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时刻》溶解的谷氨酸钠

4、9-11 高中篇结束

　　09
　　严夏要出国的消息，是高三暑假前定下来的。
　　林子涵听到的时候，正在拆空气炸锅。
　　锅用了快两年，内胆被他们折腾得不成样子，林子涵研究半天，觉得还能抢救一下，于是拿了手机跟那儿捣鼓。
　　周承宇先震惊：“这么突然？”
　　许嘉年：“少爷，你终于要回去继承家业了吗？”
　　严夏坐在椅子上，没什么表情：“读书。”
　　林子涵拿着螺丝刀，抬头看他：“什么时候走？”
　　“高三结束。”
　　“哦。”林子涵点点头，“挺好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严夏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一直窝在普普通通的L市，他家里有条件，脑子也聪明，出去看看没什么不好，而且国外本科确实能学到不少真东西。
　　虽然林子涵也有点舍不得。
　　但舍不得归舍不得，分别不舍不是正常？他和严夏的世界本来就像两条平行线，顶多是严夏的父母想让严夏“变形记”一下所以严夏的生活脱了正常轨道，才能和自己的短暂相交，人家藤校读书才是回到正轨。
　　严夏看着他，问：“你就说这个？”
　　林子涵：“那……恭喜？”
　　周承宇和许嘉年在旁边笑疯了。
　　严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林子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能挠挠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出去以后好好学。国外应该挺不一样的，你适应能力这么强，肯定没问题。”
　　严夏问：“你觉得我适应能力强？”
　　林子涵真诚道：“强啊。你现在都会自己买早餐了。”
　　周承宇和许嘉年笑得更大声。
　　严夏不想理他们了。
　　那段时间，严夏变得有点奇怪。
　　他不怎么打游戏了，晚自习也不睡觉，林子涵写题，他就在旁边写申请材料或者刷托福。林子涵去食堂，他跟着。林子涵去操场遛弯背单词，他也跟着。林子涵周末干脆留校不回家去图书馆做题，他居然也跟着。
　　林子涵一开始以为严夏出国前焦虑。
　　他很理解。
　　离开熟悉环境嘛，是个人都会紧张。
　　于是他对严夏更宽容了点。
　　严夏话少，他就多找点话题。严夏挑食，他就尽量带他爱吃的。严夏心情不好，他就把空气炸锅翻出来烤点东西。
　　但林子涵也没有只对严夏这样。
　　周承宇期末考炸了，他陪周承宇复盘了一晚上。许嘉年和家里吵架，他陪许嘉年去操场走了五圈。班里同学让他帮个小忙，能顺手的他尽量都帮一下。
　　他的人缘肉眼可见地在三年里越来越好，也没有再听到说他是保姆的那种声音——不过本来一中这种无聊人士就是少数。
　　林子涵觉得自己就是顺手。
　　严夏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把刚烤好的鸡翅分给全宿舍，看着他对谁都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表情会变得有点，嗯，说不上来的扭曲。
　　林子涵以为他是馋，于是多给他夹了一块鸡翅。
　　严夏拿着那块鸡翅，眼神似乎平静了一些。

　　10
　　离别来得很突然。
　　本来林子涵以为严夏高考后再走，再不济也是高三下。但严夏爹妈说让他先润去漂亮国熟悉熟悉环境，在高三上学期就把他通知式地一脚给踹到了漂亮国去。
　　临走前一周，严夏送了林子涵一支钢笔。
　　包装很高级，一看就巨贵，林子涵觉得把自己切开卖了才买得起。
　　林子涵打开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紧张。
　　“多少钱？”
　　严夏说：“没多少。”
　　林子涵不信：“没多少是多少？”
　　严夏看着他：“送你的。”
　　“我知道送我的。”林子涵说，“但太贵了，我不能要。”
　　严夏皱眉：“为什么？”
　　林子涵想了想，说：“一没必要，考试都是0.5黑笔，二我还不起。”
　　严夏脸色一变：“谁让你还？”
　　林子涵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扫兴，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不是，就是……我们是朋友，我收你一支普通钢笔没问题，但太贵了我心里有负担。”
　　严夏沉默下来。
　　宿舍里，另外两个舍友都不在，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林子涵忽然有点后悔。
　　他知道严夏是好意，严夏这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本来就直来直去，喜欢什么就买，觉得谁好就给。可林子涵没法完全坦然地接受。
　　他怕有一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他单方面承受严夏的好。
　　那样就不像朋友了，像施舍。
　　他不想把严夏想得那么坏，更不想把自己放到那么低的位置上去。
　　最后严夏把钢笔收了回去。
　　林子涵松了口气，又有点愧疚。
　　第二天，严夏给了他一个U盘。
　　很普通的牌子，外壳还是蓝色塑料的，学校门口文具店二十来块能买到。
　　林子涵拿在手里：“这是？”
　　严夏说：“资料。”
　　林子涵插电脑一看，里面全是整理好的高考押题、英语听力、错题扫描，还有一些他之前随口说过想看的纪录片和公开课。
　　文件夹分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还有一个文档，名字叫“别乱删”。
　　林子涵点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按顺序看。】
　　【别熬夜。】
　　【别老吃泡面。】
　　林子涵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回头看严夏：“你这弄得跟老父亲的遗嘱似的。”
　　严夏黑着脸：“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林子涵笑得停不下来。
　　但他把那个U盘收好了，现在都还在用。即使表壳在衣兜摩擦、笔袋内物体的碰撞之间磨损了，他还是没换掉。

