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时刻》溶解的谷氨酸钠

5、12-14 子涵的大学

　　12
　　严夏出国以后，林子涵才发现，原来有钱人也会水土不服。
　　刚开始那段时间，严夏几乎每天都给他发消息。
　　严夏：这边饭很难吃。
　　林子涵正在晚自习，偷偷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回：那你吃点好的，你那么有钱，吃点高档货换换口味吧。
　　严夏：没有好的。都吃腻了。
　　林子涵：不能吧，国外不世界美食全都有？
　　严夏：难吃。
　　林子涵：大少，那你自己做。或者找个佣人。
　　严夏隔了很久，只针对自己做回复了：不会。
　　林子涵看得直乐。
　　他那时候非常有一种老父亲看儿子远赴他乡终于知道家里饭香的欣慰感，低头噼里啪啦给严夏打了一长串。
　　林子涵：你先从最简单的来，煎蛋会吧？锅里放油，蛋打进去，别开太大火。要是怕糊就全程小火。
　　严夏回：蛋怎么打？
　　林子涵：“……”
　　他盯着那四个字，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给严夏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的时候，严夏那边是白天。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但掩盖不住哥们闪瞎人眼的帅气，他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颗鸡蛋，神情严肃得像要签什么跨国并购案。
　　林子涵看得差点笑出声。
　　“你先把蛋往碗边磕一下。”
　　严夏照做。
　　蛋壳裂了。
　　蛋液顺着他手指流了一手。
　　严夏脸黑了。
　　林子涵没忍住，笑得趴在桌上。
　　严夏隔着屏幕看他，冷冷道：“很好笑？”
　　林子涵边笑边摆手：“没有没有，第一次都这样，很正常。”
　　严夏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去洗手。
　　林子涵看着屏幕里晃动的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稀奇。
　　以前严夏在宿舍里连扫把都拿不明白，现在居然在异国他乡学打鸡蛋。
　　人类成长起来真可怕。
　　后来严夏煎出了人生中第一颗蛋。
　　焦了。
　　焦得很平等，两面都黑。
　　严夏端着盘子，表情很差。
　　林子涵：“这能吃吗？”
　　严夏用叉子戳了一下：“不知道。”
　　“那就别吃了。”林子涵说，“下次火小点。你先买点面包牛奶垫垫吧，别饿着。”
　　严夏低头看着那颗焦蛋，过了好一会儿，说：“你以前做饭挺简单的。”
　　林子涵乐了：“大哥，我那是练出来的。你以为劳动人民天生就会劳动啊？”
　　严夏抬眼看他。
　　视频画质不算太好，但林子涵还是莫名从他眼里看出了一点认真。
　　严夏说：“那你挺厉害。”
　　林子涵一愣。
　　他从小到大被人夸过努力，夸过懂事，夸过脾气好，夸过会过日子，但很少有人夸他厉害。
　　尤其是严夏这种人。不过别说，严夏还说过挺多次的，但林子涵全当客套话没当回事。
　　林子涵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高兴，最后只能干巴巴道：“煎个蛋而已，别搞得我像国家一级厨师。”
　　严夏没笑，只是说：“嗯，林大厨。”
　　林子涵：“......”
　　算了。
　　少爷出国以后精神状态可能也不太稳定。

