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顺遂》空谷闻溪

6、第 6 章 Chapt

　　这一天，艾伦下班从医院回来，时间有些迟了，他一只手开门一只手夹着路上带的杂货，门慢慢打开，门外的路灯光顺着照进屋内，切出一片光带和黑暗分割开，光明又顺着门关上的动作被黑暗慢慢吞噬。七点刚过屋内竟然已灭了灯光。

　　艾伦趁着月光摸向厨房。凯登这么早就休息了？在经过沙发的时候被沙发上的影子吓了一跳。

　　“上帝啊什么鬼。”

　　他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撂，摸索着开了灯。

　　是凯登。坐在沙发上，对艾伦吓了一跳的动作毫无反应。

　　“大晚上的你不开灯在这儿研究什么呢？”

　　没有回应。

　　“我带了点奇多，你要吗？”

　　还是没有回应。

　　“你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又发生什么事啦”

　　凯登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浅色的蓝眸映着光，像水面上结了冰，底下还在流，但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平静的说。

　　“我，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下来。就好像冰面裂开一般。不是一下子裂的，裂纹从中间开始，逐渐向四周蔓延，然后整个塌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但没有找到。那些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红着眼眶又被他全都咽了回去。

　　“嘿。”艾伦在他面前蹲下，“你还有我呢，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们一起解决。”

　　“有什么您能帮忙的，哦，艾伦。等等，对，有一个？”他的声音沙哑。“艾伦，我的好艾伦。你能不能借我20美元。”

　　“当然。”艾伦翻开钱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我看看，这里有十八美元，还有一些硬币……”

　　“别，别担心，我床头枕头下面还有几张纸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马上就过去拿给你，然后我们可以一起谈谈”

　　“不，艾伦，我们不要，谈谈。我告诉你我们要什么。现在——”一个拖长音，“我有了20美元，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他看着艾伦就像酒馆里想要忘记明天的男人。而艾伦不是和他一起消沉的对象。

　　“凯登。”

　　“别烦我。”凯登往后缩了一下，“你到底借不借？”

　　“凯登。”

　　艾伦伸手想按住他的肩膀。凯登躲开了。

　　最终，就像海浪与蚂蚁，双方中的一个放弃了抵抗，凯登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艾伦的怀里，抽泣着，就像连绵不绝得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紧紧的抱着对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

　　艾伦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时候的哆嗦，是一种更深的、从里面往外翻的颤抖。他试着把凯登扣紧一点，凯登的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指节抵着艾伦的肩胛骨，硌得有点疼。

　　“我不知道……“凯登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
　　艾伦没说话。他把手掌贴在凯登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快断的弦。

　　“但我就是错了。”凯登的声音在发抖，“我甚至无法意识到，我无法理解，究竟是哪里开始出错的，我永远不够。我，我快要，不能，呼吸，我”

　　“放松，放松，跟着我一起呼吸。”

　　艾伦深吸一口气，停住，再慢慢吐出来。凯登的胸腔贴着他的，一开始乱得很，后来渐渐跟上了他的节奏。伴随逐渐同步的呼吸，对方终于平静了一点。可是手转而紧紧握着抓住另一只手，好像生怕会被分开。

　　“没事的，我在这儿，你还有我，我们是朋友，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我会帮你而且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你叫我别烦你，我也在这里。好，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凯登的呼吸终于平稳了。艾伦能感觉到身边的家伙乱窜的思维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的手还攥着艾伦的衬衫，但力道松了一些。

　　“好了，”艾伦说，“我的朋友，你想要喝点水吗，温水？”

　　有那么一瞬间，凯登似乎成功被艾伦逗笑了，可那么一点乐趣瞬间就被他脑海里的情绪压灭了。

　　“不，艾伦，我说过了，我们需要酒，烈酒。”

　　“也许吧，可是你都开始说胡话了。我们得少喝点，多聊聊。”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为什么关着灯坐在沙发上。”艾伦顿了顿，“你真的吓到我了。不是说吓我一跳的那样，虽然你的确吓了我一跳。”

　　“我让你担心了”凯登说着笑了笑，就好像在嘲笑自己，就好像这句话很可笑。

　　“是朱迪。”他说，“我联系上她了。今天下午。”

　　挑挑眉，艾伦示意对方继续。

　　今天下午，凯登百无聊赖的又打起了电话，他并不期待会被接通，他已经放弃相信没有信号的借口了，对面只是不想接罢了，即便一开始不知道打电话的是凯登，打了这么多次，他们也能猜到了，担心对面猜不到凯登还贴心的在电话留言里问威廉蜜月怎么样了。

