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时刻》溶解的谷氨酸钠

3、07-08 高中时代2

　　07
　　严夏的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
　　林子涵发现这事的时候，已经是高一下学期了。
　　一开始，严夏是不怎么参加宿舍劳动的。
　　不是他不想参加，林子涵觉得，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参加。
　　他们值日，严夏拿着扫把站在地中央，那姿势简直像拿着一把价值百万的古董剑。林子涵看不过去，走过去给他示范：“你这样扫，从里面往外，不然灰全飞床底了。”
　　严夏看了他一眼：“你教小孩呢？”
　　林子涵说：“那你会吗？”
　　严夏不说话了。
　　林子涵把扫把塞给他：“不会就学学看。”
　　周承宇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许嘉年用口型说：义父牛逼。
　　林子涵没觉得自己牛逼。
　　他就是觉得严夏再有钱，也不能真当生活废物吧。
　　严夏脸色不太好看，但居然真动手了。
　　客观评价，扫得很拉。
　　半个小时以后，宿舍比没扫之前还像叙利亚战场。
　　林子涵看着地上的灰，沉默了。
　　严夏握着扫把，脸也黑了。
　　林子涵怕少爷自尊心受挫，当场鼓励：“第一次扫成这样，已经很有进步空间了。”
　　周承宇笑得被口水呛到。
　　严夏冷冷看过去，周承宇立刻闭嘴。
　　但从那以后，严夏开始值日了。
　　虽然扫地技术依旧一般，擦桌子却很仔细。尤其是林子涵的桌子，他每次擦完自己的，还会顺手把林子涵那一块也擦了。
　　林子涵一开始没注意。
　　后来有次他晚自习回来，发现自己桌面干干净净，草稿纸也按大小码好，笔全插进笔筒里，空气炸锅外壳还被擦得发亮。
　　他问：“谁帮我收拾的？”
　　周承宇和许嘉年同时指严夏。
　　严夏靠在床边玩手机，头都没抬：“顺手。”
　　林子涵有点感动：“谢了啊。”
　　严夏说：“你桌子太乱了。”
　　林子涵：“……”
　　感动少了三分。
　　不过他还是觉得严夏进步很大。
　　这人以前就是个生活能力为0的天龙人，现在至少知道衣服不能堆湿的，下雨天晾晒衣物容易发臭，空气炸锅用完要擦。甚至有一次周承宇忘了倒垃圾，严夏还皱着眉把垃圾袋拎出去了。
　　周承宇回来以后大惊失色：“少爷，你被夺舍了？”
　　严夏说：“闭嘴。”
　　许嘉年嘿嘿笑道：“少爷都会倒垃圾了，我感觉我们宿舍要上市了。”
　　林子涵在也旁边笑。
　　严夏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不爽，但没反驳。
　　那段时间严夏还开始学习。
　　这事比他倒垃圾还恐怖。
　　严夏以前成绩也不差，他是天赋型选手，脑子聪明，但吊儿郎当不乐意学。林子涵属于努力型，天天写题写得眼镜都快嵌进桌子里，分数也就中上。严夏经常考前翻翻书，就能和他考个差不多。
　　林子涵对此很不平衡。
　　有一次月考后，严夏英语接近满分，想要选的科目考的也不错，数学却因为大题步骤乱跳丢了一堆分。林子涵看着卷子痛心疾首：“你这分丢得也忒冤了。”
　　严夏说：“懒得写。”
　　林子涵更痛心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写还写不出来？你这是浪费天赋。”
　　严夏看他：“你很在意？”
　　“当然在意。”林子涵说，“我要是有你这脑子，我睡觉都能笑醒。”
　　严夏那天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晚自习，林子涵发现严夏居然没睡觉。
　　他拿着笔，在对着答案看数学步骤怎么一步步写。
　　林子涵很欣慰，像看到浪子回头的班主任。
　　然后他就发现严夏把卷子推过来：“这步怎么写？”
　　林子涵立刻给他讲。
　　讲到一半，周承宇也凑过来。
　　再讲两句，许嘉年也凑过来。
　　最后变成林子涵一对三开小灶。
　　他对谁都讲得挺认真，周承宇基础差，他就拆得细一点；许嘉年粗心，他就让他画关键词；严夏脑子快，他就直接讲思路。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有点人民教师的天赋，可惜如果真让他干，他可能也没耐心了。
　　何况报考的时候，师范专业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不过他也被调剂到天坑去了，大哥不说二哥，咳咳。
　　讲完以后，周承宇和许嘉年抱着他哭，两人感觉林子涵身上真的散发出圣父的光辉：“义父，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严夏没说话，只把桌上的一瓶豆奶推给林子涵。林子涵最爱喝豆浆豆奶，特健康。
　　林子涵拧开就喝了。
　　喝完才发现是热的。
　　他愣了一下：“哪来的热豆奶？”
　　严夏说：“楼下买的。”
　　林子涵感慨：“你还挺会养生。”
　　严夏看他：“给你的。”
　　林子涵又是一愣。
　　严夏很快补了一句：“讲题费。”
　　林子涵顿时踏实了。
　　讲题费就合理了。

