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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啰 部落少女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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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已尽,凛冬渐深。
这片山林间,住着洛啰一族。依山凿洞,以石封穴,年年如此。
对于洛啰族而言,冬天从来不是诗里的风花雪月,而是真真切切的熬。族人们将一秋所获填进洞穴深处,再用巨石堵住洞口,防的不是风雪,是风雪里饿红了眼的野兽
“看你往哪跑!”
咻的一声,一支镶着红羽的箭破空而出。紧接着是一声清亮的“洛啰!”那是猎获时的欢呼。野猪急促的蹄声戛然而止,像被这声欢呼生生摁进了草地里。
一个少女从藤蔓上翻身跃下,动作利落得像山猫。她将猎物甩进箩筐,拔箭,擦血,一气呵成。
她叫阿萝,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是部落里数一数二的女猎手。
说她“能打”,倒不是爱吵架。不过是能从狼嘴里抢下半扇鹿肉,独自撂倒一头半大的野猪,部落里比她大上三岁的男子,掰起手腕来从没赢过罢了。
她的皮肤是被日头和风霜养出来的小麦色,脸型是流畅的鹅蛋状,侧面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睫毛弯弯的,衬得那双瞳仁格外有神,像幼兽的眼睛,干净,亮堂,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可偏偏又生出一丝温婉来,与那一身的野气搅在一处,倒成了说不出的好看。
她身形纤细,却不是瘦弱的那种纤细。每一寸线条都紧实有力,像是被山林一锤一锤锻造出来的。脖子上用麻绳挂着一块兽骨,那是她猎到的第一只猎物留下的。
“回来啦,阿萝!”
阿萝咧嘴一笑,“妈!看我打回来了啥!”她摘下箩筐往地上一顿,眼神亮晶晶的。
阿萝的母亲凑过来一看,眼角立刻绽开了花:“哎呦,这可不得了了,这个冬天,怕是不用愁了。”
阿萝笑了笑,可那笑意还没落到眼底,就顿了一顿。她想起去年冬天,洞穴差点被兽群冲开的那个夜晚。篝火将熄未熄,石头堵住的洞口外头,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夜里沉沉地盯着。她迅速点了点头,把那片刻的凝滞掩了过去,变得微不可察。
要下雪了。
族人全都缩在山洞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又迅速熄灭。年纪小的被护在最深处,年长的守在洞口,耳朵贴着石头,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一日,阿萝听见了。
石头缝里传来的,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她凑近石缝往外一瞧,瞳孔倏地一缩。
剑齿虎。
她猛地回身,朝身后所有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干脆得像一把刀落下去。
可那头剑齿虎不急不躁,在洞口外头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朝石缝里嗅一嗅。它像是认定了,这堵石头后面藏着吃不完的肉。
就在这时候,洞深处一个小娃醒了,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其实不算大,可在这样寂静的冬日里,被山洞一拢,便显得格外刺耳。
阿萝低声喃喃:“不把它弄走,就会来第二只、第三只……”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她撬开堵住洞口的石头,一手抄起弓,一手握紧石斧,身子一矮,便从缝隙里钻了出去。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割得人骨头生疼,可那少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头也不回地跃了出去。
“阿萝!!”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可她没回头。
“给我滚开!”她朝那头剑齿虎挥了挥斧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剑齿虎被她这一下激怒了,呲开獠牙,身子伏低,前爪刨着雪地,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阿萝心里清楚得很,不能让它留在洞口,得引开。
她一转身,朝森林深处跑去。身后那头庞然大物紧追不舍。一人一虎,成了这片白茫茫天地间为数不多的还在动的东西。
雪下了很久了,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阿萝渐渐觉得力气在流失,脚下越来越沉。她猛地回身,拉弓,松弦,那支箭快得像一道光,剑齿虎来不及躲闪,正中要害。
阿萝长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脚下一空,身子便直直地往下坠。
天旋地转。
那股失重感久久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沉下去,沉下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光。
朦朦胧胧的光。
阿萝觉得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山洞的岩壁,不是篝火的余烬,不是兽皮的腥臊。
她茫然地望着头顶。
浅青色的帐顶,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四角垂着米白色的流苏穗子,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轻轻晃动。帐子是半透明的,朦朦胧胧的,叫人心生不真实之感。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对。
不是岩洞里的潮湿泥土味,不是炭火的烟熏味,不是兽皮上怎么也去不掉的腥膻。而是另一种气息。
像花,又不全是花;像草,又比草多了一份甜腻。几种味道混在一处,浓郁却克制,像是有人精心调配过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那是熏香。
她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
