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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魔鬼训练·表演 早上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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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裴烬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只用了三秒就从床上坐起来——这是九年生存训练养成的本能,不是自律,是条件反射。
洗漱、换衣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昨晚剩的米饭。
热油,打蛋,葱花爆香,米饭倒进去翻炒。
三分钟,蛋炒饭出锅。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窗外。
天刚亮,小区花园里的灯还没关,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白:“楼下,五分钟到。”
裴烬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盘子放进水槽,穿上外套,出门。
电梯下到一楼,单元门口停着那辆黑色SUV。
车窗摇下来,陈屿白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上车。”
裴烬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
陈屿白吸了一口咖啡,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过了?”
“嗯。”
“吃什么了?”
“蛋炒饭。”
“你会做饭?”
裴烬看着窗外:“不做就会饿死。”
陈屿白沉默了两秒,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栖园,拐上主路。
C市的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路灯刚刚熄灭,天空是灰蓝色的。
“今天开始培训。”陈屿白单手握着方向盘,“表演、台词、形体、声乐、文化课,每天十二小时。”
裴烬没说话。
“表演老师叫周牧,话剧圈的老前辈,带出过好几个影帝。脾气不好,但对戏不对人。”
“嗯。”
“台词老师刘敏,退休的配音演员。很严格,但她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台词不过关的。”
“嗯。”
“形体老师苏青,舞蹈编导出身。你柔韧性怎么样?”
“不怎么样。”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那你有的受了。”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楼房,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红了一半。
“这个地方以前是个话剧院的排练场,”陈屿白说,“后来改成了培训基地。周牧在这带学生,我带艺人过来蹭课。”
车子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面。
楼不高,三层,外墙上有一个生锈的铁牌子——“C市话剧团排练基地”。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地上落了一层槐树叶,踩上去沙沙响。
裴烬下车,跟在陈屿白后面走进小楼。
楼道里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墙上挂着泛黄的话剧海报,《雷雨》《茶馆》《日出》,纸边都卷起来了。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开着。
房间不大,木地板,一面墙是镜子,另一面是一排窗户,采光不错。
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了。
两男一女,二十出头,穿着宽松的运动服,正在地上压腿。
看到陈屿白进来,三个人都站起来打招呼。
“陈老师好。”
陈屿白点头:“这是新来的,裴烬。”
三个人看向裴烬。
其中一个男生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好,我叫林晓,演过两部网剧的男三。”
另一个男生瘦高,戴眼镜,表情冷淡:“程诺。”
女生扎着高马尾,眼睛大而亮:“我叫许诺。许愿的许,诺言的诺。跟程诺名字像但不是亲戚。”
裴烬点头:“裴烬。”
“哪个烬?”林晓问。
“灰烬的烬。”
林晓眨眨眼:“这名字……好酷。”
程诺没说话,推了推眼镜。
许诺多看了裴烬两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深灰色夹克,卡其裤,运动鞋,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深。
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周老师。”陈屿白迎上去。
周牧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在裴烬身上停了一秒。
“新来的?”
“对,裴烬。昨天刚签。”
周牧走到裴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学过表演吗?”
“没有。”
“看过话剧吗?”
“没有。”
“看过电影吗?”
“……看过。”
周牧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行,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陈屿白退到门口:“我下午来接你。”
裴烬点头。
陈屿白走了,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周牧和四个学生。
周牧走到房间中央,拍了拍手。
“都起来,别坐着了。今天第一课,模仿动物。”
林晓举手:“老师,模仿什么动物都行吗?”
“都行。猫、狗、猴子、鸟、鱼,随便你选。”
程诺问:“为什么要模仿动物?”
周牧看了他一眼:“因为人是从动物变过来的。你把动物的本能演明白了,人的本能就不用演了。”
许诺站起来:“我先来。”
她走到房间中间,蹲下来,双手撑地,微微弓背。
然后“喵”了一声。
声音很细,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她用下巴蹭了蹭自己的肩膀,像猫蹭痒一样,然后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上举,腰往后弯,动作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周牧点头:“不错。形有了,神还差一点。猫不只是柔软,猫是懒里有杀气。你太乖了,像家猫,不像野猫。”
许诺若有所思地回到原位。
林晓举手:“老师,我来我来!”
他走到中间,弯腰驼背,双手在胸前蜷起来,然后开始跳。
一边跳一边“吱吱吱”地叫。
是猴子。
他跳到窗户边,假装捡到一个东西,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皱眉吐出来。
又跳到镜子前面,对着镜子做鬼脸,挠了挠腋下。
周牧难得笑了一下:“你这个猴子太闹了,像吃了兴奋剂。猴子也有安静的,你看老猴子,蹲在树上晒太阳,一动不动,但你知道它在想事情。”
林晓挠挠头:“那我再试试?”
“不用,下一个。”
程诺站起来,走到中间。
他蹲下来,四肢着地,然后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动作很慢,脖子伸得很长,头转动的角度很大。
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猫头鹰?”
程诺没说话,继续转动脖子,转了几乎一百八十度,停住,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
那种目光是静止的、集中的,像在等猎物出现。
全场安静了几秒。
程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牧点头:“这个好。猫头鹰的精髓在‘等’。你不会演‘等’,就演不了好戏。”
程诺回到位置,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周牧转向裴烬。
“你。”
裴烬没动。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老师,我最后一个。”
周牧看了他一眼:“也行。林晓、许诺,你们再各来一次。程诺,你给她们讲讲你刚才怎么找的‘等’的感觉。”
程诺难得开口:“就是什么都不想。你不想要猎物的时候,猎物才会来。”
林晓似懂非懂地点头。
许诺若有所思。
裴烬还是坐在角落,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周牧再次看向裴烬。
“现在可以了吧?”
