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蛛》湖里浮荼

2、第 2 章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秘术与血森老祖有关联，那就是邪术。看来你至少得了一处血森老祖的传承。”

　　血森老祖是数千年前的魔道修士，专修血道。但跟血道有关的秘术，也不一定是邪术。

　　只不过血森老祖无恶不做，祸害天下苍生，故此人所修秘术便成邪术了。

　　在寿元将尽前，他就在天下各处布下了传承，这些传承中就有他的秘术。

　　“噢？”陆书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莫非你也得了血森老祖的传承？”

　　施维丽摇摇头，“算是吧。在我出生之前，我母亲曾得了一处传承，我七岁时，她将这里面的内容都告知给我。不过我现在修为还是不济，还用不得。倒是你，为何要以寿元为代价使出秘术，帮我遮掩妖气？”

　　“选拔赛结束之后咱们就是同门，我帮你躲过巡查哨的搜查，不是应该的吗？”

　　施维丽轻嗤一声，眼中似凝了霜雪。“就因为这个？”

　　“其实我这么做是想报你母亲当年对我的救命之恩，其二……”陆书寅偏过头，不让她督见自己脸上的红意。

　　“是因为我对你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施维丽心下思索，她可不相信一见倾心这种事，不过陆书寅要报恩的话，就让他帮自己通过这弟子试炼吧。

　　“你就别跟我开一见倾心这种玩笑了，你要是想报恩，就接着助我通过试炼，如何？”

　　“那是自然，不过我对你的情意……”

　　施维丽赶忙打断，“好了，咱们还是快点去下一关吧。”

　　夜色如墨，试炼谷深处却亮如白昼。

　　一头三眼火鬃狼，体型如牛，周身烈焰翻涌，堵在通往峰顶的必经之路上。

　　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谷道里剩下的试炼弟子，像是在挑选今晚的猎物。

　　两人赶到时，谷道里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片人。

　　施维丽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自身的复眼让她的视野比常人宽出数倍，可以同时捕捉火鬃狼的尾巴动向，两侧弟子的位置。

　　几个弟子试图从两侧绕过去，都被一口烈焰逼退，有两人衣袍烧着了，惨叫着滚进旁边的浅水里。

　　火鬃狼此刻就蹲在石桥正中，尾巴慵懒地扫着桥面，将青石板烤得发红。

　　施维丽注意到，它额上那只竖瞳每隔约一盏茶的工夫会闭一下。每次闭眼的三息之间，周身的火焰会明显减弱。

　　施维丽没有贸然上前，她体内的妖力已剩不到三成，硬闯是找死，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三息？够跑过石桥吗？

　　不够。

　　石桥少说有二十丈，三息最多跑过一半。

　　“我有一个办法。”陆书寅开口道。

　　施维丽双眸一亮，望向他。

　　“不过，这个办法依我们现在的情况，行不来。”陆书寅话音一转。

　　“你倒说说是什么法子，不然咋知道就行不来呢？”

　　“我原本打算靠自身的实力硬闯，可事与愿违，我遇到了隐瞒妖族身份的蛇妖，被他下了妖毒。”

　　一说到“妖毒”二字，施维丽脑子空白了一瞬，片刻后便领悟了深层意思。

　　她先前认为陆书寅中的妖毒是竞争者下的，毕竟修士也是有用妖毒作为作战手段的，没想到这毒竟然来源于妖。

　　怪道她妖气明明隐藏得很好，可巡查哨却突然现身，现下看来可能是那蛇妖泄了妖气，引来了巡查哨的注意。

　　施维丽瞟了陆书寅一眼，“你说的对，确实行不来。”

　　陆书寅看似说了几句废话，实则是告诉她这些竞争者中有妖族，还顺道解了她先前的惑。

　　这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粗枝大叶，倒是一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绝不简单。

　　不过，现下还是先想想如何过了这关卡吧。

　　她咬了咬唇，目光落在桥下的溪水上。溪水不深，但足以浸透衣袍，火鬃狼再厉害，火遇水总归要打折扣。

　　忽地，她袖中吐出一根极细的蛛丝，无声地垂落到溪面上。

　　蛛丝触水的瞬间微微颤动，她闭眼感知了一息。水流不急，石桩的位置比她预想的更深一些。

　　她皱了皱眉。

　　陆书寅见状大感不妙，忙道：“别难过，我又想出来了一个法子。”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石桥正面对上火鬃狼是找死，但你看桥墩，水面上三寸的位置，有一排旧石桩，可能是以前修桥留下的。踩着那些石桩可以从桥下绕过去，火鬃狼的火焰烧不到水面以下。”

　　施维丽目光移到他画的图上。那些石桩的位置刚好形成一个之字形，和她用蛛丝探到的情况吻合。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刚才我们从上游绕过来的时候，我就远远瞥了一眼。”陆书寅站起身，把树枝一丢，“不过那些石桩长满了青苔，滑得很，我一个人走没问题，你妖力损耗太大，怕是不稳当。”

