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时刻》溶解的谷氨酸钠

2、4-6 高中时代1

　　04
　　林子涵真不记得自己多照顾严夏。
　　但严夏还记得。
　　严夏印象里，自己那时因为初中叛逆被下放L市读书，让他住在不愿意搬到城里的姥爷家里，他父母对此行径美其名曰“磨磨性子”。不过他们也不可能让严夏读不好的学校，他自然是跟着新一届中考生被塞进了本省最好的高中之一L市一中。
　　一中虽然是公立，但因为近年来教育资源倾斜严重，所以里头富家子弟也不少不过严夏心高气傲，也没有接触一中富二代圈子的意思。他带着一身戾气老早就被丢进了宿舍，进了学校第一天就一副老子天大地大的鸟样，东西也不想整理，把大包小包甩在地上就直接躺在光秃秃床板上玩手机，结果躺来躺去怎么都不舒服。
　　林子涵是第二个到宿舍的，那时候他个子还没长起来，身量不高，才一米七出头，在南方都算矮的，然后顶着个经典学生头，长得斯文，架个眼镜，一看就是普通乖乖仔。
　　严夏对这种学生看不上眼，本来没想理他，半靠在床上玩手机，但是林子涵却乖乖地笑着向他搭话：“同学你好，我是林子涵，以后我们就是舍友了。”
　　严夏从嗓子里咕哝了一声，算是应了。
　　林子涵看了眼床边的铭牌，问道：“你是叫严夏吗？严同学，你怎么床也不铺就直接躺上去，不难受吗？”
　　严夏终于把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你帮我铺床？”
　　林子涵愣了一下，沉吟一会道：“也可以吧，不过我得先铺好自己的，再帮你弄。现在天也不晚，我也很快，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老好人？还是看出自己有钱套近乎来的？严夏没想到自己这态度居然没引起林子涵的一丝反感，还是说这人是超绝钝感力？让人白帮忙也不像样，更偏向于商人出身的他还是说：“我给你钱，不让你白弄。”
　　“啊？给钱？”林子涵又一愣，心想哪来的阔少，但那时候他想着家里最近生意不好手头确实紧，而且爸爸刚刚失业，就答应道：“行吧。那你给我个几块意思意思就行了。”
　　严夏摇头，接着林子涵就看天上飘下几张红票子，那个长得帅帅的富二代酷酷地说：“你帮我把东西都整了。这些都是你的了。”
　　然后，就见林子涵随意把自己的床一铺，立马狗腿地跑来给严夏鞍前马后，用极快的速度在一小时内就把东西整好床帘装好床位铺好了，比他家佣人都麻利。还让后面来的另外两个舍友都以为那是林子涵自己的床，经过林子涵的解释后，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大少爷。大少爷也不在乎，一副老子这样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那时候严夏对林子涵的印象就是，乖，动手能力强，做事干脆利落，反正挺好的一人。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的照顾成了惯性，或者觉得拿了严夏太多钱，林子涵第二天上午就给严夏带了一桌子早餐回来，还兼具了人形闹钟功能，叫了差点赖床迟到的严夏起床。
　　严夏起床的时候就对着一桌子早餐发愣。
　　林子涵摸摸鼻子，也有点不自在道：“那啥...不知道你会喜欢吃什么，我就干脆随便都买了点。你看着挑吧，剩了的我当午饭，不用怕浪费。”
　　严夏刷完牙，随便挑了个包子就吃了起来，打量了林子涵几眼，道：“没必要这样。我也没那么挑剔。”
　　林子涵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你一副大少爷的样子嘛，想回报你肯定得用点心啊，哪能惹您老人家不满意。
　　最后这些早餐也没成林子涵午餐，被洗漱回来的另外两个舍友联合瓜分了。

　　05
　　不知道出于什么惯性，林子涵开始给严夏顺手带早餐。
　　由于初中起得早，林子涵养成了早起的生物钟。但其实一中管得不严早读也迟，所以他有充足的时间买个早饭回来。
　　结果过了几天，这早餐又不止严夏一个人份了，变成了全宿舍的都包在了林子涵身上。
　　可能是老好人林子涵觉得只给严夏一个人带太狗腿了，应该雨露均沾，也可能是另外两个舍友拜托了他，听着另外两个舍友——周承宇和许嘉年的一声声义父，看着林子涵快速和二人熟络起来，反正严夏有一点点微妙的不爽，或许因为他不是那个特别的，而从小到大，不管他怎么作，他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存在。
