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魔鬼训练·台词 早上七点, ...

  •   早上七点,黑色SUV准时停在排练场楼下。

      裴烬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水煮蛋。

      陈屿白看了一眼:“你就吃这个?”

      “鸡蛋便宜,蛋白质高。”

      “工作室给你生活费了,你倒是花啊。”

      裴烬把蛋壳剥了,一口半个:“花了。昨天买了两斤鸡蛋。”

      陈屿白摇摇头,锁车走人。

      排练场的楼道今天比昨天热闹。

      二楼拐角处多了一个饮水机,旁边贴着张纸:“自带水杯,喝完接水,别浪费。”

      裴烬接了一杯水,推开台词教室的门。

      教室比表演教室小一半。

      墙上贴着发音部位图——舌尖、齿龈、硬腭、软腭,标得密密麻麻。

      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粉笔灰的味道。

      刘敏已经在了。

      六十出头,短发,不化妆,穿一件深红色的抓绒外套。

      她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

      看到裴烬进来,她抬了抬老花镜。

      “裴烬?”

      “嗯。”

      “坐。等其他人来。”

      裴烬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老槐树上蹲着一只灰喜鹊,尾巴翘得老高,冲着天空叫了几声。

      林晓、许诺、程诺陆续进来。

      林晓手里拿着一杯美式,苦着脸:“昨晚背台词背到两点,困死了。”

      许诺从包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挨个发。

      发到裴烬,他接了,放在桌上没拆。

      程诺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封面上全是荧光笔标注。

      刘敏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

      “废话不说。今天练基本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筷子,不是吃饭的那种,是竹制的,一指宽。

      “咬筷子。”

      林晓举手:“老师,为什么要咬筷子?”

      刘敏看了他一眼:“因为你说话的时候嘴巴懒得动。咬住筷子,你的嘴巴必须张到最大,每一个字才能从筷子缝里挤出来。练一个月,你的口齿会比现在清楚十倍。”

      每人发一根筷子。

      裴烬接过筷子,放在嘴里,咬住。

      竹子的味道很淡,但边缘有点毛刺。

      刘敏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第一轮,绕口令。我说一句,你们跟一句。筷子不许掉,掉的重来。”

      她深吸一口气。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林晓第一个跟:“四四四,十十十……”

      筷子掉了。

      刘敏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林晓捡起来,重新咬住。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许诺跟得不错,但“十”和“四”的齿音不够清楚,听起来像“四”也像“十”。

      程诺咬得很稳,发音也准,但声音太小,像含在嗓子眼里。

      “声音!”刘敏拍桌子,“送到最后一排!”

      程诺提高了音量,但筷子滑了一下,他用手扶住。

      刘敏没纠正他,转向裴烬。

      “你。”

      裴烬咬着筷子,开始跟读。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每个字都出来了,但刘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来一遍。”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停。”

      刘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哪里人?”

      “C市。”

      “C市本地人不说这种口音。你小时候在哪长大的?”

      裴烬沉默了一下:“福利院。老师来自全国各地,口音杂。”

      刘敏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你有口音。‘四’和‘十’你其实能分清,但你的舌头位置不对。你的舌尖碰到上颚的位置太靠后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举在裴烬面前。

      “咬住筷子,说‘四’。看着自己的舌头。”

      裴烬照做。

      舌尖抵住下齿龈,气流从缝隙挤出去。

      “看到没?你的舌尖太靠下了。往上抬一点,但不是抬到上颚,是抬到上下齿之间的位置。”

      裴烬调整了一下。

      “再说。”

      “四。”

      “不对。再来。”

      “四。”

      “不对。你听我示范。”

      刘敏咬住自己的筷子,发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四”。

      那个声音像是用刀切出来的,干脆、锋利。

      裴烬又试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刘敏终于点了头。

      “行了。但这个字你要练一千遍,才能变成肌肉记忆。下一个字,‘十’。”

      两腮开始发酸。

      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像有人在用力拧你的咬肌、从里面往外拧的酸。

      裴烬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刘敏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一下一下地敲。

      “重来。”

      “不够清楚。”

      “你嘴里含了石头吗?”

