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时刻》溶解的谷氨酸钠

6、15-17 被工作摩擦

　　15
　　入职以后，林子涵很快意识到一件事。
　　严夏说人事满意他的实习经历和项目经验，可能是真的。
　　但满意归满意，他本人会不会干活，是另一回事。
　　第一天，他连公司内部系统都摸不明白。
　　第二天，他被前辈带着看项目资料，看得两眼发直，感觉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外星语言，敢问这和他大学学的东西有半毛钱关系吗？
　　第三天，带教放手试着他第一次独立整理数据并提交报告，交上去以后被组长打回来，批注密密麻麻，倒是没有什么骂他的话，但这样反而让他更加羞愧于自己能力的不足。组里也有一两个本科生，但大多数人都是研究生起步，很多人甚至是学成归国，他们没有看不起林子涵，只是很平静地和他说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他感觉自己本科期间做的那些小打小闹的项目像个笑话。
　　林子涵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内心非常平静地崩溃。
　　他就知道。
　　他这种人哪有那么容易逆天改命。
　　但崩溃归崩溃，还得干活不是？
　　他拿了个本子，把自己不会的东西一条一条记下来，一一上网查找，查不到就去问同事。他做事勤快，虽然还是自己一个人闷头苦干偏多，不过不懂装懂这事他干不出来，所以干脆承认自己不懂。
　　刚开始也有人烦他。
　　但时间久了，大家发现他虽然不聪明得惊天动地，却胜在态度好，记性也不差，骂过的错一般不犯第二次。
　　一周后，组长对他说：“你基础是有些薄弱，但肯学就是好的。”
　　林子涵听到这话的时候，简直像拿到了诺贝尔普通人奖。
　　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被领导小夸一句就高兴成这样，说出去好像很寒酸。
　　正瘫在工位上，准备慢腾腾地收拾东西，没想到手机屏幕一亮，大恩人严夏发来了信息。
　　严夏：下班了吗？
　　林子涵：刚下。
　　严夏：吃饭。
　　林子涵：不了吧，我回去随便吃点。
　　严夏：随便吃点是什么？
　　林子涵：面。
　　严夏：泡面？
　　林子涵：面。
　　严夏：泡面。
　　林子涵：“......”
　　泡面怎么你了？泡面多好吃啊。
　　严夏直接打电话过来：“下来。”
　　林子涵走到公司楼下，看见严夏的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不吃贵的，腻歪。”
　　严夏看他一眼：“你工资还没发，我请。”
　　严夏说：“沙县？”
　　林子涵立刻感动：“你真的成长了。”
　　严夏：“......”
　　最后两个人真去了沙县。
　　吃到一半，林子涵没忍住，眉飞色舞地把组长那句“肯定”说了。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幼稚，低头扒拌面：“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没追求的？别人都是升职加薪，我被夸一句肯学就这么高兴。”
　　严夏把蒸饺推到他面前：“这不是没追求。”
　　“那是什么？”
　　“这是开始变好的标志。”
　　严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安慰感。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子涵忽然觉得嘴里的拌面有点咸。可能老板酱油放多了。
　　他低头吃了一大口，含糊道：“借你吉言。”
　　他好像总对严夏说这句话。
　　严夏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严夏都没有插手他的工作。
　　林子涵说不让他打招呼，他就真不打。
　　但他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堆入门资料，分门别类打上标签整理成文件夹发给林子涵。
