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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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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海滩,那个形似蚂蚁的人影,靠近看是一个年轻男性,他身体一部分浸在水中,明显昏了过去。艾伦迅速评估了一下周围环境——临近午夜,潮水正处于低位,周围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混乱拖沓的脚印暗示他和海浪拉扯了一段时间,直到某一方放弃了抵抗。
他单膝跪在伤员头侧,这个姿势能同时保护对方的颈椎并实施评估。靠近了可以看到他青灰的脸色,艾伦手指熟练地贴上对方湿冷的颈动脉,同时俯身,脸颊靠近其口鼻。
“先生,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他心里一部分觉得这句话问了也是白问,但冷静的那部分知道这都是必要的。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只有喉咙里一种细微的、不祥的“咯咯”声。那是濒死的呼吸,是大脑在溺毙前最后的求救信号。
他迅速解开伤员湿透的上衣,双手交叠,掌根置于胸部中央,开始进行胸外按压。
“1001, 1002, 1003……”
每一次按压都力到深处,肋骨在持续深度的按压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因为心肺复苏造成的肋骨骨折十分常见。
完成三十次一轮的按压后,他尝试清理患者气道,又进行了两次人工呼吸。看到胸腔微微隆起,确认气道通畅。
单人CPR很难长时间保持有效,他必须马上联系救援。由于出来时紧急,艾伦的手机还在阳台的桌子上和伏特加在一起。他迅速把伤员从半泡在海水的姿势调整为完全仰卧在坚实、干燥的沙滩上。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卷起来垫在对方的脚踝下,使其腿部略微抬高,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利用重力促进少量血液回流入核心躯干,为大脑和心脏争取宝贵的时间。接着他站起身,最后确认了一次伤员的位置,迅速跑向别墅的灯光。
Run, Allan, run!
海岸上空冷凝的空气被救援直升机的轰鸣调度出一丝紧张。因为情况紧急以及位于偏离主路的海滩,救援中心派来了一辆空中救护车(air ambulance)。探照灯划破黑暗,标志性的红白橙条纹,巨大的机身遮盖了部分星空,卷起的狂风扬起周围的沙砾打在艾伦脸上。在救援人员的带领下,艾伦和那个男人一起登上了飞机。
伤员身上没有发现证件或手机,系统中也没有他的面部识别信息。救援人员尝试问艾伦一些问题,艾伦表示自己不认识对方,自己只是恰好住在附近,发现海滩上有人就赶出来看看。见问不出什么,救援人员就专注于维持伤员状况稳定。
直到直升机停下来,蚂蚁被转到急症室艾伦才发现这里是自己工作的圣乔治医院。
我也没想要给老东家找活啊。
由于发现及时且处理得当,伤员很快就脱离了危险,转入普通病房观察,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艾伦听到消息后松了一口气。看见对方昏迷的状态让艾伦忍不住想到雷蒙,知道对方很快会好起来让人感到一阵轻松。就像是倒霉了很久后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触底以后怎么样都是向上走。艾伦默默想着。
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耳朵里有持续的嗡嗡的响声,不高不低,像一根弦绷在那里,怎么也松不掉。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在震。
病床上的男人突然惊醒,眨了眨眼。待视线恢复,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身边传来一阵动静,男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他病床旁边有一张矮小的床垫,一个男人被他吵醒正起身看向他。目光相遇的瞬间,对方脸上露出安抚性的微笑。他穿着白色的外套,看起来应该是医生。
“哦,你好,先生。我叫艾伦。你被发现昏倒在海边,很高兴看见你醒了。你现在在圣乔治医院。你还记得今天的日期吗?”对方看到他醒过来似乎真的很高兴,男人心里却闪过一丝刺痛。
“11月21日?”声音沙哑,嗓子干涩发疼,就好像吃光了派对上准备的薯片而粗心的主人却忘了准备饮料。
“啊,对也不对,那是昨天了。今天是22号。你昏迷了几乎一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你的意志很坚定,我可以说。”男人停顿了一下,眼神看向他的嘴,“你想要来一点水吗?”