　　11
　　严夏提前一周就退宿了，走之前，林子涵还给他做了个采购清单让他买一些国外没有但大少爷可能会想吃的好物。
　　走那天，202宿舍都去送了。
　　机场人来人往，严夏穿着简单的白T和外套，旁边放着行李箱，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少爷没什么区别，又好像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周承宇和许嘉年一人说了一堆废话。
　　什么到了国外记得代购，什么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什么别被金发美女迷了眼，最好还介绍几个洋妞给兄弟们认识认识。
　　林子涵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才把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严夏看他：“什么？”
　　“蛋挞。”林子涵说，“早上刚烤的，你没吃早饭，路上吃吧。”
　　严夏接过去，没立刻说话，就盯着他看。
　　林子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充：“不是什么贵东西，你别嫌弃。”
　　严夏低声说：“不嫌弃。”
　　林子涵松了口气。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
　　严夏却还站着没动。
　　他看着林子涵，忽然问：“以后还联系吗？”
　　林子涵愣了一下：“当然啊。”
　　严夏说：“你回消息总是很慢。”
　　林子涵尴尬：“我那不是忙嘛。”
　　其实有时候是看到了懒得回，嗯。
　　严夏看着他。
　　林子涵被看得心虚，只好保证：“我尽量快点回。”
　　严夏又问：“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林子涵这下真有点...觉得肉麻。
　　他觉得严夏今天可能是出国焦虑到了顶峰，连这种小学生问题都问出来了。
　　于是林子涵还是很惯着他地认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你是我高中最好的兄弟之一。”
　　严夏盯着他：“之一？”
　　林子涵迅速改口：“最好的兄弟。”
　　旁边周承宇和许嘉年立刻发出嘘声。
　　林子涵又补充：“并列，大家并列。”
　　严夏脸色更难看了。
　　林子涵搞不懂自己又哪里说错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安慰：“反正你放心，你肯定会过得很好的。你这么聪明，家里条件也好，性格现在也比以前好多了，出去以后肯定没问题。”
　　严夏问：“那你呢？”
　　“我？”林子涵笑了笑，“我就继续高考呗。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争取以后不饿死。”
　　严夏皱眉：“你也会很好的。”
　　严夏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林子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玩笑。
　　他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行，借你吉言。”
　　严夏看了他几秒，忽然张开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
　　短到林子涵还没反应过来，严夏已经松开了。
　　林子涵被抱得一愣，随后立刻理解了。他俩其实肢体接触一直不多，不会像普通男生一样闹来闹去，一个是林子涵性格文静，严夏也不是那样的闹腾人，还有就是他俩都不太爱和别人肢体接触。所以一个拥抱对于他们来说是很外露的情感表达了。
　　于是他也很兄弟地拍了拍严夏后背：“一路顺风啊，严少。”
　　严夏拖着行李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林子涵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脸上带着很普通很真诚的笑。
　　他那时候确实没有看出来严夏喜欢他。
　　他只觉得严夏这人虽然难伺候，脾气臭，偶尔莫名其妙，但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
　　能和严夏玩得这么好，已经算他平凡人生里，很不平凡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