　　不过贴心的起床服务还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严夏莫名找到了点儿心理平衡。
　　过了几天，由于宿舍断电限电问题，整个宿舍的人商量着自己私下从空调插头那儿牵根线过来绕过宿舍的限电功率。严夏对这事没兴趣，没参与讨论，不过A排插钱的时候也没落下，主要他也不差这点小钱。
　　结果牵了线的第二周，林子涵就从家里抱了个旧空气炸锅过来，成为了整个宿舍最有行动力的一位。不过究竟要用空气炸锅做什么吃的，受限于材料问题，林子涵三人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这时候严夏和林子涵除了第一天的金钱交易，还不算熟，只能说严夏在这个宿舍最熟的是林子涵，二人还经常能说的上两句话，但由于严夏一副重度网瘾天天刷手机外加高冷大少爷的样子，另外两个舍友也没有照顾他的想法，只能说对严夏是比较敬而远之的态度。
　　在开学第三周的晚上，严夏向问第二天吃什么早餐的林子涵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点现烤面包之类的西点，可惜食堂没有，学校太偏也没什么外卖。他也就这么一提，结果下一周林子涵就抱了一堆面粉白砂糖鸡蛋之类的材料过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严夏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让林子涵记了这么久。
　　当然了这其实是严夏想错了，他只是给林子涵提供了个新点子，本来这空气炸锅林子涵也没想好要做什么，正好他妈妈想换，林子涵就说旧的我拿学校用去你别丢啊，浪费死了。
　　于是第二天202宿舍在晚自习之前就飘香十里，动手能力极强的林子涵或许在烘焙上真的挺有天赋，第一次做烘焙就用蛋糕和曲奇成功俘获了宿舍另外三人的胃，让几个人连晚饭都省了。
　　严夏最后别别扭扭地和林子涵说：“谢谢你。”然后想到林子涵家境不好，还抽了几张百元大钞又想给他，林子涵这回却推脱了起来，笑着回答：“这有啥，这回我不能要你的，我自己也吃了很多，而且咱俩是朋友，你不能老用金钱腐蚀咱俩纯洁的舍友情。”
　　严夏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林子涵揉面团时候专注的神情，和说话时看着他那笑的弯弯的眼睛。

　　06
　　空气炸锅正式成为202宿舍第五位成员以后，林子涵的宿舍地位直线上升。
　　周承宇叫他义父，许嘉年叫他林师傅，严夏不叫。
　　严夏一般只会站在旁边看。
　　看林子涵把鸡翅翻面，看林子涵拿筷子戳红薯熟没熟，看林子涵一边嫌弃周承宇买的半成品太贵一边还是把东西塞进锅里。
　　林子涵一开始没察觉严夏有什么不对。
　　严夏本来就是那种少爷脾气，话少，表情也少，皱个眉都像别人欠他八百万。林子涵觉得他站旁边看纯粹是因为严夏这种人不太会干活，又不想显得自己白吃白喝太废物，所以维持一下高冷人设。
　　有一次林子涵烤蛋挞，第一炉出了四个。
　　周承宇一个，许嘉年一个，严夏一个，他自己一个。
　　很公平。
　　林子涵向来是端水大师，以前初中他不仅当红娘，还当知心大哥、情感观察室嘉宾和金牌调解员，这都是因为他有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和根正苗红的价值观。
　　结果严夏看着盘子，没动。
　　林子涵咬了一口自己的，烫得嘶了一声，含糊问：“你不吃啊？”
　　严夏问：“你就做四个？”
　　“第一次做，怕翻车。”林子涵说，“成功了下回多做。”
　　严夏看了眼周承宇和许嘉年。
　　周承宇正吃得满嘴掉渣，许嘉年已经开始问还有没有第二炉。
　　严夏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那个推给林子涵。
　　林子涵：“？”
　　严夏道：“我不爱吃甜的。”
　　林子涵信了。
　　他当时真信了。
　　毕竟严夏第一天嘴上说不挑，是因为看他买一桌早餐心中有愧，后面就能看出来他其实挑食挑得人神共愤，不爱吃甜的也很合理。