　　林子涵震惊：你不是不懂我们专业吗？你不会在国外还辅修了生物学位吧？
　　严夏：找人问的。
　　林子涵：谁？
　　严夏：能问的人。
　　林子涵看着这四个字，再次深刻体会到人脉的可怕。
　　但资料确实有用。
　　而且严夏没有替他走捷径，只是给他递了一盏灯。
　　这让林子涵没法拒绝。

　　16
　　烘焙网店这事，是从一个周末开始的。
　　那天林子涵加班到下午，脑子被实验、代码和文献搅成一锅粥。组长说要给诊断手段引入AI，有少量编程经验的林子涵被拉去赶鸭子上架。
　　不过天知道，他那早就忘干净了，只能苦不堪言地查资料。
　　严夏看他抱怨怎么变成码农了，说要带他吃饭，他不想出门，最后两个人回了严夏家。
　　严夏家的厨房大得离谱。
　　林子涵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就想，这厨房够他出租屋开个床位了。
　　更离谱的是，里面设备还特别全。
　　烤箱，厨师机，空气炸锅，打蛋器，模具，各种他叫得上和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林子涵看得手痒。
　　他本来只是想煮个面，结果煮着煮着，不知道怎么就开始翻柜子。
　　“你家怎么还有低筋面粉？”
　　严夏坐在吧台边看电脑：“买的。”
　　“你买这个干嘛？”
　　“看着有用。”
　　林子涵沉默。
　　有钱人买东西真是随缘。
　　他又翻出黄油、糖粉、鸡蛋、蛋挞皮。
　　材料齐全得像在引诱犯罪。
　　林子涵没忍住，洗了手，开始做曲奇。
　　严夏抬头看他：“你还记得？”
　　林子涵说：“那必须。”
　　他确实很久没做了，手有点生，但肌肉记忆没有消失。黄油软化，打发，拌粉，装进裱花袋。挤花的时候手腕有点酸，但看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曲奇坯，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拧开旋钮设置温度，看着烤箱亮起暖光，属于黄油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
　　林子涵站在烤箱前，忽然有种很久违的踏实。比起工作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让人头疼不止的流程和数据，烘焙很直观，也很简单。
　　放进去，等一会儿，熟了，香了，就能吃了。
　　失败也很直观，糊了就是糊了，不像人生，糊了有时候还得继续装盘。
　　发散着思维，林子涵对自己的悲观嗤笑一声，现在至少越来越好了不是吗？没必要伤春悲秋了。
　　曲奇出炉后，严夏尝了一块。
　　林子涵看着他的神色，有点紧张：“怎么样？”
　　严夏没说话。
　　林子涵心里一咯噔：“不好吃？”
　　严夏又拿了一块。
　　林子涵：“你倒是说话啊。”
　　严夏说：“可以开店了，林大厨。”
　　林子涵：“......”
　　他盯着严夏，怀疑这人滤镜开太重。
　　“你认真的？”
　　严夏说：“嗯。”
　　林子涵摆手：“算了吧，我就会一点家常小打小闹，卖东西哪有那么简单，一堆事呢。而且我好不容易才进了这公司，不想转头放弃。”
　　严夏说：“可以学。”
　　林子涵笑：“我白天上班已经学成狗了，晚上还学开店？我不是超人啊。”
　　严夏看着他：“你喜欢做这个。而且，可以开网店，不耽误。”
　　林子涵一顿。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确实喜欢。至少比看文献喜欢。
　　严夏合上电脑：“开个小的，先试试。不影响工作。你只用负责做，其它的都我来解决。”
　　林子涵警惕起来：“不行，你别又给我送钱。”
　　严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直接道：“不是送钱，是合作。”
　　“合作？”
　　“我出钱，出运营，出渠道。你出技术和时间。按比例分成，签合同。”
　　林子涵被他说得一愣一愣。
　　严夏继续：“你不接受无偿帮助，那就商业合作。”
　　林子涵沉默了。
　　不得不说，严夏精准拿捏了他那点别扭。
　　免费给的，他当然不要。
　　但如果是合作，他就可以说服自己试一试。
　　林子涵犹豫：“可是我这水平真能卖？”
