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8-20 M城的那条 ...
-
18
说起变得手巧的严夏,林子涵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觉得严夏出国之后就变了不少。
不是说脾气突然好了,少爷还是少爷,挑剔还是挑剔。但他开始会自己处理很多事,也开始会注意别人的感受。
以前严夏不喜欢什么,脸一冷就完事了。
后来他会说:“这个我不太习惯。”
以前严夏想帮忙,方式基本是砸钱。
后来他会先问:“你能接受吗?”
林子涵觉得这变化挺神奇。
就像一只从小被养在恒温玻璃房里的名贵动物,忽然被丢去外面风吹雨打,虽然每天都在嫌弃外面这那不好,但居然真的学会了自己找窝,自己舔毛,甚至还会叼点东西回来。
大一那年圣诞,严夏忽然回国了。
林子涵接到消息的时候,其实两个人很久没联系了,但严夏好像没什么芥蒂似的直接发来了信息,那时候他正准备在宿舍里啃粉面菜蛋加火腿肠的豪华套餐。
严夏问他:你在哪?
林子涵:学校。
严夏:出来吃饭。
林子涵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子涵:你回国了?
严夏:嗯。
林子涵:你怎么不早说?
严夏:现在说也不晚。
林子涵看着手机,心想这人真是,通知别人见面都像下命令。
他还是立刻把好险没开封的泡面丢了回去,换了衣服出门。
出门前,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大一的林子涵和高中比没太大变化,就是个子长高了些,也变得更瘦了。最大的不同是,他来到M城以后,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更大的世界,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渺小。
严夏和他相比,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严夏从国外回来,应该变得更不一样了吧。
林子涵莫名有点紧张。
他们约在地铁口见面。
林子涵到的时候,严夏已经站在那里了。
严夏穿着黑色长外套,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身高腿长,肩背挺直,站在一群行色匆匆的大学生和上班族中间,像一帧误入生活纪录片的电影画面。
整个一地图上的标记点。
林子涵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有些感慨,又有着更深刻的自惭形秽。高中那些褪色的记忆翻滚上涌,比起高中大家还基本平等的交流模式,大学就更像个小社会了,所以林子涵更深刻地意识到了他和严夏之间的差距。
严夏先看见他,朝他走过来:“林哥。”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林子涵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瞬间散了大半。
他笑着抬手:“严少爷,好久不见啊。”
严夏走到他面前,视线从他脸上扫到他外套,又落到他空荡荡的脖子上。
“你不冷?”
林子涵摇头:“还行。”
M城冬天湿冷,风钻骨头,但他为了省事没戴围巾。也不是没有,就是懒得翻衣柜,他东西比较杂乱,而且那劣质货色有点扎脖子。
严夏皱了下眉。
林子涵以为他要开始少爷式点评,结果严夏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了旁边一家很小的饰品店。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条深蓝色针织围巾出来,递给林子涵。
林子涵立刻警觉:“多少钱?”
严夏说:“二十九。”
林子涵怀疑地看他。
严夏把小票给他看。
真二十九。
林子涵这才接过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买便宜东西了?”
严夏淡淡道:“国外消费高。”
林子涵:“你说这话......就你,会觉得消费高?”
严夏伸手,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
动作很自然。
林子涵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围个围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周承宇以前冬天打篮球还把手伸他后脖颈里取暖呢,那才叫丧心病狂。
严夏把围巾整理好,低声说:“别感冒。”
林子涵想,严夏真是变体贴了。
这点分寸感,让他有点意外,也有点说不上来的舒服。
他摸了摸围巾:“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严夏问:“去哪吃?”
林子涵立刻掏手机:“我刷到一家苍蝇馆子,据说特别好吃,就是有点偏。”
严夏:“走。”
“你不问问环境?”
“你想吃就行。”
林子涵略有点惊讶,抬头看严夏。
严夏神色很平静,像是只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林子涵心里忽然有点怪。
以前严夏可不是这样。
高中那会儿他要是提议去吃什么小店,严夏一定先问一连串什么干不干净、远不远、有没有空调、排不排队。现在居然一句“你想吃就行”。
林子涵感慨:“严夏,你在国外真的成长了。”
严夏看他一眼:“你第二次说了。”
“因为真的很明显。”林子涵说,“你现在都不挑了。”
严夏说:“我还是挑。”
林子涵:“那你挑什么?”
严夏没回答。
他只是把林子涵被风吹歪的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
林子涵没多想,只觉得这人可能在国外冻怕了,看不得别人脖子露外面。
19
那家苍蝇馆子确实有够偏的。
两个人跟着攻略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一条小吃街。
街道不宽,路灯有几盏坏了,门店招牌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烤串、热油、糖炒栗子和湿冷水汽的味道,路边停着电动车,行人走得乱七八糟。
林子涵很满意:“这种地方一般好吃。”
严夏看了眼脚边的水坑:“你确定?”
林子涵说:“相信人民群众的智慧。”
严夏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靠马路外侧。
林子涵一开始没发现,后来过马路的时候看了眼导航,结果一辆电动车从旁边蹿过去,严夏伸手拽了他一下。
林子涵被严夏拽得往后踉跄半步。
“看路。”严夏皱眉。
林子涵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水坑,又看了看电动车远去的背影,笑道:“谢了啊。”
严夏没松手。
林子涵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抓住的袖子,疑惑:“怎么了?”
严夏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没事。”
林子涵没放在心上,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攻略里那家据说开了二十年的小馆子,压根没注意严夏一路都走在外侧,替他挡着乱窜的车和路边溅起来的水。
小馆子里人很多。
环境一般,桌子有点油,菜单塑封边缘都翘起来了。
林子涵有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严夏的洁癖,太久没和严夏一起了,真忘记了,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换一家?”
