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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夏天的冰棍》 七 ...


  •   七岁那年夏天,热得不像话。
      蝉从早叫到晚,声音黏稠稠的,像化了的麦芽糖粘在耳朵上。外婆家的院子被太阳晒得发白,水泥地烫脚,连桂花树的叶子都卷了边,没精打采地垂着。我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站起来,不知道做什么。

      隔壁传来拍打面粉的声音,扑扑扑的,有节奏。是江予舟他妈在擀面。
      我趴在墙根底下,透过牵牛花藤的缝隙往那边看。江予舟坐在他家后门的门槛上,面前摆了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半盆水,水上漂着几个西瓜皮。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自己扇风,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个老头子。

      他看到我了。
      “你过来。”
      我摇了摇头。
      “过来嘛,我有好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墙根底下。那堵墙我五岁的时候觉得好高,现在好像矮了一点。牵牛花开得比去年还多,紫色的,有些已经爬过了墙头,垂到他家那边去了。

      江予舟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一个东西从墙头上递过来。
      是一根冰棍。
      已经拆了包装,白色的,冒着冷气,顶端有一点化了的糖水往下淌,滴在他手指上。
      “草莓味的,我妈批了一箱。”他说。
      我看了看冰棍,又看了看他。他的手举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我还没接,他又往前送了送。
      “快点,化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冰的,甜的,有草莓的味道,不是真的草莓,是那种香精调出来的、小孩子最喜欢的假草莓味。

      “好吃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从那边也咬了一口,冰棍上留下两个小小的牙印,一个浅一个深,浅的是我的,深的是他的。他看了那个牙印一眼,没说什么,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很大口,几乎咬掉了半根。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说。

      “我热。”他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

      他吃东西总是很快,什么都是。桂花糕两口吃完,冰棍三口吃完,他妈做的面条他不用嚼就往里吸,吸溜吸溜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他爸说他“像饿了三天的难民”,他也不恼,下次还是这样。

      我没有说他。因为我吃东西慢,外婆说我是“猫吃食”,一口嚼半天。江予舟从来不催我,他吃完了就蹲在旁边等,有时候等得不耐烦了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蹲下来看蚂蚁,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我吃。

      我看着手里还剩小半根的冰棍,想了想,递给他。

      “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几口?”
      “我吃不下了。”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两口就吃完了。冰棍棒咬在嘴里,木头的味道,他含着不说话,过一会儿拿出来,棒子上全是他咬出来的毛刺。

      “顾言笙。”
      “嗯。”
      “你怎么什么都吃不完?”
      “我胃口小。”
      “那你以后娶了老婆,你老婆做饭你吃不完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七岁的我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妈做饭很好吃,他爸每天都会把他妈做的饭吃光,一粒米都不剩。外婆说那是“疼老婆”,我也不懂,但江予舟好像懂。

      “那你就帮我吃。”我说。
      “我帮你吃?”
      “嗯。我吃不下的你都帮我吃。”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那颗没长好的门牙还在,旁边缺的口子好像小了一点,新牙正在往外冒。

      “行。”他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后来我回想这件事,觉得他可能根本就没听清我说了什么,他只是习惯性地答应我。从小到大,我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答应了。

      不管是“你帮我吃”,还是后来的“你陪我去”,还是更后来的那些。

      他都答应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小,树干比我五岁的时候粗了一些,但离“两个人合抱”还差很远。外婆在屋里午睡,蝉在叫,风没有。我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那根光秃秃的冰棍棒,棒子上还有他的牙印。
      我把冰棍棒放在了墙角的砖缝里,和去年那片压干了的桂花花瓣放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留着。

      下午晚些时候,江予舟又翻墙过来了。
      他已经很熟练了,左手撑住墙头,右腿一跨,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我家院子里。牵牛花被他蹭落了几朵,紫色的花瓣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你外婆在睡觉?”他压低声音。
      “嗯。”
      “那我们去我家。我妈在冰西瓜。”

      我跟着他走到墙边,看了看那堵墙。

      “我翻不过去。”我说。
      “我拉你。”

      他先翻回去了,站在那边,朝我伸手。我把手递给他,他的手比我的大一点,掌心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打篮球磨的还是帮他妈揉面磨的。他抓住我的手,用力往上拽,我踩着墙上的砖缝往上爬,爬了一半脚滑了,整个人挂在那里。

      “你别松手。”我说。
      “不松。”

      他两只手都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咬着牙把我往上提。他的脸憋红了,额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但手抓得很稳,一点都没松。
      我从墙头上翻过去,落在了他家的院子里。
      膝盖磕在地上,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血珠。他蹲下来看,皱了皱眉。

      “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受伤都说不疼。”
      “因为真的不疼。”

      他没再说什么,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创可贴,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是一只黄色的皮卡丘。他把创可贴贴在我膝盖上,按了按四边,按得很仔细。

      “好了。”
      “你家的创可贴怎么还有图案?”
      “我妈给我买的,我摔跤的时候用。”
      “那你都给我用了。”
      “你摔了我可不给你用。”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拉着我走进屋里。厨房里有一个大西瓜泡在凉水盆里,圆滚滚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他把西瓜捞出来,拿到案板上,一刀切下去。

      咔嚓。
      西瓜裂成两半,红的瓤,黑的籽,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流。
      他切了一大块给我,自己拿了另一块,坐在厨房门口吃。吃西瓜他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把籽吐在手心里,攒了一小堆再去扔掉。

      “顾言笙。”
      “嗯。”
      “你说以后我们上了小学,还会住隔壁吗?”
      “会的吧。”
      “上了中学呢?”
      “会的吧。”
      “上了大学呢?”
      “……你才七岁,想那么远干嘛?”

      他想了想,咬了一口西瓜,红色的汁水沾在嘴角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因为我想一直跟你住隔壁。”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水滴落的声音和远处他妈在店里招呼客人的声音。西瓜很甜,甜得有点齁。我看着他把西瓜皮啃得薄薄的,只剩下绿色的皮和白色的瓤之间那一层淡绿色的薄衣。

      “江予舟。”我说。
      “嗯?”
      “你以后要是搬家了怎么办?”
      “我不搬家。”
      “万一呢?”

      他停下啃西瓜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睫毛上沾着一粒西瓜籽,他眨了一下眼,籽掉下来了,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你也搬家。搬我家隔壁。”
      我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特别,是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面条还是吃粥”。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写情书,不会在纸条上写“没有你好看”。他只会说“你搬我家隔壁”,然后把你膝盖上的伤口贴上皮卡丘创可贴。

      我把西瓜皮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

      “江予舟。”
      “嗯。”
      “你的创可贴还有吗?”
      “有啊,怎么了?”

      “给我几张。”
      “你要干嘛?”
      “存着。”
      他不问了,跑进房间拿出整盒创可贴,递给我。我抽了三张,叠好,放进口袋里。

      后来那三张创可贴一直放在我抽屉的最深处,和那片压干的桂花花瓣、那根有牙印的冰棍棒放在一起。

      我没有告诉江予舟。
      他不问,我就不说。

      墙头的牵牛花开了一整个夏天,紫的、粉的、白的,每天早晨开新的,傍晚落旧的。外婆说牵牛花是朝开暮落的花,“一天就是一辈子”。我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但我记得那年夏天,蝉很吵,西瓜很甜,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
      这是我能记住的,关于七岁那年夏天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夏天的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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