　　13
　　高三那年，林子涵很忙。
　　忙着刷题，忙着考试，忙着焦虑，忙着在自信和自卑之间反复横跳。
　　严夏还是会给他发消息。
　　一开始是问吃的，问题，问国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后来慢慢变成问他。
　　严夏：你今天几点睡？
　　林子涵：不知道，写完这套卷子。
　　严夏：别太晚。
　　林子涵：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严夏：你妈管你有用吗？
　　林子涵：没用。
　　严夏：那我管你也没用？
　　林子涵想了想，回：你想当我爸？竖子尔敢！
　　但严夏真的开始试着管他。
　　每天林子涵熬夜超过十二点，严夏那边算着时差，准时发消息。
　　严夏：睡觉。
　　林子涵有时候看见了回一个“马上”，然后继续写题。
　　有时候干脆没看见。
　　呵呵，真把自己当爹了？他可是膝下已有两子（周承宇和许嘉年）的林义父。
　　虽然两子都是逆子。
　　第二天起来一看，严夏发了三条。
　　严夏：睡觉。
　　严夏：林子涵。
　　严夏：你是不是又没睡？
　　林子涵心里呵呵，回：睡了睡了。
　　严夏：几点睡的？
　　林子涵：一点。
　　严夏：这是睡了？
　　林子涵：这还不早？人家都熬到两三点的，这是高三，大哥，高三。
　　严夏半天没回。
　　林子涵以为他被自己气死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别管我了，大家都这样。
　　严夏回：我不是大家。
　　林子涵看着这句话，没太懂。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严夏的意思大概是他人在国外，不理解国内高三强度。
　　于是他回：也是，你们快乐教育比较轻松哈。
　　严夏这回彻底不回了。
　　林子涵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踩雷了。
　　不过严夏确实变了很多。
　　他以前发消息，多半是抱怨。现在发消息，会给林子涵发自己做成功的煎蛋，做失败的意面，洗缩水的衣服，还有一张锅底糊得像案发现场的照片。
　　林子涵看完以后很欣慰。
　　严夏至少知道锅糊了要拍照求助，而不是直接连锅一起扔了。
　　有一次严夏问他：你以后想去哪座城市？
　　林子涵那时候正趴在桌上背单词，眼睛都快睁不开，回得很随意：考到哪算哪，以后哪里有饭吃去哪。
　　严夏：M城呢？
　　林子涵：M城很好啊，大城市，机会多，而且也是南方，和咱这里的口味差不多。
　　严夏：那你以后去M城。
　　林子涵看得笑了：哥，我去不去也不是我说了算啊。得M大肯收留我。
　　M大是M城最好的大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高考会炸，按一模二模他的分数线很勉强够到M大边边上，他其实是很想去M大的，可能也和严夏说过这事，没想到严夏还记得。
　　严夏回：你可以。
　　林子涵有点感动，但他知道，严夏说“你可以”，和他说“你一定能考第一”差不多，属于朋友之间盲目信任，不能当真。
　　他最后高考炸了
　　分数出来那天，他根本不敢查分，他的成绩甚至比平时和他校排差挺多的周承宇差不多。
　　最后他只是灰溜溜填了个M理工，可能是对M市有点执念吧。

　　14
　　人就是这样散开的。
　　一开始严夏和林子涵和严夏还每天联系，但高考后林子涵觉得有点丢脸，对不起严夏的信任，而且他就和严夏说过自己打算考M大，最后没考上，也就减少了回复频率。不过后来过一个月，林子涵说服自己“运气和抗压能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给自己调理好了，两人联系频率也就恢复正常。
　　大一之后，两个人发消息变成隔几天，再后来一周一次，一个月一次。
　　倒也不是谁故意冷淡谁。
　　严夏有他的课业和生活，林子涵有他的大学和现实，他要打工，理工科专业基本是满课甚至周末都得排实验的。何况，时差横在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林子涵偶尔想起忘记回复严夏了，还是会给他发一句：活着吗少爷？
　　严夏有时候很快回：活着。
　　有时候隔半天回：被你气活了。
　　林子涵就笑。
　　他那时候依然觉得，严夏是自己高中最好的兄弟。
　　虽然这个兄弟远在国外，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像他够不到的人。

　　大学以后，林子涵被调剂到了一个天坑专业。
　　这事刚开始他还挺乐观。
　　毕竟网上都说，专业没有绝对好坏，关键看个人努力。
　　后来他发现，这话一般是已经上岸的人说给还在坑里的人听的，主打一个精神按摩。
　　他努力过。
　　努力学习，努力竞赛，努力找老师做项目，努力把自己的简历塞得不那么空荡荡。
　　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立刻改变。
　　班里有人家里早早安排好了去处，有人能跟着老师做真正的核心项目，有人一开始就知道要保研，要转码，要考公，要出国。
　　林子涵也想知道，可他知道得太晚了。
　　他像一只跑进陌生房间的蚂蚁，每个方向都试探，每个方向都撞墙。

