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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物   从前的 ...

  •   从前的洛宁初,才貌双全,是京中闺秀里拔尖的那一个。家人疼她,她便以为这世上处处都是暖房,没有风雪,没有野兽,也从不懂得人心的弯弯绕绕。即便遇着了,也不知如何还手。
      部落里的孩子却不一样。打小就得学会养活自己的本事,若一味圈在山洞里,看似护得周全,实则是害了他。
      洛宁初事事都做得极好,得了家人的爱,便也想把这份爱还回去。可她骨子里藏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怯。
      她怕让人失望。怕母亲失望,怕父亲失望,怕祖母失望。她太想做那个“合格的嫡女”了,所以活得小心翼翼。
      旁人抢了她的东西,她当面不发作,只等回了屋再偷偷地掉泪。旁人夹枪带棒地刺她,她一句也不还嘴,只将那些话一桩一桩地埋在心里,烂在肚里。
      如今,阿萝来了。
      春桃将一件淡蓝色的冬衣和藕粉色的斗篷递过来,帮着阿萝穿上。衣裳上身的那一刻,阿萝忽然觉得脑子一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天旋地转,眼前走马灯似的
      出事那天下午。一个少女和她在亭子里说话。
      “姐姐,你知道吗?昨儿夫人在老夫人屋里提起你,说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女红也敷衍了。老夫人没说什么,可那脸色,不太好看。”
      那语气不是告状,是“好心提醒”。阿萝觉得心里猛地一紧。
      那少女又说:“其实也不怪你,你最近事情多嘛。可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看重规矩了。你要是能找个机会,单独跟她解释解释……”
      然后她便走了。洛宁初便去了假山。
      那是她平日爱去的地方,僻静,没人打扰。假山不高,上头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可以走到顶上去。
      那天,她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老夫人脸色不好看”“母亲说我敷衍”“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好”。然后,她踩空了。
      没有人推她。甚至没有人跟着她。
      她就是自己踩空的。
      那阵眩晕渐渐退去,阿萝喘着粗气,手撑着妆台站定了。
      “走。”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我们先去假山看看。”
      春桃看着小姐这副模样,满眼的担忧,却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个“是”字。
      阿萝迈步出去。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屋子,这样的院子,这样的天。衣裳倒是暖和,可裹在身上束手束脚的,像被藤蔓缠住了似的。她走起路来活像一只被捆了腿的兔子,左支右绌,瞧着有几分滑稽。
      “小姐?您怎么了?”春桃不解地问。
      阿萝一脸正经地回头:“可有短裙?”
      春桃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接上来,只默默低下头去,耳根子红了一片。短裙?小姐这是摔坏了脑子不成?她心里头翻江倒海,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姑娘,那边便是假山了。”
      阿萝顺着春桃的手指看过去,一座丈许高的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山”立在花园一角。她走过去,绕着转了一圈,心里头嗤笑了一声。
      这算个屁的山。在部落里,连家门口的土坡都比这高些。
      她低头去看那条上山的石阶路,忽地发现了什么。石阶上的青苔,一阶有,一阶无,断断续续的,像被人刻意刮过。
      显然是动过的。
      阿萝没吭声,将那处痕迹记在心里,直起身来。
      “去二小姐那儿。”她低声说。
      说完便走了。她走路的姿态与从前大不相同。步子轻而快,双手随意地晃着,头上那支步摇被她颠得左右乱晃,穗子都打了结。
      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娴静模样?活脱脱一个在山野里跑惯了的假小子。
      春桃在后头跟着,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碧春苑。
      阿萝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小院不大,收拾得倒是齐整,廊下挂着几盆兰草,窗棂上糊着新纱,处处透着精致。
      “这便是二小姐住的地方?”