　　他觉得，概率上威廉接电话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又不是他们两个闹离婚，而且某种程度上威廉应该心里还有一点愧疚，他希望如此。可是威廉的电话语音信箱实在是一种折磨。

　　“hi，你好这里是威廉，抱歉不能……”

　　凯登根本忍不到听完一长串话后的哔

　　他发现中途威廉还换一次台词，就在他决定留个留言的那次，导致他又挂了电话，过了一会才又回拨过去把留言结束。人在情绪过于复杂的时候，就好像过载保护了一样，凯登听见自己用十分冷静的语气结束了留言，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默默想着。

　　今天，他决定免去自己听语音信箱的痛苦，转向能结束的快一点的朱迪。

　　结果，出乎意料的，电话通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又是什么事一定要在我放假的时候来找我。”

　　凯登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Hi，朱迪。”

　　对面安静了一秒。

　　“嗨？凯登？我没想到是你，哦天呐，你怎么换电话了？”

　　骗子。凯登想到

　　“当然是我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不然你觉得是哪位倒霉蛋？”

　　“哦，就是，你知道，额。找我有什么事吗，凯登？洗发水又不合你心意了？”

　　“不，洗发水很好，我不想再和你争论这个了。”凯登迅速打起精神回答。振作点，别再说错话了。

　　他咽了一下。

　　“那又是什么？”

　　对面安静了下来，似乎除了问题的答案她没别的想说，没别的想聊的。

　　我打电话找你就一定是出什么是了嘛。凯登的理智帮自己吞下了这句话。

　　不，不要问你还好吗，不要说我想你了，不要生气，更不要惹她生气，他的理智嘶吼着

　　“实际上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朱迪。”凯登清了清嗓子。

　　“我弄丢了钥匙，”他说，“进不了家门了。”

　　“里面那个还是外面的大门？”

　　“都没带。”

　　她叹了一口气。那种叹气他很熟悉，不是生气的叹气，是“你又来了”的叹气。

　　“凯登,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只需要告诉我大门的密码就行。里面的门我出来的时候没关，因为我没带钥匙。”

　　“哈，没带钥匙还帮了你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了，密码是2344，现在，威廉在叫我了，下次再聊凯登。”

　　凯登再见都还没说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过随即他又意识到密码不对劲，这应该是随机生成的临时密码，正常的密码应该有六位数，临时密码为了用于区分和简单好记则只有四位数。

　　这意味着他只有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回到家开门，而从这里到凯登家打车也要接近一个小时。

　　拿到密码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是后悔，是愤怒，是苦涩，是悲伤。他后悔自己从不费心记下大门密码，对只愿意给自己临时密码的前妻感到一丝愤怒，接着是更多的苦涩，和悲伤。

　　我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

　　这个问题就像魔咒一样一直缠着凯登，他思考着，却怎么也找不到问题的出口。他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艾伦开门的光闯进客厅。

　　灯光晃了晃他的眼，让他忽觉得回去的时光又降临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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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朱迪是青梅竹马，她是班上的焦点女孩，啦啦队队长，而他则是角落里不起眼的书呆子，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美人会看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

　　但是在当时朱迪的眼里他并非不起眼，她看着他就像看着耀眼的明星。

　　凯登是天才，他自己知道，他的程序会改变世界，他沉迷在自己的事里，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而那么一天，一个人敲了敲他世界的门，他被看到了，他被理解，被支持，她想陪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我会支持你实现你的梦想。“

　　“那么你自己的梦想呢，朱迪。”

　　“我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大的志向，能帮助你成就事业，在你的成功里留下我的贡献，那对我就足够好了。”

　　我不够好，我不够关心她，我太无趣了和她没有共同语言，我让她在别人面前尴尬，我对她生气，我让她生气。我没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

　　曾经，他们关心彼此，在乎彼此，她是那么的崇拜他，看他就像在看一颗星。他想把一切美好都送给她。她支持他追求梦想，而等梦想实现后双方却在路上弄丢了彼此之间的钥匙。现在，她不再觉得他多么了不起，周边有的是优秀又有趣的人，他越来越抓不住她，失去她只是迟早的事。

　　凯登认识到了这一点，曾经，他们相识于微末，而等功成名就，朱迪就会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而自己则注定会失去她。这么多年，朱迪成长了很多，我们曾经只要担心明天的饭菜，而等到我们开始需要担心宴会的穿搭，投资方的喜好，凯登这木讷无趣的性子就没任何好处了，他就像朱迪说的，像个孩子一样，和她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我是什么时候掉队的？还是我从来没跟上过，只是她一直在等我直到我耗尽了她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