      “重来。”

      林晓的筷子掉了四次,最后一次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许诺的嘴唇开始发白,润喉糖吃了三颗。

      程诺的额头冒汗,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裴烬的筷子边缘磨破了嘴角。

      不是划伤,是磨伤——竹子的毛刺反复摩擦皮肤,表皮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血珠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没有擦。

      不是不想擦,是咬着筷子没法擦。

      刘敏看到了。

      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裴烬摇头。

      刘敏没说话,把纸巾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回讲台。

      “继续。‘四是四,十是十’。”

      裴烬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有用。

      血滴到地上,在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林晓看到了,小声说:“裴烬,你嘴角……”

      “继续。”裴烬的声音从筷子缝里挤出来,含糊但坚定。

      林晓闭嘴了。

      许诺看了裴烬一眼,咬紧了筷子。

      程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放出来了,大得整个教室都在震。

      刘敏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某种类似满意的表情。

      课间休息,十五分钟。

      林晓瘫在椅子上,仰头望天:“我的嘴已经不是我的嘴了。”

      许诺对着小镜子看自己的嘴唇:“我起皮了。才第一天就起皮了。”

      程诺在角落里做舌部操——舌头伸出来,上下左右地转圈,像在舔空气。

      裴烬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墙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录完,播放。

      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皱起了眉。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和在录音里完全是两回事。

      在脑子里,他觉得自己说得挺清楚的。

      在录音里,“四”和“十”的差别像隔了一层纱——听得出来不一样,但要费点劲。

      而且,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黏在每个字的尾巴上。

      不是C市口音,也不是普通话。

      是一种没有根的口音——福利院的阿姨说河南话,小学老师说东北话,初中的同学讲C市方言,高中的语文课标是普通话。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成了一锅没有名字的粥。

      他重新录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用力。

      但录音里的声音,变化不大。

      裴烬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的镜子前。

      镜子很大,占了半面墙,边缘有黑色的霉点。

      他对着镜子,没有咬筷子,直接说:“四是四,十是十。”

      看着自己的嘴唇。

      嘴唇的开合幅度太小了。

      上唇和下唇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根手指宽。

      难怪声音出不来。

      他加大了幅度,几乎是在做夸张的嘴型。

      “四——是——四,十——是——十。”

      录音,播放。

      好了一点。

      但还是不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筷子,咬住。

      对着镜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四。”

      嘴唇撑开,上唇上翻,下唇下翻,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是。”

      舌头从下齿龈滑到上齿龈,舌尖轻轻一点。

      “四。”

      最后一个字收尾,嘴唇合拢,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出来。

      镜子里的人,嘴角有两道红痕。

      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新的血又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亮晶晶的。

      裴烬没有擦。

      他按了一下录音键,重新开始。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一遍。

      两遍。

      五遍。

      十遍。

      嘴唇上的血越来越多,顺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流,滴在卫衣的领口上。

      深灰色的卫衣,血迹不明显,但湿了一块。

      教室的门被推开。

      陈屿白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开。

      裴烬在镜子里看到了他,但没有停。

      “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陈屿白走进来,把水放在窗台上。

      没有说“休息一下”,没有说“别练了”。

      他把水放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裴烬听到他跟刘敏在走廊里说话。

      刘敏的声音:“他很拼。但拼得太狠了。我让他休息,他当没听见。”

      陈屿白的声音:“他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你让他休息,他会觉得你在说他不行。”

      沉默了几秒。

      刘敏叹了口气:“那你得看着点。别把嘴唇磨穿了。”

      陈屿白:“他不会磨穿的。他只会把自己磨到刚好能用的程度,然后停下来。”

      刘敏:“你怎么知道?”