　　08
　　林子涵第一次意识到严夏可能把他当成了挺好的朋友，是在高二。
　　那天课间，林子涵抱着一摞作业去办公室，路过楼梯口，听见隔壁班几个男生在说话。
　　他原本没想听。
　　但其中一个人提到了严夏，还有他自己。
　　“严夏身边那个戴眼镜的谁啊？天天给他带饭，跟小跟班似的。”
　　另一个人笑：“不是小跟班，是保姆吧。”
　　林子涵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作业，没吭声。
　　其实这种话不算太难听。
　　至少和他以前听过的那些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初中的时候因为家里条件不好，穿校服洗得发白，被人开过玩笑。高中以后大家素质高一点，没人明着说，但学校有不少富家子弟，有些差距摆在那里，他自己心里也明白。
　　人家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不一样，话题说的他也插不进嘴，在旁边听听也只能尬笑。
　　有时候他也奇怪严夏怎么不去跟着这帮人混，严夏对此的答复是“无聊死了，懒得去”。
　　他和严夏走得近，旁人会这么想，很正常。
　　有些东西不是你低调不混圈就不存在的，严夏在年级里其实还挺引人注目，也不少女生想和他交往，不少男生想和他交朋友，只不过都被严夏拒绝了罢了。
　　毕竟严夏太显眼了。
　　长得好，家里有钱，成绩也拿得出手，连脾气差都差得很有存在感。
　　林子涵站在他旁边，确实普通得像背景板。
　　他抱着作业继续往前走，不想再听这些搞人心态的话心里有点叹气，但也不至于难受得不要不要到自尊心大发作。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听见那边传来严夏的声音。
　　“你说谁？”
　　那声音冷得林子涵都一僵。
　　他回头，看见严夏站在楼梯口，脸色难看得像预备要进普法栏目。
　　那几个男生也愣住了。
　　其中一个讪讪道：“开个玩笑嘛。”
　　严夏说：“好笑吗？”
　　没人说话。
　　严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淡：“林子涵是我朋友。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我也跟你们开开玩笑。”
　　林子涵赶紧走过去拉他：“算了算了。”
　　严夏看他，眉头皱着：“你听见了？”
　　林子涵说：“听见一点。”
　　严夏脸色更差了一些。
　　林子涵怕他真把事情闹大，赶紧说：“真没事，嘴长别人身上，何苦在意这些呢，和他们闹，没必要。”
　　严夏冷声道：“所以就让他们乱说？”
　　林子涵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是不生气。
　　但他从小到大处理这种事的方式就是忍一忍，过去就过去了。因为他没什么底气去跟人吵。
　　严夏不一样。
　　严夏好像天生就不怕得罪人。
　　林子涵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他也想过得这么硬气。想不高兴就不高兴，想反击就反击，不用先算后果，也不用先想自己有没有资格。但他不能。
　　严夏看他不说话，脸上的怒气慢慢压了下去。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丢人？”
　　林子涵：“啊？”
　　严夏说：“跟我走太近，让别人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丢人？”
　　林子涵：“不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严夏盯着他。
　　林子涵认真道：“他们嘴贱是他们的问题。再说了，我给你带饭也不是只给你带，周承宇和许嘉年我也带啊。我要是保姆，那我是202宿舍公共保姆，按人头收费。”
　　严夏：“……”
　　林子涵自己把自己说乐了。
　　但严夏没笑。
　　那天之后，严夏忽然开始自己去食堂买饭。
　　林子涵还挺不适应的。
　　他前一天晚上照例问：“今天吃什么？”
　　严夏说：“我自己去。”
　　林子涵震惊：“你起得来？”
　　严夏看他：“你看不起谁？”
　　事实证明，严夏起不来。
　　第二天早上，林子涵都洗漱完准备出门了，严夏的床帘里一点动静没有。
　　林子涵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三下。
　　“严夏，起床了。”
　　里面传来一声低哑的：“嗯。”
　　五分钟后，严夏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爬下来。
　　周承宇刚好醒了，看见这一幕，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少爷，你自立了？”
　　严夏冷冷道：“闭嘴。”
　　林子涵忍着笑，和他一起去了食堂。
　　那天严夏排队排得很不熟练。
　　他不知道哪个窗口快，不知道豆浆要自己拿吸管和包装袋，林子涵跟在旁边教他，教着教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严夏买完早餐，把其中一袋递给林子涵。
　　林子涵低头一看，麻辣粉丝包，茶叶蛋，还有一杯不太甜的豆浆。
　　全是他平时常买的。
　　“你买错了吧？”林子涵说。
　　严夏说：“没有。”
　　“那你吃这个？”
　　“给你的。”
　　林子涵心想，哦，少爷学会礼尚往来了。
　　于是他接过来，很欣慰地拍了拍严夏肩膀：“不错，成长了。”
　　严夏看了他的手一眼，没说话。
　　林子涵没看懂那眼神。
　　他只觉得严夏这人吧，虽然脾气臭，但确实越来越像个普通好兄弟了，真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