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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宁初 蓄势 ...

  •   春桃听见姑娘唤她,忙趋步上前,垂手立在榻侧。
      “站着多累?坐下说话。”阿萝抬眼看她,那目光清清亮亮的,没有半分的居高临下,倒像是在山洞口招呼同伴来火堆边烤火一般自然。
      春桃却愣住了。以前的小姐待下人也宽厚,可从未叫丫鬟面对面坐着说过话。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小姐素日的做派。她心里又惊又怕,拿眼偷偷去觑阿萝的脸色,只见那神情坦坦荡荡的,半分作伪也无。
      阿萝见她不说话,只拿手在榻沿上拍了拍,像拍一块石头,示意人坐上来。
      春桃这才挨着边坐下了,只是两只手绞在身前,攥得紧紧的,浑身不自在。
      “什么时辰了?”阿萝问。
      春桃又愣了一下。以前的小姐从来不问时辰的。时辰自有丫鬟们记着,到点了自然会提醒,何须小姐亲自开口?
      “回小姐,刚过辰时。”
      辰时。阿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这新词儿嚼碎了咽下去。听春桃那口气,大约就是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的意思。
      “我昏了几日?”
      “三日。今儿是第四日了。”
      “三日。”阿萝点点头。三日功夫,在山上够狼群把一具尸体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还活着,已算走运。
      “我再问你一些问题。”阿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身子往床头一靠,那姿态随意得像在山洞里围着火堆盘腿而坐,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叫人不敢怠慢的气度,“你老老实实说,莫要瞒我。”
      春桃赶紧点头,腰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头一桩,这是哪里?”
      春桃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小姐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可她不敢多问,也不敢露出异色,只老老实实答道:“这是洛府,京城洛家,老爷的宅邸。您是洛府的嫡长女,闺名唤作洛宁初。”
      “洛宁初。”阿萝将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尝一味不知名的野果,慢慢地品着,“谁起的?”
      “是老爷。老爷说,愿小姐一生安宁,如初时般纯净。”
      阿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我今年多大年纪了?”
      “小姐今年十五。”
      十五。同她一般大。
      “我爹叫什么?”
      “老爷讳伯瑾,在朝中任四品文官。”
      “我娘呢?”
      “夫人出身沈氏,闺名一个雁字。”
      阿萝把这一个一个的字收进脑子里,像收猎物的脚印,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怎么摔的?”
      春桃脸色微微一变,嘴里犹豫了一瞬
      阿萝看见了那一瞬的犹豫。在山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犹豫了。不管是害怕,还是拿不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有犹豫就意味着有东西藏着。
      “只管说,不妨事。”
      “回小姐……您是在后花园的假山上摔下来的。三日前,八月初十那天下午,未时前后。”
      “假山…?”阿萝思忖了一下。
      “奴婢不知。那会儿只有您一个人在那儿,等奴婢们发现的时候,您已经摔下来了。”
      阿萝端起榻边小几上搁着的那碗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洛宁初这个人,”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桃又是一愣:“小姐……您就是您啊”
      “我是说,我以前的性子如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跟哪个亲近?跟哪个不亲近?”
      春桃斟酌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拣着词儿说:“小姐您性子温顺,最是知书达理。平日里顶喜欢抚琴,当然,棋艺作诗画技都不差的。同二小姐关系也好,常在一处说话,做做女红。”
      “女红是什么?”
      “……就是绣花,做衣裳。”
      “绣花。”阿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净的手,十指纤纤,骨节匀称,连个茧子都没有,突然笑了出来,“我会绣花?”
      “会的。小姐绣工极好,夫人常夸您。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可春桃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我从前,”阿萝慢慢地说,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不是很听话?”
      春桃点头。
      “是不是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小姐,其实……您摔之前那几日,二小姐同您说话的时候,奴婢觉得有些不大对。”
      阿萝抬起眼来看她。春桃被那目光一碰,心里没来由地一紧。那眼神还是小姐的眼睛,可里头的东西不对了。以前的小姐看人,像春天的风,柔柔的,软软的,没有一点攻击性。
      眼下这眼神,却像冬天山里的野兽,不凶,但沉,沉得让人后背发凉。
      “何处不对?”阿萝问。
      “二小姐素日对您很亲热的,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甜了。她同您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可那个笑……奴婢说不上来,就是瞧着不舒服。”
      阿萝没接话。她不晓得“笑里藏刀”这四字是怎么说的,但她见过这种笑。山里的狼要吃羊的时候,也是先摇尾巴的,那尾巴摇得可欢了,摇到羊不跑了,它就扑上去。
      “她为何要这般?”阿萝问。
      春桃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您是嫡长女。夫人是正室,老爷又疼您。您生得好,才情也好。去年中秋宴上,您作的那首诗,连老夫人都夸了。二小姐……她是二房的姑娘,虽是庶出,可从小养在咱们府上。她样样不如您……”
      春桃顿了一下,像是下面的话不好出口,可她还是说了,“可她样样都想比过您。”
      她觑了阿萝一眼,见阿萝面色不动,又往下说:“还有,二小姐一直属意于沈家少爷沈先野,可那位沈少爷……”
      春桃说到这里,忽然噎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阿萝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这种等,不是好奇的等,是猎人在暗处守着猎物露头的等,沉得住气的很。
      春桃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沈家少爷上回来府里,同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二小姐在外头站了许久,脸都绿了。”
      阿萝没说话。
      春桃又说:“上个月,夫人给您打了一套赤金头面,二小姐瞧见了,回去哭了一场。上上个月,老爷从江南带了绸缎回来,最好的两匹给了您,二小姐得的差了一等。还有……”
      “我知道了。”阿萝打断她。
      不是听不下去,是不必再听了。
      她已经明白了。洛宁语不是什么毒蛇猛兽,她只是个寻常人。
      一个瞧着旁人碗里的肉比自己多、心里便烧得慌的寻常人。这种人,阿萝在部落里见得还少么?阿石猎到一头野猪,当夜就有人去偷他的肉;阿花寻着一片果子最多的林子,第二日她走的路上便多了几块尖石子
      人就是这样。你不必去害他们,你只要比他们过得好,他们就觉得你欠了他们。除了父母,又有几人能真正希望你好?
