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蛛》湖里浮荼

3、第 3 章 七日后

　　七日后，清晨。

　　施维丽盘腿坐在新分到的弟子舍房中，面前摊着一卷刚领到的宗门入门功法的抄本，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昨夜下了场小雨，枝叶间还挂着水珠，被晨光一照，亮得像碎银子。

　　她已经在落星宗待了七日。

　　七日里，她一直搜寻母亲的线索，却一点进度都没有。

　　急不得，施维丽在心里对自己说。母亲失踪多年了，不差这几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几个少年兴奋的议论。施维丽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新来的”，“陆家那个”，“剑庐”。

　　她知道这几个人正议论陆书寅。

　　选拔赛那夜，她嗅出试炼石碑上，有一个名字带有妖气。虽说这妖气淡薄到几乎没有，但她还是发现了。

　　随后她告知陆书寅，蛇妖很大可能就叫这个名字。

　　那夜他们下山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

　　外门弟子的舍房分了好几个院落，她被分在东院，陆书寅的名字她打听到在西院。

　　两人之间隔了一整个演武场和两排练功房，对于一个想刻意避开的人来说，这个距离刚刚好。

　　但施维丽还是忍不住多听了几句。

　　“听说了吗？陆书寅昨天在剑庐一招挑了三个老弟子，连剑都没出鞘。”

　　“陆家的人嘛，那不是很正常？他爹可是当年……”

　　“不是不是，我听说他之前在试炼谷受了重伤，差点没命，这才七天的工夫就生龙活虎了，也太快了。”

　　施维丽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蛛丝痕迹。

　　不是太快了，是她用本命妖力替他拔毒续脉，等于把自身的一部分生机渡给了他，这是替陆书寅疗伤的代价。

　　她倒不后悔，只是觉得这事没必要让陆书寅知道。

　　蛛妖的妖力本就以绵长著称，用来疗伤效果远超寻常丹药，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每日清晨起来仍是浑身乏力。

　　外头的嘈杂声渐渐远了，施维丽正要继续看功法，忽然听见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她猛地抬头。

　　陆书寅正蹲在她窗外的老槐树杈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叩窗的姿势。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弟子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早。”他说，笑得眉眼弯弯的。

　　施维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蹲在树上做什么？”

　　“来找你啊。”陆书寅理所当然地说，从树杈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地无声，“我做了早点，蒸的桂花糕，多了一份，吃不完。”

　　他举起手中的油纸包，纸包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桂花香顺着风飘进窗来。

　　施维丽看了一眼那油纸包，又看了一眼陆书寅，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陆书寅眨眨眼，“问的。”

　　“问谁？”

　　“问管事的大叔啊，我说我有个同乡也入选了，想给她送点吃的，他就告诉我了。”

　　施维丽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接过油纸包。

　　管事的那位赵叔嘴严得很，绝不会轻易透露弟子信息。她只是懒得追问了，反正问了这人也不会说实话。

　　油纸包入手还烫着，施维丽打开一角，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每块都做成小鱼的形状，眼睛处用枸杞点了红，活灵活现的。

　　“你这鱼做得挺像。”她说。

　　“我捏了半天呢。”陆书寅扒着窗沿往里看了一眼，“你这屋子怎么什么都没有？被褥就一套，茶壶都没有，昨晚喝的什么？”

　　“喝的井水。”

　　陆书寅皱了皱眉，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他转身就走。

　　施维丽以为他终于要回自己院子了，正准备关窗，却看见他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陶壶。

　　“借你的。”他把陶壶从窗口递进来，“我那儿还有一套，这套你先用着。井水凉，早上喝了对胃不好。”

　　施维丽看着那个陶壶，壶身上有裂痕，用铜丝细细地锔过，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旧物，但洗得干干净净，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他竟然连水都烧好了才拿过来的。

　　“你这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热心？”施维丽忍不住问。

　　陆书寅想了想，认真答道：“也不是，看人。”

　　“看什么人？”

