还在,我没忍住,指了指。
“你鼻子上有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看了看手指上的渣,在裤子上蹭掉了。
“你到底拍了什么?”他又问。
我从窗台上把相机拿起来,翻过机身给他看。胶卷相机看不到照片,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机身和那块磨花了的屏幕玻璃。
他凑近了看,脸几乎贴到了相机上。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
“看不到。”他说。
“胶卷的,要洗出来才能看。”
“那什么时候能洗?”
“不知道。外婆说等拍完了一整卷。”
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着窗台上的我。
“那你拍完了给我看。”
“不一定有你。”
“你刚才就是在拍我,你别以为我没看到。”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在拍他。那只白色的蝴蝶飞过了墙头,我的镜头还对着他。不是蝴蝶不好看,是他比蝴蝶好看。
“顾言笙。”他又叫我了。
“嗯。”
“你拍我的时候,取景框里我大不大?”
“……什么意思?”
“就是,我是不是占了整个框?”
我想了想。取景框里的他,不大,很小。因为窗户离他家院子有一段距离,镜头拉不了太近,他在框里只有大概一根手指那么长。但他的脸,他的白T恤,他手里举着的网兜,地上他的影子——整张画面,他不在中间,但他是全部。
“很大。”我说。
他满意地笑了。
那个笑容和五岁时翻墙递桂花糕时的笑不一样,那时候门牙漏风,笑得傻。现在门牙长好了,笑起来整整齐齐的,但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亮亮的。
“那就行。”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什么时候去洗照片?”
“不知道。”
“洗的时候叫我。我想看。”
“好。”
他这才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他翻过墙头,落在他家院子里,捡起地上的网兜,进了屋。
我把相机放回窗台上,看着取景框里空荡荡的院子。蝴蝶已经不在了,牵牛花歪了一朵,是被他的网兜砸的。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窗台上的相机,笑了。
“拍到了?”
“嗯。”
“拍了什么?”
“江予舟追蝴蝶。”
外婆没有问为什么拍他,没有说“拍人家干嘛”,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隔壁的院子。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拍得认真吗?”她问。
“认真。”
“那就好。拍照这件事,技术好不好不重要,认不认真才重要。你外公当年拍照片,也不见得拍得多好,但他每张都很认真。认真的人拍出来的照片,是有温度的。”
我不太懂什么叫“有温度”。照片是纸做的,怎么会烫?后来我长大了,翻出外公留下的那些照片,看到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她的笑是鲜活的,像昨天刚拍的。
我懂了。
认真拍下来的瞬间,不会老。
那卷胶卷我拍了很久。不是没有东西拍,是舍不得按快门。
一卷胶卷三十六张,按一下就少一张,少一张就少一个可以留住的瞬间。我拍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拍过外婆在厨房炒菜的背影,拍过墙头的牵牛花,拍过落在窗台上歇脚的麻雀。
拍得最多的,还是他。
江予舟在他家院子里练篮球,运球的声音嘭嘭嘭的,我从窗户探出头,拍了一张。他在面馆里帮他妈擦桌子,围裙系歪了,我路过门口,在门外拍了一张。他趴在墙头上跟我说话,下巴搁在手臂上,我从下往上拍,拍到了他下巴底下那颗小小的痣。
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候,我都很认真。
取景框对得很正,焦点调得很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轻轻的,生怕抖。
外婆说认真的人拍出来的照片有温度。
我给江予舟拍了那么多张,每一张都很认真。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有没有温度,但每次按下快门的瞬间,我的手指是暖的。
那年冬天,胶卷终于拍完了。
外婆带我去镇上洗照片。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柯达”的标志,黄色的,褪色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胶卷的时候看了一眼,问“拍什么的”。
外婆说“孩子瞎拍的”。
老板笑了,没再问。
等了三天,照片洗出来了。
三十六张,每一张都印出来了。糊的有几张,光线太暗的有几张,构图歪的有几张。但大部分是清楚的。
我把照片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
桂花树,清楚。牵牛花,清楚。外婆炒菜的背影,清楚。江予舟运球,清楚。江予舟擦桌子,清楚。江予舟趴在墙头上跟我说话,清楚。每一张都很清楚。
最后一张,是他在院子里追蝴蝶。
那张拍得最好。
他举着网兜,脚尖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要飞起来一样。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歪了,露出半边肩膀。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网兜的方向。蝴蝶在网的边缘,模糊了,白色的,像一小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和他的人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走进来,看到摊了一床的照片,笑了。她坐在床边,拿起那张追蝴蝶的,端详了一会儿。
“这张拍得好。”
“哪里好?”
“说不上来。”她把照片举得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眯着眼睛看,“就是看着很舒服。像能听到声音。”
“听到什么声音?”
“他的笑声。”
我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江予舟。他张着嘴,确实像是在笑。但那天他有没有笑,我记不清了。取景框里的他太小了,小到看不清表情。我只记得他跑得很快,网兜举得很高,蝴蝶飞得很狡猾。
但外婆说能听到笑声。
也许是真的。也许那天他笑了,只是我没听到。
也许外婆听到的不是照片里的笑声,是她自己心里的。外公走了之后,她再也没有拍过照片,但她会看。她说看照片的时候,能听到当时的声音。外公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快门声、风声、她的笑声,都被收进了那张小小的纸片里,不会消失。
我把那张追蝴蝶的照片单独抽出来,没有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江予舟后来问我要照片看,我给他看了。
他翻了一遍,翻到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在院子里追蝴蝶那天。”
“我追到了吗?”
“没有。蝴蝶飞走了。”
“那你拍到了蝴蝶吗?”
“拍到了。”
“那也算我追到了。”
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他当时穿的这件白T恤照得更白了。
“这张能给我吗?”他问。
我想了想。
“底片给我,我回去翻拍一张。”
“那这张你先留着。”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他把照片还给我,我收进了抽屉里,和那张皮卡丘创可贴、那根有牙印的冰棍棒、那片压干的桂花花瓣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
每一样都和他有关。
江予舟不知道。
他不问,我就不说。
窗台上的相机还在。外婆说等我想拍了,再去买胶卷。我把相机放回柜子最上层,用那块深蓝色的绒布包好,边角掖进来。
后来每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来拍几张。
拍桂花树,拍外婆,拍墙头的牵牛花,拍隔壁的院子。
隔壁的院子里,那个追蝴蝶的男孩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不像小孩了。但他还是会趴在墙头上跟我说话,下巴搁在手臂上,姿势和八岁、九岁、十岁时一模一样。
每次我举起相机对着他的时候,他不会躲,不会挡脸,不会说“别拍了”。
他就那样趴着,让我拍。
取景框里的他,从很小慢慢变大。因为他长高了,墙变矮了,窗台也不觉得高了。他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圆变得有棱角,从男孩变得更像少年。
但快门按下去的声音,一直没变。
咔嗒。
像秋天踩断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