　　严夏拿起第三块曲奇：“能。”
　　林子涵看着他吃第三块，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严夏嘴挑。
　　他愿意吃第三块，说明至少不难吃。
　　当晚，林子涵把这件事发到了202宿舍群。
　　林子涵：兄弟们，问个事，我要是开烘焙网店，你们觉得名字叫什么好？
　　周承宇秒回：义父烘焙。
　　林子涵：滚。
　　许嘉年：平凡时刻？
　　林子涵愣了一下。
　　周承宇：这名字怎么这么文艺，不像你。
　　许嘉年：他这个人不就是这样吗？平凡，但手里能做出点热乎东西。
　　群里安静了两秒。
　　周承宇：靠，小许你突然这么会说话，我有点不适应。而且，好肉麻。
　　林子涵看着“平凡时刻”四个字，忽然觉得挺好。
　　他把手机递给严夏看。
　　严夏看完，点头：“就这个。”
　　“你不觉得太无聊了吗？”
　　“不觉得。”
　　林子涵笑了笑：“行，那就叫平凡时刻。”
　　第一批试卖，是曲奇和蛋挞。
　　周承宇买了五盒，地址填的自己学校。
　　许嘉年买了五盒，说分给实验室的同门。
　　严夏买了二十盒。
　　林子涵看到订单后台，立刻抬头：“你刷单？”
　　严夏面不改色：“公司下午茶。”
　　林子涵严肃：“你别骗我。”
　　严夏：“不是刷单。”
　　“真给公司？”
　　“嗯。”
　　林子涵狐疑：“你们公司员工知道自己在吃一个伪·新手做的曲奇吗？”
　　严夏说：“他们会觉得荣幸。”
　　林子涵：“......”
　　这就是资本家的员工关怀吗。有一种觉得叫资本家觉得你觉得？

　　17
　　网店没有一夜爆火。这是当然的。
　　林子涵对此已经非常满意。
　　平凡时刻开得很平凡。
　　第一周的二十多单，大部分来自熟人。
　　第二周订单开始变多，有了几个陌生客人，社交平台上也有了零星的测评和好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严夏买的推广。
　　第三周开始，有人复购。
　　林子涵白天上班，晚上不累的话就回来做饼干，周末集中备料。严夏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贴标签和打包，坐在旁边戴着一次性手套，表情严肃得像在处理商业机密。
　　林子涵看他把蝴蝶结系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让开。”
　　严夏皱眉：“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林子涵拿过丝带，“蝴蝶结要这样系，你这系得像包装带自缢现场。”
　　严夏：“......”
　　林子涵示范了一遍。
　　严夏看着他的手。
　　林子涵手指不算漂亮，骨节有点明显，指腹因为经常干活有薄茧。但他做这些小东西的时候手非常稳——或许和他经常做实验也有关系——绕线，打结，拉平，最后轻轻一扯，一个规整的蝴蝶结就出来了。
　　严夏忽然说：“你手很巧。”
　　林子涵差点被口水呛到：“男人不能说手巧。”
　　严夏问：“那说什么？”
　　林子涵想了想：“动手能力强。”
　　严夏从善如流：“你动手能力很强。”
　　林子涵满意了。
　　他完全没觉得这对话哪里不对。
　　在他的理解里，严夏就是一个正在学习基层劳动技能的富二代合作伙伴。
　　而他，林子涵，是负责技术扶贫的老师傅。
　　林子涵忽然感慨：“说真的，严夏，你现在真的变了好多。”
　　严夏问：“哪里变了？”
　　林子涵想了想：“以前你哪会坐这儿贴标签啊。高中那会儿你连扫地都像在练剑。现在都会打包了，还能陪我弄网店。你真的很够兄弟。”
　　严夏抬眼看他。
　　林子涵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严夏说：“没什么。”
　　林子涵觉得他可能是被“够兄弟”这三个字感动到了，于是他拍了拍严夏没受伤的肩膀，十分豪迈：“放心，以后平凡时刻做大做强，我封你当联合创始人。”
　　严夏：“我现在就是。”
　　林子涵：“哦对。”
　　严夏：“而且钱是我出的。”
　　林子涵：“......”
　　可恶。
　　资本家总能在最温情的时刻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