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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雨天的伞》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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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说来就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是晴天,放学铃响的时候天阴了,云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像一块很大的脏抹布盖在天上。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旁边站着很多人,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里送伞,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有人不着急,靠在墙上聊天。
江予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江记面馆”四个字,是他妈在批发市场批的,印了店名,当广告用的。
“你没带伞?”他问。
“带了。”
“在哪?”
“教室。”
“去拿。”
“雨停了再去。”
“雨不会停。”他看了看天,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站在伞下面,朝我抬了抬下巴。“走吧。”
“你的伞小。”
“够两个人。”
“不够。”
“你过来就知道够不够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个子比我高一点,伞举得比我高一点,伞沿刚好在我头顶上方。他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校服的袖子蹭在一起,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从伞沿滴下来的。
“你的伞小。”我说。
“说了够。”
我们走进雨里。
雨不大不小,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像蚕吃桑叶。路上的水坑一个接一个,他绕过一个,踩到一个,水溅到我的鞋面上,凉凉的。
“你不看路?”我说。
“看你。”
“看我干嘛?”
“怕你跟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
他没回。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声音从蚕吃桑叶变成了有人在天上倒豆子。他把伞往我这边斜,他的右肩露在伞外面,校服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湿了一大片。
“你淋到了。”我说。
“没事。”
“你把伞打正。”
“打着正你会淋到。”
“我淋一下没事。”
“你淋感冒了谁给我讲数学题?”
“你数学比我好。不用我讲。”
“我英语不好。你英语比我好。”
“你英语上次考得比我高。”
“那是蒙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巷口到了,他家和外婆家隔着一道墙,面馆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出一片亮。
他在面馆门口停下来。
“伞你拿着。”
“你用什么?”
“我家到了。”
“你家就在对面,两步路,淋不到。”
“那你呢?你还要走一段。”
他挑了挑眉,眼睛露出了点属于少年人的桀骜和不羁。
“我跑回去。”
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经冲进了雨里。书包顶在头上,黑色伞面的影子在雨里晃了几下,人就到了他家门口。他转过身来,朝我挥了挥手。
“明天伞还我!”
“你说了不打伞。”
“你拿着吧!反正写着我家店名,丢了能找回来!”
他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面馆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色的线。
我撑着那把伞走回院子。外婆房间的灯已经灭了,窗台上的薄荷在雨里被砸得东倒西歪。我把伞合上,靠在门口的墙上,水滴从伞面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伞柄上挂着那个塑料牌,写着“江记面馆”四个字,字是金色的,印在红色的底上。塑料牌被雨打湿了,擦干之后还留着水渍的痕迹。
我把伞带回了房间。
没有挂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把伞带去学校,放在他桌边。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怎么没还”,只是看了一眼,把伞收进了书包里。
下午又下雨了。他拿出那把伞,撑开,在教室门口等我。
“走吧。”
“你今天带两把?”
“就这一把。”
“那你用什么?”
“这一把。”
“那我还是淋——”
“你过来。”
我过去了。
伞还是小,肩膀还是靠在一起,袖子还是蹭湿了。
他的右肩又露在外面。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什么都没说。
雨声盖住了很多声音。走路声,呼吸声,心跳声。
谁都不说话。
巷口到了。他把伞给我,冲进雨里,跑到门口,转身,挥手。
每一天都是这样。
从六月一直下到七月,雨停了,伞还在我房间里。伞面上的水渍干了,黑色布料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水痕,像树的年轮。塑料牌上的“江记面馆”四个字被雨打过很多次,金色淡了一些,红色的底也褪了一些,但“江”字还很清楚。
“江”是他。
“面馆”是他家。
“伞”是他那天递过来的、用来挡住雨的、替两个人挡住所有不想被别人听见的心跳声的东西。
雨停之后,我开始带伞了。自己的伞,蓝色格子,折叠的,放在书包侧袋里,每天都带着。
但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因为每次下雨,他还是会撑开他那把黑色的伞,在教学楼门口等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伞还是小。
淋一下没事。
他的右肩湿了。我看到了。
他不知道我看到。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就像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就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下雨都只带一把伞。就像我不知道,那把写着“江记面馆”的黑色折叠伞,后来 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塑料牌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我还记得那四个字的样子。
江记面馆。
江予舟。
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