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院子里的桂花树》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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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江予舟的时候，五岁。
那天我妈把我送到外婆家，蹲下来跟我说“妈妈过段时间来接你”，语气是哄小孩的那种，但眼睛没有看我。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在外婆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从巷口一直响到巷尾，嗒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盖住了。
外婆蹲下来，用她那双全是皱纹的手捧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她的手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笙笙，以后跟外婆住。”
我点了点头，没有哭。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了很多次之后发现没有用，就不哭了。五岁的我已经学会了这件事——有些人的离开，不是哭就能留住的。
外婆家的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桂花树，长在正中间，树干粗得我两只手都抱不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小块一小块的金子。外婆说这棵树比我爸的年纪还大，我爸听到这话笑了，我妈没什么表情。
我当时不知道“我爸的年纪”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棵树很高很大，叶子很密，站在下面像撑了一把很大很大的伞。
我刚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就听到了墙那边的声音。
“喂——”
有人在叫。
我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道墙。墙不高，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开得正热闹。一个脑袋从墙头上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蹭的灰，眼睛倒是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是新搬来的？”他问。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哑巴？”他又问。
我还是没说话。
他皱了皱鼻子，然后从墙头上缩了回去。我以为他走了，正要转身回房间，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墙那头翻了过来，衣角被牵牛花的藤蔓勾住了，挂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咚”一声落在了我家院子里的泥土上。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点，要低头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他歪着头，眉毛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没关系，不会说话也没事。我叫江予舟，住在隔壁。以后你要是想找我，就在墙上敲三下，我就过来了。”
他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块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桂花糕，压碎了一个角，碎屑黏在袋子内壁上。
“给你，我妈做的，可好吃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又抬头看着他。他的鼻尖上有一滴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额头上有被蚊子咬过的红疙瘩，他时不时伸手挠一下，挠完又在裤子上擦手指。
我接过了那块桂花糕。
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了一颗还没长好的门牙，旁边缺了一个口子，笑起来漏风。
“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不想说话对不对？”他说。我没有回答，低下头，把桂花糕的塑料袋拆开，咬了一口。很甜，软软的，有桂花的香味。
“好吃吧？”他蹲在我面前，双手撑着膝盖，仰着脸看我。
我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我妈每天都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他妈做桂花糕这件事是永远不会变的。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我家院子里待着，外婆给了他一根冰棍，他吃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糖水，然后把手伸到我面前说“你闻，好香”。
我闻了，是草莓味的。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从院子里飘出去，飘到巷子里，飘到隔壁他家的面馆里。他妈在厨房里喊“予舟你跑哪去了”，他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在隔壁看新来的弟弟”，然后又转过头来跟我说“你以后就是我弟弟了，我罩着你”。
“你只比我大三天。”我说。
这是我对江予舟说的第一句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声，笑得弯了腰，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在地上。
“你会说话啊！”他喊。
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翻墙过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墙头的砖角上，青了好大一片。他忍着没喊疼，也没有跟任何人说。直到他妈晚上给他洗澡的时候发现了，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摔的”。
他妈问在哪摔的，他说“院子里”。
他没有说是我家院子。
这件事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那时候我们已经上了高中，他膝盖上的疤早就淡得看不清了。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记得啊，可疼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该内疚了。你那时候连话都不跟我说，我要是让你内疚了，你更不跟我说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写数学卷子，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察觉到。
窗外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高过了二楼的窗户。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和他当年翻墙递过来的那块桂花糕，一个味道。
后来我想，人的一辈子有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我的第一个“第一次”，是五岁那年，接过了他递来的那块压碎了的桂花糕。
从那之后，我的人生里，就再也没有缺过桂花糕的味道。
也再也没有缺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院子里的桂花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