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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星空》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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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那段时间,晚自习结束后,我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外婆睡得早,九点多就熄灯了。院子里的灯也关了,只剩桂花树和天空。夏天的夜晚很亮,不是月亮,是星星。城市里的星星不多,但天气好的时候还是能看到几颗,稀稀拉拉地挂在头顶,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盐。江予舟有时候会翻墙过来。不是每次,隔三差五。他翻墙的技术比小时候好了很多,手撑墙头,身体往上一带,腿跨过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牵牛花被他蹭落几朵,他也不管,直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台阶是水泥的,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凉下来,坐久了会凉到骨头。他不怕凉,坐下去就不起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今天星星多。”他说。
“嗯。”
“你拍了没有?”
“拍什么?”
“星星。”
“拍不到。相机不行。”
“那你拍我。”
“不拍。”
“为什么?”
“你又不发光。”
他侧过头来看我。院子里的光只有从窗户透出来的一点点,很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他的瞳孔里。
“你才不发光。”他说。
“我本来就不发光。”
“你发。你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也不停。
“顾言笙。”
“嗯。”
“你知道星星为什么发光吗?”
“恒星自己发光。行星反射恒星的光。”
“那我是什么星?”
“你是太阳。自己发光,还让别人发光。”
他没接话。我侧头看他,他把脸转过去了,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耳朵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我知道它红了。他每次听到不想听但又想听的话,耳朵都会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红得很均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我想,我已经知道花语了。向日葵的,桔梗的。还有别的,没买过的,还不知道的。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有的是自己发光,有的是反射别人的光。他是自己发光的那种。从五岁就开始发了,发了这么多年,越来越亮,亮到我的镜头装不下,亮到取景框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白。不是过曝,是被他填满了。
“江予舟。”
“嗯。”
“你期末考试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还有心思看星星?”
“看星星又不耽误复习。”
“看星星的时间可以用来背单词。”
“我背了。你来之前我背了二十个。”
“你什么时候背的?”
“在你下楼之前。我在墙那边背的,你听不到。”
我确实没听到。我只听到他翻墙的声音,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不着急的,像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他。他永远知道我在哪里。我也永远知道他在哪里。不需要找,不需要问。翻一道墙,走几步路,就找到了。
期末考试前的那个周末,下了一场阵雨。雨不大,下了一会儿就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地上有浅浅的积水,映着天空和云。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就落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江予舟在对面喊我。
“顾言笙!你出来!”
我走出院子。他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水,水里泡着什么东西,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叶子。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
“薄荷。你外婆给我的。我从她花盆里剪了几枝,泡在水里,等它长根。”
“你什么时候剪的?”
“今天早上。你外婆说薄荷好养,泡在水里就能活。”
他把玻璃瓶举起来,对着光。阳光透过瓶子和水,把薄荷叶照成了透明的绿色,脉络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像画上去的。水里有很小很小的气泡,附着在茎上和叶子的背面,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给你。”
“给我?”
“嗯。你不是说想在房间养东西吗?”
“我没说过。”
“你上次说的。你说你房间太素了,想养点绿的。”
“我说的是想在窗台上种点什么。”
“薄荷不是种的吗?你先养在水里,等它长根了再种土里。”
他把瓶子塞到我手里。瓶身是凉的,水是凉的,他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也是凉的。但他的手背是热的,不知道是因为握着瓶子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养过薄荷吗?”我问。
“没有。但我查过了,很好养。不用晒太阳,浇水就行。”
“泡在水里不用浇水。”
“对,泡在水里不用浇。等种土里了就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查的。网上什么都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屏了。屏幕亮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打开的网页,搜索记录。是薄荷的养护方法,他查了很久。我没有说谢谢。他把瓶子塞给我的时候也没有说要我谢。有些事情不需要谢。就像他每次下雨都把伞往我这边倾斜,就像他每次吃饭都把碗里的肉夹给我,就像他每次翻墙过来陪我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这些东西,没办法谢。谢了就见外了。见外了就生分了。生分了就回不去了。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桂花树下,在这条巷子里,在这个小镇上,在他旁边。
玻璃瓶放在窗台上,和外婆那盆薄荷并排。两盆薄荷,一盆是外婆的,一盆是他的。他的那盆还没长根,茎泡在水里,叶子浮在水面上。我每天换水,把叶子翻过来看看背面长了根没有。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茎的末端冒出几个白色的小点,很小,像针尖。不是根,是根的前身。
第四天,那些白色的小点长长了,变成了细细的白线,一根一根的,在水里飘着。
第五天,根长出来了。
我把瓶子举到光底下看,根须在水里舒展开来,白的,半透明的,像很细很细的蚕丝。薄荷叶也长大了,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面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水渍,是叶子自己的光泽。
我给江予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薄荷的根,不是他的脸。
他回了三个字:“种土里。”
我把薄荷种进了土里。外婆给我的小花盆,陶的,红色的,盆底有一个小洞。土是外婆院子里的土,黑褐色的,很软,用手捏能捏成团。我把薄荷的根埋进去,把土按实,浇了水,放在窗台的左边。
右边是外婆的薄荷。
左边是他的薄荷。
两盆薄荷并排着,叶子挨着叶子。外婆的那盆颜色深一些,他的那盆颜色浅一些。但总有一天会一样的。等根扎深了,等叶子长大了,等阳光和水分和时间把它们变成差不多的样子。就像他和我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并排。并排坐着,并排走着,并排站在雨里,并排看着星星。不是谁在前面带着谁,不是谁在后面追着谁。就是并排,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彼此的侧脸。
窗外的星星又出现了。今天比昨天多几颗,明天可能比今天再多几颗。但最亮的那颗一直是他,从五岁开始就没有变过。
太阳是别人用的词。对他不够。他比太阳更暖,更近,更不会落下。他是我十七年的傍晚,是我每天的落日,是我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江予舟。
我不会告诉你的。
就像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拍你;就像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把你送的薄荷养在窗台最显眼的地方;就像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每次下雨都不带伞。
你不知道。
但没关系。
我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