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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大暴雨》 高 ...


  •   高二那年夏天,有一场大暴雨。

      不是普通的大雨,是那种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直接往下倒的暴雨。天气预报说了有橙色预警,学校提前放了学,但雨来得比预计的快,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学楼门口已经积了没过脚踝的水。树枝被风刮断了几根,横在操场上,叶子被雨打得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天是黄灰色的,很低,像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江予舟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黑伞。

      “今天这个伞没用。”他说。
      “那怎么回去?”
      “跑。”
      “跑回去也湿透了。”
      “湿透也比站在这里强。雨不会停。”

      他说的对。雨不会停。这种暴雨不会很快停,天气预报说要下到半夜。

      他把书包带子拉紧,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书包防水吗?”
      “不防。”
      “那把你的书放我书包里。我这个防。”

      我还没说好,他已经把我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了。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塞进他的书包里。他的书包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塞完我的之后鼓得像一个球,拉链勉强拉上,齿缝里露出一角我的英语课本。

      “好了。”他把空书包还给我,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撑开伞。
      “你书包重。”我说。
      “你人轻就行了。”
      “我人不轻。”
      “闭嘴。”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我跟上去。伞面被雨砸得噼啪响,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放鞭炮。他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护着书包,书包鼓出来那部分刚好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用胳膊挡着,像在护一个很脆弱的东西。

      雨太大了,大到视线模糊。从校门口到巷口,十五分钟的路,我们走了快半个小时。路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有几段甚至没过了小腿肚。他走在前面,踩出来的坑我跟着踩,水溅起来,裤腿湿到了膝盖。伞被风吹得歪来歪去,他两只手握着伞柄,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他的右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里。

      “伞打正。”我说。
      “打不正。风太大了。”
      “你骗人。风没大到那个程度。”
      “你感受不到。我高,风都吹我这边。”
      他胡说八道的本事见长。我懒得拆穿。

      到巷口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湿透了。他的校服贴在身上,从浅蓝变成了深蓝,颜色深得像刚染过的。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他的耳朵被雨淋得发白,不是平时那种红,是那种被水泡久了之后苍白透明的白。

      “你先回我家。”他说。
      “干嘛?”
      “擦一下。你这样回去你外婆看到会担心。”

      我没说话,跟着他走进了面馆。
      面馆没有客人。这么大的雨,没人会出来吃面。他妈在后厨,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到我们两个落汤鸡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淋成这样?”
      “伞太小了。”江予舟说。
      “家里有伞,你怎么不带?”
      “带了,太小了。”
      他妈妈从后厨拿出两条干毛巾,一条扔给他,一条递给我。
      “快去擦,别感冒了。予舟,你带言笙去你房间换件干衣服。”
      “我没干衣服。”
      “你抽屉里有。上次买的T恤还没穿。”

      江予舟的毛巾搭在头上,水把毛巾洇湿了一大片。他从毛巾下面看了我一眼,转身往房间里走。我跟着他。到江予舟房间的时候我看愣了。

      他的房间不大,挨着他家面馆的后厨。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摞着课本和卷子,台灯的灯罩歪了,灯泡露出来,是暖黄色的。窗户外面是两家共用的那道墙,墙上牵牛花被雨打落了很多,紫色的花瓣贴在地上,像被人踩碎了的纸片。他打开衣柜,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件白色T恤,叠得很整齐,还带着包装袋的味道。

      “新的。”他把T恤递给我,“你穿。”
      “你呢?”
      “我有。”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件,一样的白色T恤,同款,同码。他买了两件。
      “你买两件一样的干嘛?”
      “打折。买一送一。”
      “那件是送的?”
      “这件是送的。”

      他把T恤放在床上,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在门外跟他妈说“妈你煮两碗姜汤”,他妈说“煮着呢”。我换上了那件白T恤。大小刚好,领口不紧不松,下摆刚好盖住裤腰。布料很软,是洗过的,不是新的那种硬,是洗过几次之后变软的那种。

      他穿的是另一件,也换好了。他比我先换完,站在走廊上等我。他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圈,贴着锁骨。他的脸被热水蒸得泛粉,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血液循环加快之后透出来的、健康的、年轻的颜色。