裴烬站起来,脱掉卫衣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穿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
他走到房间中间,站定。
然后趴了下去。
不是蹲,是趴。
整个身体贴着地板,脸朝下,双手贴着身体两侧。
一动不动。
林晓小声问许诺:“他干嘛呢?”
许诺摇头。
程诺看着裴烬,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裴烬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蠕动。
他的身体像一条波浪线,从肩膀开始,一节一节地扭动,力量传递到腰、到胯、到腿,最后到脚趾。
整个人的脊椎像被分成了很多段,每一段都在独立运动。
但动作不是快的,是慢的。
慢得像在爬行。
周牧的身体微微前倾。
裴烬的头抬起来,脖子拉长,下巴几乎贴着地板。
他张嘴,舌尖快速地伸出来又收回去——吐信。
不是真的吐,是模拟蛇吐信的那个频率。
他的眼睛半闭着,瞳孔聚焦在虚无的某一点上,没有任何情绪。
冷。
不是凶,是冷。
像地窖里的空气,像冬天的河水,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他开始在地板上移动。
不是用手脚爬,是身体的肌肉在带动。肋骨、腹肌、腰侧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收缩、伸展,推动身体向前。
速度不快,但流畅得像液体。
他绕过程诺站的位置,绕过林晓,绕到许诺脚边。
许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裴烬没有看她,继续向前。
他“爬”到周牧面前,停下来。
头微微仰起,看着周牧。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空房间。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晓张着嘴,忘了合上。
许诺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程诺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没有推回去。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裴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回角落,拿起卫衣穿上。
拉链拉到头。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化开。
周牧看着他,目光复杂。
“为什么选蛇?”
裴烬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因为我跟蛇一样。”
“哪一样?”
“冷血。不主动攻击。但谁碰我,我就咬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晓咽了口唾沫。
许诺看了裴烬一眼,眼神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程诺把眼镜推上去,嘴角动了一下。
周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其他三个人。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明天同一时间。”
林晓、许诺、程诺收拾东西往外走。
经过裴烬身边时,林晓小声说:“兄弟,你刚才那个……太牛了。”
裴烬没说话。
许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程诺最后一个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着裴烬。
“你演的不是蛇。”
裴烬抬头看他。
程诺说:“你演的是你自己。”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周牧和裴烬。
周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表演?”
“没有。”
“那你刚才那个蠕动,是怎么做到的?”
裴烬想了想。
“小时候在福利院,冬天冷,被子薄。几个小孩挤在一起,谁动一下就抢走热量。后来我学会了睡觉的时候不翻身,全身只有脊椎能动。”
周牧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那个不是演的。”
裴烬没回答。
周牧在窗台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裴烬,我跟你说句实话。”
“嗯。”
“你有天赋。不是那种‘学得快’的天赋,是那种‘你不需要学’的天赋。”
裴烬看着地板上的木纹。
“但是,”周牧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下,“你的心是锁死的。”
裴烬抬眼看他。
“你刚才演蛇的时候,眼神里什么都没有。那不是蛇的眼神,蛇的眼神是有目的的——它在等猎物,它有饥饿,它有欲望。你的眼神是空的。”
“空不好吗?”
“空不是不好。问题是,你只能演空的。让你演一个有欲望的人,你能演吗?”
裴烬沉默。
周牧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
“演戏不是让你变成别人。演戏是让你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别人的壳子里。你心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出来?”
裴烬站起来,拿起外套。
“周老师,我活了二十二年,学到一件事——心里什么都没有,就不会疼。”
周牧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那是活着,不是演戏。演戏要疼。越疼越好。”
裴烬走到门口,拉开门。
“我再想想。”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牧站在窗边,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孩子有天赋。但他的心是锁死的。你让他演戏可以,让他动真情,难。”
过了大约一分钟,陈屿白回了。
“我不需要他动真情。我需要他让别人动真情。”
周牧看着这行字,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让别人动真情?”他自言自语,“那他自己得先疼死。”
下午五点,陈屿白的SUV停在排练场门口。
裴烬上车,系好安全带。
陈屿白没问他课上得怎么样,裴烬也没说。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陈屿白才开口。
“周牧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演了蛇。”
裴烬看着窗外:“嗯。”
“他说你演得好。”
裴烬没接话。
陈屿白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说你心是锁死的。”
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看?”
“他说的对。”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
“心锁死了没关系。演戏不需要你打开锁,演戏需要你让别人相信锁是开的。”
裴烬转头看着他。
陈屿白没看他,盯着前方的路。
“你不需要动真情。你只需要让别人觉得你动了真情。这就是演技。”
裴烬沉默了很久。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陈屿白。”
“嗯。”
“你觉得我能骗过多少人?”
陈屿白笑了一下。
“骗过所有人,你就是影帝。骗过一部分人,你就是个演员。骗不过任何人,你就是个长得好看的普通人。”
裴烬靠回椅背。
“那我想骗过所有人。”
陈屿白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好好学。明天台词课,刘敏老师。她比你想象的要狠。”
车子拐进栖园,停在单元门口。
裴烬下车,关上车门。
走了两步,回头。
“陈屿白。”
“嗯?”
“今天周牧说,演戏要疼。越疼越好。”
陈屿白隔着车窗看着他。
“你信吗?”
裴烬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以前太疼了,不想再疼了。”
陈屿白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别人替你疼。”
裴烬站在单元门口,路灯亮了,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楼里。
电梯门关上之前,陈屿白看到他在里面站着,背挺得很直,手插在口袋里。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还没倒的树。
陈屿白启动车子,驶出栖园。
他想起周牧说的那句话——“你让他演戏可以,让他动真情,难。”
他在心里说:不需要他动真情。他这张脸、这双眼睛、这把骨头,就是最大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