　　“看顺眼的。”

　　施维丽握着温热的陶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嗯”了一声，把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块小鱼形状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

　　施维丽慢慢嚼完，喝了一口他带来的热水，才开口，“还行。”

　　“还行？”陆书寅的音调拔高了半度，“我天没亮就起来蒸的，你就给个还行？”

　　“不然呢？夸你两句你就能上天了？”

　　陆书寅被她噎得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但施维丽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窗，一个在屋里吃桂花糕，一个趴在窗沿上看天，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对了。”陆书寅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正经了些，“《百妖图谱》里面夹有你母亲的暗记，目前这图谱就在藏经阁里。”

　　施维丽放下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百妖图谱》乃是她母亲之物，它竟然出现在落星宗的藏经阁！

　　至于其夹有母亲暗记一事，可能性的确很大。

　　“哦？你怎么知道这图谱就在藏经阁，而且它还夹有我母亲的暗记？”她问。

　　“抱歉，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陆书寅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从窗口递进来。“不过我可以帮你寻你母亲，甚至帮你进藏经阁。”

　　他继续道：“我昨天在剑庐听几个师兄说，下个月宗门要举行一次内门选拔。外门弟子可以报名，但需要通过三关试炼，通过者直接晋升内门。只有内门弟子才有权限进藏经阁。”

　　施维丽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陆书寅手绘的落星宗全图，标注了各处建筑的方位、守卫巡逻的路线、以及藏经阁每一层的入口和出口。

　　笔迹精细得令人咋舌，有些地方还用朱砂标了注，那朱砂的颜色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施维丽的声音很轻，“一个陆家的少爷，为什么对宗门的地形这么清楚？就连藏经阁的守卫换班时间都摸透了？”

　　陆书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确认无人经过，然后压低声音：“你确定要在窗口说这些？隔墙有耳。”

　　施维丽眉头微皱，往旁边让了让。

　　他撑着窗沿翻进屋里，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落地时肩头的伤口似乎扯动了一下。

　　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

　　他站在施维丽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了三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犹豫、有权衡，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施维丽，你母亲在失踪之前，你和她被一群人盯上。那些人不是普通的修士，他们背后的势力很大。你母亲把你托付给茉莉村的村长，一个人引开了追兵。那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猜她没能脱身。”

　　“至于我是什么人，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你就行。”

　　“帮我？又是因为要报我母亲对你的救命之恩吗？”

　　“不全是。”陆书寅摇摇头，说道。“因为藏经阁里那卷《百妖图谱》，跟我要找的一样东西有关。”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进窗来，其中一片落在施维丽的发间。

　　陆书寅抬手想替她拂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近了。

　　施维丽注意到了他这个犹豫。

　　她没有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发间取下那片叶子，放在桌上，与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并排摆在一起。

　　“内门选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陆书寅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个问题。

　　“我查过了，三关试炼的内容每年都不一样，但有一个规律。前两关考的是实力和悟性，第三关考的永远是人心。只要前两关过了，第三关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施维丽说。

　　“那你帮我。”陆书寅改口改得飞快，“我一个人过第三关没把握，你帮帮我吧。”

　　施维丽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陆书寅第一次看见她笑。

　　陆书寅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盯着墙上的某条裂缝看了好几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脸红了。”施维丽说。

　　“没有。”陆书寅的声音闷闷的，“你看错了。”

　　施维丽没再戳穿他，低头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甜味在舌尖化开。

　　“陆书寅。”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她面上虽怎么说，但心底下还是有几分不信任。

　　陆书寅终于把目光从墙缝上收回来，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明朗的弧度。

　　“谢什么，”他说，“以后要谢的事还多着呢。”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书寅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收敛，整个人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剑，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他一把按住施维丽的肩膀，将她往屋内的暗角推了一步，自己则侧身挡在她身前，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

　　“怎么了?”施维丽压低声音问。

　　陆书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响。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

　　接着，是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家的小子，出来。老夫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