　　于是林子涵十分自然地把严夏那个蛋挞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周承宇，一半塞给许嘉年：“那你俩分了吧。”
　　周承宇：“义父万岁！”
　　许嘉年：“义父大气！”
　　严夏：“……”
　　严夏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
　　林子涵以为他是低血糖，第二天早上还特地给他友情赠送了两个肉包子，并且语重心长地叮嘱：“朋友，你要好好吃饭啊。身体才是资本家享乐的本钱。”
　　改了这原句是为啥，懂得都懂。
　　后来林子涵总结，自己对严夏确实算挺好的。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承宇胃不好，他给周承宇煮过粥；许嘉年体育测试前崴了脚，他也帮许嘉年打过饭；严夏嫌食堂鸡蛋煮太老，他也只是顺手给他换成茶叶蛋。
　　男生宿舍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有事搭把手都正常，这一切都得益于从小照顾自己那更受宠的弟弟和父母那“大的要照顾小的”的唠叨。
　　不过要说最熟，那还是严夏。
　　没办法。
　　严夏床铺在他旁边，桌子挨着他，性格又难搞得很。
　　周承宇和许嘉年属于给口吃的就能活，严夏属于给口吃的还要点评包装、温度、口感和摆盘。林子涵每天应付他，应付着应付着，就应付出经验了。
　　都说最受宠的是小儿子，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比如严夏早上起床气重，不能直接掀床帘，要先敲三下。
　　比如严夏嘴上说随便，其实一点也不随便。
　　又比如，严夏看起来很有钱，但不是那种完全不讲理的有钱。
　　他会给钱。
　　还给得很准时。
　　林子涵给宿舍买早餐，后来干脆弄了个记账本，周承宇和许嘉年经常忘给，当然他俩也不是故意的，平时知道林子涵家庭情况不好还有意无意照顾他，不过人严夏从来不欠。
　　有时候林子涵都忘了，严夏还能把钱塞进他书里。
　　林子涵翻开一本五三，里面夹着一张红票子，吓了一跳：“你干嘛？”
　　严夏坐在床上，耳机挂在脖子上：“饭钱。”
　　林子涵看了一眼：“这也太多了。”
　　严夏：“多的算材料费。”
　　林子涵皱眉：“材料费大家平摊。”
　　严夏看着他，忽然问：“你一定要算这么清？”
　　林子涵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占便宜。
　　他挺爱占便宜的，前提是不损害别人利益的便宜。
　　食堂阿姨多给一块肉，他能高兴半天；超市买二送一，他能算得比数学题还快。可严夏的钱不一样，严夏给钱太轻松了，轻松得像丢一张废纸。
　　最开始他拿严夏的钱，一是那时候他家庭情况最不好，二是和严夏不熟。
　　林子涵偶尔会在这种轻松里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是时代随便就能淹没的沙粒。
　　他和严夏明明睡在同一个宿舍，吃同一个食堂，穿同一套校服，可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
　　严夏说买就买的鞋，是他半年的生活费。
　　严夏觉得很普通的一顿饭，够他精打细算吃一周。
　　这种差距平时不明显，但偶尔会冒出来，像桌角没有磨平的刺，轻轻刮他一下。
　　林子涵低头把钱抽出来，只拿了该拿的部分，剩下转账还了回去。
　　“亲兄弟明算账。”他说。
　　严夏看了他一会儿，没接。
　　林子涵以为他不高兴，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拿你当兄弟啊，正因为拿你当兄弟才算清楚。”
　　严夏这才把钱收回去。
　　过了两天，严夏买了一箱鸡翅、一箱蛋挞皮、一堆芝士和半成品，直接堆在宿舍门口。
　　周承宇和许嘉年欢呼。
　　林子涵震惊：“你干嘛？”
　　严夏说：“集体活动经费。”
　　林子涵：“这也太多了。”
　　严夏：“打折。”
　　林子涵怀疑：“哪家超市打折打成这样？”
　　严夏面不改色：“资本主义超市。”
　　林子涵：“……”
　　他想，算了，少爷愿意合群就挺好，他或许哪天也能跟着抹泪说“少爷终于笑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