严夏已经抽了纸巾,先把林子涵面前那块桌面擦了一遍。
林子涵愣住:“你干嘛?”
严夏说:“擦桌子。”
“我知道你在擦桌子。”林子涵有点震撼,“我是说你居然会擦桌子。”
严夏抬眼看他:“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林子涵诚实道:“以前是生活残障人士。”
严夏:“……”
林子涵赶紧找补:“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康复成功人士。”
严夏不想理他。
但他还是把筷子也擦了一遍,递给林子涵。
林子涵接过筷子,心里有点受宠若惊。
他还记得高中刚开学的时候,严夏连床都不铺,花钱雇他干活。现在严夏居然坐在小馆子里给他擦筷子。
这世界真奇妙。
菜上来以后,林子涵发现攻略没骗人。
便宜,量大,好吃,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莫过于是。
严夏吃得也还行,虽然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热情,但至少没有拧着眉头。
林子涵看他夹了一筷子辣炒牛肉,问:“能吃辣吗?”
严夏说:“能。”
林子涵怀疑:“你别逞强。”
严夏说:“你能吃,我也能吃。”
林子涵乐了:“这是什么小学生攀比?”
严夏看着他,没说话。
吃到一半,老板娘端错了一盘菜,把一份他们没点的炸小酥肉放到了桌上。
林子涵下意识说:“阿姨,我们没点这个。”
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哎呀那桌不要了,送你们了。”
林子涵还想说什么,严夏已经开口:“谢谢。”
老板娘笑着走了。
严夏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刚刚看了它三次。”
林子涵自己都没注意:“哈,有吗?”
严夏:“有。”
林子涵有点尴尬。他确实想点小酥肉,但已经点了三个菜,再点就超预算了。虽然严夏肯定不在乎,但他说了请严夏吃饭,就不想让严夏花钱。严夏居然注意到了。
林子涵咳了一声:“我就是看看。”
严夏说:“现在可以吃了。”
林子涵夹了一块,外酥里嫩,香得他眼睛都亮了。
严夏看着他,忽然说:“你很容易满足。”
林子涵边嚼边说:“这叫知足常乐,人生最大幸事之一不就是满足口腹之欲么。”
严夏低声道:“挺好的。”
那顿饭最后还是严夏付的钱。
林子涵要抢,严夏拿着手机看他:“你请我来这家,我付钱。”
林子涵:“这是什么逻辑?”
严夏:“你负责攻略,我负责买单。”
林子涵不同意:“不行,说好我请。”
严夏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说林子涵才肯接受。
最后他说:“那你请下一顿。”
林子涵这才勉强点头:“行,下顿我请。”
严夏看着他:“你说的。”
林子涵心说就咱俩这样子,下次见面都不知道啥时候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那条小吃街往外走。
夜风很冷,林子涵把严夏买的二十九块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们一起压过那条马路。
斑马线的白漆被车轮压得有点旧,路边便利店亮着灯,小吃摊的热气往上冒,城市远处的霓虹被雾气揉成一团。
林子涵踩在马路牙子上,忽然说:“M城真大啊。”
严夏走在他身边:“嗯。”
“有时候感觉挺吓人的。”林子涵说,“这么多人,这么多楼,这么多路,我站在这里跟一粒沙子似的。”
严夏只说:“不是。”
但林子涵知道,他就是。
那天晚上二人就分别了,严夏只推脱说忙,但林子涵后来才知道,严夏回国其实是应父母要求去家族企业学习来的,但是这家伙居然先来M城见自己了。
分别时严夏又问了一遍:“你下顿什么时候请?”
林子涵说:“等我有钱。”
严夏:“什么时候有钱?”
林子涵想了想:“等我拿奖学金吧。”
严夏说:“好。”
后来林子涵大一没拿到奖学金。
大二也没有。
大三谈了恋爱,大四忙着毕业,忙着找工作,忙着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那顿下次我请,他慢慢忘了。
连那条小吃街,他也忘了。
他只是偶尔会翻到那条深蓝色围巾,想起来严夏大一圣诞回来过,想起来他们吃过一顿苍蝇馆子。
但具体是哪条街,哪家店,哪一个路口,他都记不清了。
对林子涵来说,那只是大学里一个普通冬夜。
对严夏来说,不是。
20
所以很多年后,林子涵在那条小吃街旁边喝醉的时候,才会觉得眼熟。
但他没想起来。
那时候他面试失败第五次,整个人像被现实捶成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能散。他坐在马路牙子边,拿酒精给自己灌一点虚假的勇气,根本没力气回忆什么圣诞、围巾、苍蝇馆子。
他忘了。
严夏没忘。
严夏确定回国发展后其实一个人来过这里一次。
那家小馆子还开着,只是招牌换了,老板娘也老了一些。他坐在角落里,点了当年林子涵爱吃的那几样菜。
小酥肉还是那样,外酥里嫩。
但严夏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
主要是少了一个会把便宜小酥肉吃得眼睛发亮的人。
后来他从店里出来,沿着那条路往外走,走到当年那个便利店旁边。
他站在路口,看了很久。
他想,如果林子涵还在M城,他们总会再见的。
结果真的见到了。
只是见到的时候,林子涵坐在路边,喝得整个人都快厥过去了。
严夏那一瞬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心疼,生气,庆幸,都有。
还有一点很隐秘的后怕。
如果他晚回来一点呢?
如果他今天没来这条街呢?
如果他没有记得这个地方呢?
他蹲下去,摸了摸林子涵的头。
林子涵抬起脸,眼睛红着,醉得厉害,显然没认出来这条街,也没认出来很多年前那个冬夜。
他只是看着严夏,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求你帮帮我,好吗?老同学。”
严夏抱住他的时候,想的不是终于等到你来求我。
他想的是,还好。
还好你向我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