      “合适吗?”他看着我的衣服。
      “合适。”
      “那就行。”
      两碗姜汤放在桌上,一碗多放了两颗红枣。他妈知道哪碗是我的。江予舟把那碗有红枣的端到我面前,自己拿了另一碗,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辣。”
      “姜汤不辣什么辣?”他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也不快。不是怕烫,是想慢一点。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面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姜汤的热气上,热气在灯下变成了一团很淡很淡的白色,飘上来,散了。

      “雨什么时候停?”他问。
      “半夜。”
      “那你怎么回去?”
      “等雨小一点。”
      “要是雨不小,你就别回去了。”他灿烂的朝我笑了笑。
      “那就住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姜汤。

      “你妈同意吗?”
      “我妈巴不得你住这儿。”

      我没接话。他又开口了。

      “你外婆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她说让你别急着回去,雨大了不安全。”
      “你什么时候打的?”
      “在你换衣服的时候。”

      他把碗里的姜汤喝完了,碗底剩下几颗红枣,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红枣煮得久,已经泡得很大,咬开之后甜味散了,只剩下枣皮的涩。他吃了两颗,剩下几颗在碗底,没有吃。
      “红枣你不吃?”他问。
      “你吃吧。”

      “这是你的碗。”
      “你帮我吃。”

      他把碗端过去,把那几颗红枣也吃了。吃完之后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去外婆家。”他忽然说。
      “你不是说雨大了不安全吗?”
      “我送你就安全了。”
      “你送我我也不安全。雨还是那么大。”

      他想了想,又坐下来了。
      面馆的灯关了几盏,只剩门口那盏还亮着。雨打在玻璃门上,一条一条的水痕往下流,把门外的路灯灯光拉成了很多条细细的橘色的线。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只剩下这间小小的面馆,两碗姜汤,两个人。
      后来雨小了一些,他撑着那把黑伞送我回去。
      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踩上去哗啦哗啦的。他走在我左边,伞举在我头顶,他的右肩又露在外面。这次我没有说“你淋到了”,他也没有说“没事”。雨声很大,说什么都听不清,所以什么都不说。

      到了院子门口,我把伞还给他。

      “你拿着。”他说。
      “你家就在隔壁。”
      “明天还要下雨。”
      “明天再说。”
      “明天你没有伞。”
      “你有。”

      他看了我一眼,把伞收起来,递到我手里。

      “拿着。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一起走。”
      我没再推。

      他转身跑进雨里,书包虽然已经空了但还是鼓着的——被水泡的,没干。他的白T恤在雨里很快变成了半透明,贴在身上,能看到后背脊椎的线条和肩胛骨的轮廓。他跑到他家门口,推门,进去,关门。
      啪嗒。
      雨还在下。
      我撑着那把伞走回房间,把伞靠在门后面。伞面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我把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布料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听不到虫鸣,听不到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转他说“那你就住这儿”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转他帮我吃掉碗里剩下的红枣的时候,嘴唇碰到碗沿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转他在雨里撑伞的时候,右肩湿透了,他没有看一眼,只是一直把伞往我这边斜。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别人看来不值一提。小到写不出来,说出来也觉得矫情。但对我来说,每一件都很大。大到我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心里太满了,放出来又怕碎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暗恋。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他的笑颜抵上千金,我都不想换。我只想把这个灿烂的小太阳藏起来,给我自己看。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他准时出现在院子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白T恤,已经干了,领口还有一点点没干透的痕迹。他的书包还是鼓的,里面装着我的书。
      “走。”
      “走。”
      我们一起走出巷口。路边的积水还没完全退,踩上去还是会湿鞋。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背着,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顾言笙。”
      “嗯。”
      “昨天姜汤好喝吗?”
      “还行。”
      “我妈问你今晚还去不去。”
      “去干嘛?”
      “吃饭。”

      他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只是吃饭?”
      “不然呢?你还想干嘛?”

      他的耳朵红了。被雨淋了一整晚都没红的耳朵,在出太阳的第二天早上,红了。
      我走在他旁边,没有回答。不用回答。他知道我会去。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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