　　“这些石桩比看起来深，踩上去水面会没过小腿。你的伤还没好，重心不稳更容易滑。”

　　陆书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那正好，我走前面探路，你踩着我的脚印走。我踩过的石桩，青苔被我蹭掉了，你走起来就不会滑。”

　　施维丽愣了一下，这法子确实周全，可意味着他要替她试每一步。

　　“你伤还没好全。”她说。

　　“所以你走后面，万一我掉下去了你还能拉我一把。”陆书寅弯了弯嘴角，“怎么，不信我？”

　　施维丽沉默了两息，站起身来。

　　“你走慢点。”她说。

　　陆书寅笑了一下，转身走向溪边。他下水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灰袍的下摆浸入暗色的溪水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施维丽跟在他身后。冰冷的溪水没过小腿，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能感觉到妖丹在水汽中微微迟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体内流转的妖力，但她一声没吭。

　　第一根石桩。

　　陆书寅踩上去的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桩子果然滑得很。

　　但他很快稳住重心，侧头对施维丽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然后抬起脚在原位碾了碾，将青苔蹭干净了才继续往前。

　　施维丽注意到他落地时左肩不自然地绷紧了一瞬，伤口大概又裂开了。

　　当她踩上去的时候，脚下的触感是干燥粗糙的石面，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之字形的石桩悄无声息地过了桥。

　　走到第五根石桩时，桥上的火鬃狼忽然竖起耳朵，朝桥下偏了偏头。

　　施维丽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看来这火鬃狼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了。

　　要不是她自己的妖力被压制住了，定能使出一记“断踪灭影”，断了这头畜牲的察觉。

　　陆书寅回头看了她一眼，“无需担心，我这就转移它的注意力。”

　　须臾，火鬃狼打了个响鼻，似乎什么都没发现，重新趴了下去。

　　施维丽望向陆书寅，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片刻，她惊觉少年额前的碎发竟变白。

　　不免对他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没想到，这人竟又用寿元催动秘术，遮掩踪迹！

　　陆书寅把手往后伸了伸，掌心朝上，像是在说“没事，继续”。

　　施维丽深吸一口凉气，继续踩上他刚踏过的石桩。

　　上岸时陆书寅先跳上去，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拉她。施维丽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与她被溪水泡得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握住的那一刻，她几乎本能地想缩回去，却被他稳稳地攥住了。

　　“上来。”他说。

　　施维丽借力一跃，落在岸上，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溪水从她衣摆滴落，打湿了他的靴面，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比之前更浓了，大概是刚才的动作又撕裂了伤口。

　　“手怎么这么凉。”陆书寅皱着眉说了一句，松开了她的手。

　　施维丽把手缩回袖中，没接话。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峰顶的石碑已经隐约可见，但最后一段路并不好走。

　　最后一关乃是“人心关”。每个人踏上那条石阶时，都会看到自己最恐惧或最在意的东西，只有不为所动者才能登顶。

　　施维丽不知道陆书寅在石阶上看到了什么，只看见他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速度快得惊人。

　　轮到她自己时，石阶两侧的雾气忽然聚拢，凝成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身影穿着月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面容模糊不清，但施维丽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母亲。

　　“丽儿。”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别来找我，回去。”

　　施维丽的脚步停了。

　　她知道这是幻象，是设下的考验，但只要踏过去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太像了，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思念一瞬间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酸涩的疼。

　　幻象中的母亲微微弯腰，伸手像是要摸她的脸，那只手却在触到她的前一瞬停住了。

　　施维丽愣了一瞬，记忆里的母亲从来不会犹豫。

　　“你答应过不哭的。”幻象中的母亲微微弯腰，像是在看她，“一个人要好好的。”

　　施维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微红，但脚步已经重新迈了出去。

　　她来不及细想那个停顿，那只手已经随着雾气散开了。

　　从幻象中穿过去，那月白色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消失无踪。

　　踏上峰顶时，陆书寅正靠在那块试炼石碑旁等她。石碑上已经刻上了他的名字，光芒流转，意味着他已被收录。

　　他看见施维丽通红的眼眶，什么都没问，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施维丽没接。

　　“我没哭。”她说。

　　“嗯。”陆书寅把帕子收回袖中，“风大，迷了眼。”

　　施维丽抬头看他，他正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表情平静。

　　片刻，她转身走向石碑，将手掌按了上去。

　　石碑表面泛起一圈柔和的光芒，片刻后，两个篆字浮现在陆书寅的名字下方。

　　施维丽。

　　峰顶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陆书寅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替她挡住了西边最冷的那股寒风。

　　远处山道上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那是落星宗收徒的喜钟，一共九响，传遍方圆百里。

　　钟声里，陆书寅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同门了。走吧，下山的路还长。”

　　他率先迈步，走了两步发现施维丽没跟上来，又回头看她。

　　夜色里，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映着漫天的星子。

　　施维丽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书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陆书寅，我好像知道那个给你下妖毒的蛇妖是谁。”她忽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