      “她既然心有嫉妒,为何还同我走得近?”阿萝带着几分试探地问,“不是该离我远些么?”
      春桃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得近,才好下手啊。”
      阿萝看了春桃一眼。这一眼里头,多了一层掂量。
      这丫鬟,比她想的要聪明。
      “你知道些什么?”
      春桃摇头:“奴婢没有证据。可那日,二小姐是最后一个同您说话的。您摔了之后,她说您是‘自己不小心’。可您在府里住了十多年,从没在假山上摔过,怎么那日就‘不小心’了?”
      阿萝想了想:“假山那地方,平日去的人多不多?”
      “不多。那边僻静,路又不好走。也就您偶尔会去。您从前喜欢在那儿图个清净。”
      阿萝点了点头。
      知道你会去。知道那会儿没人。提前在左近等着,又或者提前布置好什么“陷阱”。同你说话,探明你接下来要去假山。等你去了,她再跟上。然后…
      “然后她便‘恰好路过’了。”阿萝替春桃把话说完。
      春桃没接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是接话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阿萝把春桃从头到尾盘问了个遍。从洛府有几进院子,到各房住在何处,从上房的规矩,到下人的差事,桩桩件件,问得又细又密。春桃答得口干舌燥,已是有些撑不住了,可阿萝仍旧像一匹不知疲倦的猎豹,精神头足得很。
      “行了。”阿萝端起那碗甜得腻人的粥,几口闷了下去,拿袖子蹭了蹭嘴角,“我想出去走走。”
      春桃吓了一跳:“现在?小姐您才刚醒过来。”
      “就是刚醒才好出去。”阿萝说着,已经从榻上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石板冰凉。她的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不是山里的泥土地,是打磨过的青石板,硬邦邦的,凉飕飕的,像踩着一块冰。可她没缩回去。在山里头,受了伤不能躺着等死,你得站起来,得走,得让那些等着吃你肉的野兽看看,你还没倒,你还站着,还能动。
      阿萝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净得过分的脚。这双脚没踩过泥地,没爬过树,没追过猎。她动了动脚趾,觉得不太满意,但也知道这不是一日两日能改的。
      “哦对了,忘记问了,那个二小姐,洛宁语,她住哪儿?”
      “二小姐住在东跨院,就在您院子的隔壁。”
      “隔壁。”阿萝的眼睛微微一弯,那弧度不大,却让人心里发毛,“很近。”
      春桃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可她觉得,小姐说“很近”的时候,那语气不像小姑娘想找玩伴,倒像猎人摸清了猎物窝在哪个山头。
      “小姐,您要做什么?”春桃试探着问
      “不做什么。”阿萝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股几乎要漫出来的野性威压,像一头豹子懒洋洋地趴在树上,不凶,可底下的猎物都知道,只要它想,随时能扑下来。
      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落在阿萝脸上。那张脸还是洛宁初的脸。白白净净的,细细弯弯的眉,尖尖的下巴,怎么看都是个娇养的大家闺秀。
      可那神情不是了。
      从前的小姐看人,是柔柔的、怯怯的,像一头随时会被惊跑的小鹿,叫人心生怜爱。眼下的小姐看人,像一头豹子。不凶,可那目光沉甸甸地落下来,让人后脊发凉,两条腿不自觉地想往后撤。
      春桃打了个寒颤,飞快地垂下了眼睛
      “外头有些凉,奴婢去给小姐取套冬衣来。小姐稍等等。”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像是屋里头有什么叫她喘不过气的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
      阿萝一个人站在窗前,把那一条一条的线索,像猎物的脚印一样,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八月初十,未时。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日子。她不知道八月初十是什么意思,可她晓得一件事。在山上,要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猎人,不看她说的话,看她做的事。
      洛宁语做的事是:最后一个同她说话,然后她出事了。
      洛宁语做的事是:头一个发现她,然后叫人来了。
      “巧了。”阿萝轻声说。
      在山里头,巧合太多的地方,一定有陷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急。她在山上追一头野猪,能追一天。追一个躲在绣花裙子后头的毒蛇,也用不了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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