      “正是。”
      阿萝深吸一口气,大步跨了进去,到了门前也不敲门,只重重地咳了两声,那动静大得跟山里的号角似的。
      屋里的绿萝先瞧见了,忙不迭地进去传话:“二小姐,大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里头便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洛宁语快步走到门前,步子又碎又急,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扑棱着翅膀迎出来,可那脸上,早已端端正正地摆好了一张笑脸
      洛宁语生得秀气。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不算大,却生得细长上挑,眼尾微微往上勾,像是随时随地都含着三分笑意。鼻梁不高不矮,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是一条细细的线,笑起来便弯成一道好看的弧。
      单看已是美人,可若与洛宁初一比,便差了一层意思。
      “姐姐!”洛宁语迎上来,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丝线往人耳朵里钻,“可担心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来坐,喝杯茶,尝尝我刚做的糕点!”
      “不必了。”阿萝没看她,低头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又像是在搜寻什么猎物留下的痕迹。
      这目光里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强势,蛮横,带着一股原始的、未经驯化的野性。
      像一头豹子,懒洋洋地走进了别人的领地。
      “你说老夫人对我有意见。”阿萝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洛宁语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太快了,快得像风吹过水面,转眼便没了。可阿萝看见了。在山上,连草丛里兔子动一下耳朵她都能看见,何况一个人的脸?
      “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洛宁语的声音还是很柔,可那风底下藏着的东西,就不那么温柔了,“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老太太可喜欢你了,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阿萝看着她。
      她忽然想明白了。
      洛宁语不会推人下假山。她太聪明了。推人是要留把柄的,是要担风险的。她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会做。
      这种人,部落里也有。她们不碰你,不打你,不抢你的东西。她们只是在你身边站着,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告诉你:你不行,你不够,你不配。然后你就信了。然后你自己就倒了。
      阿萝笑了一下。
      “是我记错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想想也是,老夫人待我这样好,怎么会说那种话。”
      洛宁语脸上浮起一层笑,可那笑底下,分明有一闪而过的怔忡。她大约是没想到一向多思多虑的洛宁初,怎么今日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说通了?这不对。这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过几日京中举办校考。”洛宁语敛了那点子心思,重新摆出关切的模样,“姐姐可要好生养伤,莫要耽误了。”
      “多谢关心。”
      阿萝说完,转身便走,头也不回。春桃在后头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碧春苑。
      春桃追上来,压低了声音:“姑娘,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夫人?是二姑娘让您摔伤的。”
      “不。”阿萝只回了一个字。
      春桃不解:“为何?”
      阿萝脚步不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活得好的猎物,”她说,“永远比死了的猎物更让猎人高兴。”
      春桃脚步一顿,后背窜起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她看着小姐的背影,那件淡蓝色的冬衣裹着的人,明明还是从前的模样,可说话做事,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她不敢再问了。

      香山下那片空旷的场地,今日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又是一年校考时。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名门闺秀,但凡有些头脸的,都来了。
      春桃前几日便同阿萝说过,这校考分文武两科,文科考琴棋书画,武科考围猎、步射、剑术。往年洛宁初都是文科头名,一手琴棋书画在京中闺秀里头是拔尖的。
      可如今来的是阿萝。琴棋书画,她一样也没碰过。
      场地边上搭了棚子,各家女眷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阿萝站在场外,看着这偌大的陌生场面,像一头误入别人领地的幼兽,浑身的毛都竖着。四周是乌泱泱的人头,层层叠叠的锦缎衣裳,金银珠翠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从没闻过这么浓的脂粉气,从没听过这样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本能地把背挺直了一些。在山里,到了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
      一旁姜惠和温令昱凑在一处,拿团扇挡着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周围人听见。
      “哎哟,每年都是洛家大小姐文科头筹,年年如此,真没什么看头。”姜惠说着,拿眼风往阿萝这边扫了一下。
      温令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惋惜七分酸:“可惜就是太愣了,木头美人似的。”
      周围几个闺秀听了,都抿着嘴笑,拿眼睛偷偷去看阿萝的脸色。阿萝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没听见似的。不是没听见,是不值得在意。山里的狼在远处嗥叫,你会在意它嗥的是什么吗?