“大小姐醒了!大小姐醒了!快去禀告夫人!”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猛地凑过来,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梳着双髻,穿着素淡的交领襦裙,脸色有些发黄,眼底带着青黑,可此时那双眼睛里迸出来的光,亮得灼人。
阿萝坐起身来,手里的被子滑下去。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认识的。
那个陌生女孩还在喊,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萝掀开帐子下了床。脚下是光滑的木板,不像山洞里的石头那般粗粝。她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突然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和她的长得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这张脸苍白了许多,瘦削了许多,也文弱了许多。镜中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头发梳成小髻,余发散在身后,又长又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这……这这……”阿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抬手摸了摸脸。她挑了挑眉,镜中人也挑了挑眉。她张了张嘴,镜中人也张了张嘴。
“小姐……可是这镜子脏了?等下奴婢再去擦一擦。”一旁的春桃愣愣地看着她。
“镜子?小姐?”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砸进阿萝脑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猛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前。那块兽骨不见了。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腿。那条今冬刚做好的皮草裙,也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神清亮得像一潭水:“我问你,你们为何唤我小姐?你又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春桃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小、小姐……你可别吓我啊。你是洛家的嫡女洛宁初,我是春桃呀,是府上的下人。这是夏瓜,这是秋梨,我们都是您的贴身丫鬟啊。”
春桃说着,转头看了夏瓜一眼,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小姐……不会是摔坏了吧?”
“阿娘!阿爹!”阿萝朝四周大喊,试图找到她的家人。
外头脚步声更近了,夹杂着一男一女急促的说话声。
洛伯瑾和沈雁得了信,一路小跑着过来。洛伯瑾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沈雁的发髻也散了几缕。两人冲进屋里,一把抓住阿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来来回回地看,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宁初……你可算醒了。”沈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阿萝盯着这两个人,是她爹娘的脸,可穿的是什么奇怪衣裳?
“爹?娘?”阿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这是哪儿?不是在山洞里过冬吗?还有,我的兽骨呢?我的皮草裙呢?”
洛伯瑾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那点狼狈的红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在抖,眼角的细纹堆在一处,鼻子还是红的,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滑稽。
可阿萝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在真心实意地、一点也不端着地,对另一个人笑。
洛伯瑾和沈雁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担忧顿时洇开。
“初初,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洛伯瑾的声音明显慌了起来,沈雁原先舒展的眉毛也倏地拧成了一团。
“你们让我一个人静静。”阿萝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决绝。
夫妻俩又对视了一眼。沈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洛伯瑾轻轻按住了手。
“好。那待会儿再让大夫来给你瞧瞧。”洛伯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小动物似的,“春桃,夏瓜,你们好生照料着小姐。我和你们夫人去广芝阁,买些小姐最爱吃的糕点回来。”
阿萝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带上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熏香的气息在空气里细细地浮着
阿萝坐回床边,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摸着身旁蚕丝做成的被子,眉头不由得紧皱。
她想起部落里的大祭司曾经说起过“异世”两个字。那时候她听着觉得离自己太远,左耳进右耳出,只模糊记得大祭司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常理去揣度的。
难道这就是异世?
她是怎么过来的?她该怎么回去?她眼下该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涌上来,像山洞外头那场大雪,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可她心里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在丛林,还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着,永远都是头一等的大事。
“那个?春?桃…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