　　大三的时候，他谈过一次恋爱。
　　女生叫李沐晴，是隔壁学院的，性格很温和，讲话慢慢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们是在全民备战考研的图书馆认识的。
　　林子涵帮她捡过一次掉在地上的笔，后来又在自习室碰见几次。李沐晴主动问他要了联系方式，林子涵当时受宠若惊，回宿舍后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后在群里问周承宇：女生主动加我微信是什么意思？
　　周承宇：意思是她想发展你当下线。
　　许嘉年：别听他的，可能是对你有好感。
　　林子涵：对我？
　　周承宇：义父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虽然长得普通，但你看起来适合过日子。
　　林子涵：这算夸吗？
　　许嘉年：勉强算。
　　后来他和李沐晴就在一起了。或许是被网上那些亲密关系焦虑洗脑，也或许是觉得，大学谈一次没有杂质没有算计的恋爱也挺好。
　　这段恋爱很平静。
　　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周末偶尔看电影。林子涵也会给她带早餐，会帮她修电脑，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记得买热饮。
　　李沐晴也对他很好。
　　她会帮林子涵整理资料，会在他焦虑的时候陪他散步，会认真听他说那些枯燥的实验和课程。
　　林子涵不是不喜欢她，他挺喜欢。
　　只是他的喜欢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思想保守，也不是热衷情事的人。李沐晴没有逼过他，他也没有主动往那一步走。最多在李沐晴的主动之下和她牵手，拥抱，他们之间接吻都很少，林子涵膈应其实挺把人吃进去似的那种唾液交换热吻，觉得很脏还有种兽性，所以两个人基本就是很纯情地贴一下。
　　他总觉得自己还没稳定下来，没钱，没前途，没能力承诺什么。
　　李沐晴后来问过他：“林子涵，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林子涵当时愣住了。
　　他想说喜欢。
　　他也这么说了。
　　然后他觉得可能是哪里做得不好，抱歉道：“对不起，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谈恋爱。”
　　李沐晴看着他，笑了一下，摇头。
　　临近毕业，李沐晴考上了家乡那边的研究生，是消费比M市更高的N市。
　　她问林子涵要不要一起过去。
　　林子涵那时候已经焦头烂额，简历投出去一片死寂，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敢答应她一起去另一个城市。
　　最后他们和平分手。
　　分手那天，李沐晴请他吃了顿饭。
　　她说：“林子涵，你是个很好的人。”
　　林子涵苦笑：“一般这话后面都接但是。”
　　李沐晴也笑：“但是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不配。”
　　林子涵低头戳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他确实经常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要太好的东西，不配麻烦别人，不配接受超过自己能偿还的好意。
　　这毛病从高中就有。
　　严夏送他太贵的钢笔，他不敢收。大学女朋友想让他跟她走，他不敢答应。现在的工作机会摆在面前，他也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资格。
　　那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很普通的动态。
　　【毕业了，祝大家前程似锦。】
　　配图是学校湖边的夕阳。
　　周承宇在下面评论：我们家子涵也前程似锦！
　　许嘉年评论：都会好的。
　　严夏给他点了个赞。
　　过了几分钟，严夏私聊他。
　　严夏：分手了？
　　林子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觉得严夏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个雷达啥的。
　　林子涵：你怎么知道？
　　严夏：一看就知道。
　　严夏：难过吗？
　　林子涵想了想，回：还好。和平分手，她挺好的，是我不好
　　严夏很久没回。
　　林子涵以为他又忙去了。
　　结果半个小时后，严夏发来一句：你很好。
　　林子涵看着这三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想叹气。他在大四这一学年，每天都想叹气，但从来没有这一天这么想。
　　他回：少爷，你现在安慰人技术突飞猛进啊。
　　严夏：我说真的。
　　林子涵没再回玩笑。两个人太久没联系，严夏也不怎么在宿舍群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在宿舍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几个月后自己会在M城便利店旁边喝得半死，然后被这个远在国外多年的少爷捡回去。
　　命运这玩意儿真没逻辑。
　　像周承宇做的数学选择题。
　　全靠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