      陈屿白:“因为他过去九年都是这么活的。”

      走廊里安静了。

      裴烬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倒影。

      嘴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尖,摇摇欲坠。

      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咸的,带一点铁锈味。

      他拿起窗台上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流过嘴角的伤口,刺疼。

      他没有皱眉。

      重新咬住筷子,对着镜子。

      “四是四,十是十。”

      下午四点,当天的台词课结束。

      林晓的嘴角也磨破了,但没有流血,只是红了一片。

      许诺的嘴唇干裂,涂了厚厚一层润唇膏。

      程诺的嗓子哑了,喝水的时候喉咙在动,像一只正在吞咽的青蛙。

      裴烬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他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把手机从墙上拿下来,关掉录音。

      看了一下录音文件数量——四十三个。

      每个文件平均长度一分半。

      也就是说,今天光绕口令这一项,他练了一个多小时。

      他把筷子洗了,用纸巾擦干,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刘敏在走廊里等他。

      “裴烬。”

      “刘老师。”

      刘敏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嘴角上。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是黑色的,混着干了的血和竹子的毛刺。

      “回去用碘伏擦一下。别感染了。”

      “嗯。”

      “明天还来?”

      “来。”

      刘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的润喉糖,塞给他。

      “含着。对嗓子好。”

      裴烬接了,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味,凉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刘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你那个口音,不是毛病。是你走过的路。”

      裴烬没说话。

      刘敏说:“但演戏的时候,路要藏起来。观众要看到角色,不是看到你走过的路。”

      裴烬点头。

      刘敏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裴烬站在走廊里,含着润喉糖。

      窗外的老槐树上,那只灰喜鹊又来了。

      这回它嘴里叼着一条虫子,翅膀扑棱了几下,飞走了。

      裴烬走到窗边,看着喜鹊飞远的背影。

      然后下楼。

      陈屿白的车停在老地方。

      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排练场,拐上林荫道。

      夕阳从车尾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屿白开口了。

      “刘敏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练了四十多遍绕口令。嘴角磨破了也没停。”

      裴烬看着窗外:“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咬筷子吗?”

      “练发音。”

      “不只是练发音。是让你学会疼的时候继续说话。”

      裴烬转头看他。

      陈屿白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演戏的时候,你可能会受伤。不是真伤,是角色的伤。但你的身体不知道那是假的,它会疼。疼的时候,你还要继续说台词,继续演下去。”

      裴烬想了想:“所以咬筷子是提前练这个?”

      “对。刘敏带过的学生,有人在台上摔断了肋骨,把整场戏演完才去医院。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疼的时候不停下来’。”

      裴烬看着自己嘴角的痂。

      “那她成功了。”

      陈屿白笑了一下。

      “她对你评价很高。”

      “高在哪?”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能扛疼的学生。但她不知道,你不是在扛疼,你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裴烬没接话。

      车子停在栖园门口的红绿灯前。

      路口的行人过马路,一个妈妈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

      裴烬看着那个气球,突然说了一句话。

      “陈屿白。”

      “嗯。”

      “我今天录音的时候,发现我的声音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象中的声音,是硬的。录出来是软的。”

      陈屿白想了想。

      “可能是你平时说话太小声了。你习惯不被人听到,所以声音缩在嗓子眼里。”

      裴烬沉默。

      绿灯亮了,车子拐进栖园。

      陈屿白把车停在单元门口。

      “明天形体课,苏青老师。她比刘敏更狠,你做好准备。”

      裴烬下车。

      走了两步,回头。

      “陈屿白,你觉得我的声音能练出来吗?”

      陈屿白隔着车窗看着他。

      “你连活都活出来了,还怕练不出一个声音?”

      裴烬站在路灯下,嘴角的痂在灯光下很明显。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楼里。

      电梯门关上之前,陈屿白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筷子,咬在嘴里。

      电梯门合上了。

      陈屿白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走。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裴烬对着镜子练口型,血顺着下巴往下流,眼睛一眨不眨。

      像一台不需要加油的机器。

      但机器不会流血。

      陈屿白启动车子,驶出栖园。

      他想起刘敏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孩子,不是在练台词。他是在练‘活着’。”

      陈屿白把车开上主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C市的黄昏很忙,所有人都急着回家。

      他也在回家路上。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裴烬咬筷子时那个眼神。

      不是专注,是决绝。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死也不松手。

      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上岸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