      正说着,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洛宁语今日是精心装扮过的,眉描得细细长长,唇点得红红嫩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头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每走一步便在发间轻轻颤动,像一只金色的蝶在花间翩跹。
      她本就生得秀气,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含着三分羞涩三分笑意,望过来的时候,像是春风拂面,叫人心里软了一下。再配上这身打扮,端的是端庄秀丽,温婉可人,活脱脱从画上走下来的仕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男宾席那边已有几个人看直了眼,连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洛宁语微微垂着眼,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在展示自己新换的羽毛。
      然而这孔雀还没得意完,身后便又走出一人来。
      洛宁初今日一改往日的淑女做派,穿得格外利落。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下身是一条鸦青色的袴褶,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的革带,脚蹬一双小靴。头发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高高地束了一个马尾,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缠了几道,剩余的头发便顺着肩背垂下来,又黑又亮,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她天生一张矛盾的脸,侧面看过去,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可转到正面,流畅的鹅蛋脸,弯弯的睫毛下头是一双又大又黑的瞳仁,像幼兽的眼睛,干净、清澈,却又藏着说不清的野性。那种野性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山涧里的水,怎么也藏不住。
      今日这一身打扮,将那温婉与野性一并衬了出来,既英气勃勃,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这……这是洛家大小姐?”有人不敢置信地小声问。
      “怎么穿成这样?成何体统!”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夫人皱起眉头,拿帕子掩着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不满已经溢出来了,“咱们这样的门第,姑娘家穿袴褶来校考,像什么样子?”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好好的大家闺秀,弄得不男不女的,也不知洛夫人怎么想的。”
      又有人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大约是仗着生得好,便什么花样都敢穿罢。”
      窃窃私语像夏日的蚊虫,嗡嗡地围上来。阿萝听见了,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平平地扫过去。
      那目光不凶,不怒,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被那目光扫过的人,不知怎的,后头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浑然不在意的从容,像山巅上的风,你骂它也好,夸它也好,它只管自己吹着。
      人群里忽然又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团扇不摇了,低语不说了,一干闺秀们的眼睛齐齐地亮了起来,像点了灯似的。
      谢澜止来了。
      信安侯府的世子,谢澜止。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料子轻薄得过分,风一吹便贴着身子,勾勒出底下劲瘦的腰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像是不在意,又像是故意的。外头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纱袍,松松垮垮地披着,袖子宽大得能兜住一袖的风,走起路来衣袂翻飞,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
      腰间束了一条银丝编织的绦带,松松地系着,坠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的,同他那个人一样不正经。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个髻,余发散落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拂来拂去。
      他生了一张极招人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浅些,映着日光便成了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慵懒、三分漫不经心,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望你,明明在看你,又像没在看,让人心里痒得不行。
      京城中有句私下流传的话,谢澜止笑一下,满城的姑娘都要多备几方帕子。
      此刻他就这么懒洋洋地走进场来,步子不急不缓,像散步,像逛园子,总之不像来赴考的。他的纱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色的长衫和腰间那根晃晃悠悠的绦带,整个人像一朵从天上飘下来的云,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接地气。
      团扇齐刷刷地停了。一干闺秀们的眼睛跟着他走,像被线牵着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谢……谢世子……”温令昱小声说了半句,声音发飘,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他怎么来了?往年校考他从不来的。”另一个姑娘攥紧了帕子,声音都在打颤。
      谢澜止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女眷这边扫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痞气。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又像是在说“看就看吧,爷不介意”。只这一下,便有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阿萝也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很快便收了回来,落在场中那块陌生的空地上。四面八方都是人,锦缎的衣裳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脂粉气浓得像打翻了香炉,各种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将她裹在当中。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处。
      春桃挨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嘀咕:“小姐,东边棚子里头坐的是几位诰命夫人,最中间那位是英国公老夫人……西边穿石青色袍子的那位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去年文科的榜眼……那边……”
      阿萝一边听一边点头,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像在翻一座没爬过的山。她把手背在身后,悄悄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山里的规矩简单,要么你吃别人,要么别人吃你。这里的规矩她还不懂,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在哪儿,先站稳了再说。
      场中的鼓声又响了两下,校考便要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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