几乎所有昏迷后醒来的人都需要喝水。他们的确大部分时间都在注射生理盐水,但口服清水的作用是无法替代的。问病人是否需要喝水几乎是一个多此一举的问题,但其实这有利于拉近医患之间的关系,尤其对于类似自杀未遂的患者,问对方的需要有利于对方的心理平静。
艾伦不出所料得到了一个同意的点头。他熟练地出门到走廊一侧的茶水间接了杯温水,回过头打开病房门的时候顺带问了对方名字。
“原谅我,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哦,凯登。凯登斯密斯。”
“很高兴认识你,斯密斯先生。”凯登的两只手都扎着针管,艾伦一边说一边把水喂给凯登。
“我帮你呼叫医生。”艾伦按下了呼叫按钮。
“什么?我以为你就是医生。”喝了点水,凯登明显精神了不少,还会反问了。
“哦,我当然是医生了。医生哈伯尔,我是个骨科医生,就在这家医院。我发现你昏迷在我家的海滩。”看到凯登越来越困惑的表情,艾伦终于逗够了似的,尝试向他解释发生了什么。
“我正在阳台上思考自己的生存危机,突然发现离我几百米外好像有一只搬家的蚂蚁。我还以为是自己喝了太多伏特加,靠近了才发现是个人。我被吓坏了,竟然有个人挑战大海,而且还赢了,先生。可惜对方累坏了准备盖着海浪睡一觉,不然我一定要为他欢呼,挑战自然的勇士。等到直升机把我送到这里,我意识到这是我的机会,我向同事借了服装。现在我看见对方困惑的表情,一切都值了。”
“天,我几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凯登控制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医生到了。看到这个医生,凯登意识到这是个拙劣的捉弄。真正的住院医生看起来疲惫又严肃,和刚刚认识的这个家伙完全不一样。
公平地说,他看起来也挺累的。那张床垫看起来其实不是很舒服。
艾伦看着面前发生了一次类似场景重现的对话,而其中一个演员明显不在状态。在被问到是否想要喝水的时候凯登脸上露出为难的欲言又止的表情。而艾伦在边边悄悄给了他个眼神。
“我其实刚刚已经喝过水了。”
“哦,这样也好。那么我们可以谈一些别的问题了。我这里有一张表格,因为您入院时没有携带可以让我们确认身份的物品,麻烦您填写一下。我们会尽快通知您的家人您的遭遇。”
凯登顺手接过表格,在听见医生的话后明显犹豫了起来:“不必通知我的家人,我毕竟已经醒了,不是吗?”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表格的内容。
开头部分填写得很顺利。
“抱歉,我不记得我的社保号码了。”
“你可以联系其他人,让他们帮你把社保卡送过来,或者直接问问号码是多少。”
凯登几乎是不情愿地接过了医生递过来的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后接入忙音,又换了第二个。
“Hello,这里是威廉,抱歉不能接你的电话,我正在度蜜月呢。静谧的森林,幽寂的湖泊,所有远离人群……”还没听完,凯登就把号码挂断了。
“抱歉,我暂时联系不上我的朋友。”
“你记得保险公司的号码吗?”
“不。”
“没关系,你可以把其他部分填好,只是后面报销会比较麻烦。我建议你一定要保管好账单和发票。”
“谢谢,我会的。”
医生又做了一些检查后就离开了病房。
艾伦看得出来凯登的心情消沉了下去。从他醒来开始,自己就一直尝试通过玩笑逗他开心,而之前的努力看起来都随着这两个电话消逝了。
“一切都还好吗?”
“当然。”回答得很急促,条件反射般的自我保护行为。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你需要去卫生间?”
“天呐,你真的要把医生的活都抢完,好让我和医生无话可说互相尴尬对吗?”
“Sir,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艾伦作无辜状。
凯登笑了出来。
“嗯,转念一想,我昨天到刚刚都一直在喝水,我也许应该使用一下卫生间。”
“当然了。”
艾伦帮凯登慢慢起身。
“谢谢你。”
“不客气。”
之后艾伦又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一般他在病房不会没事可干。当医生可以检查病人、查房、配药、回答或者询问问题。当家属他一般会带个果篮,好在没话说的时候削苹果。艾伦很擅长削苹果,不是说他经常探望病人,他只是擅长。而凯登没有这些果篮,艾伦也不是他的医生。
“你真的该少开点玩笑,我几乎不敢相信你说的话了。”
“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从见面到现在我说的都是实话。”
“很高兴你醒了”也是吗?凯登差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好在最后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
仔细想想,艾伦到现在的确说的都是实话。
“第一次住院?”
“什么?”
“你不记得自己的社保号码,对于没住过院、很少来医院的人来说这很常见。你看起来就是不怎么会生病的人。大部分人都不怎么了解住院需要的相关知识,我也衷心希望他们永远都用不上这些知识。”
“你是指让大家的保费都白费?”
“哦,这……”艾伦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即便这代表保险公司会赚到钱。”凯登笑着说,对于自己终于呛到对方有一点小得意。
“保险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先生。”
凯登没说话,哼了两声放过了这个问题。
“你要记得收好收据、病历……”
几乎又是场景重现,现在是艾伦在重复刚刚医生说过的话了。同样的话,医生说着让人觉得很严肃,就好像暗示了一个麻烦的到来,扯皮的保险人员和沉重的账单好像就要飞到你的脸上。但是艾伦絮絮叨叨的声音却让凯登觉得心里一阵温暖,就好像自己被关心了,这些问题也变轻了。
“那么我猜你也没吃过医院的营养餐。”
“哦,那尝起来怎么样?”
“它们很有营养。”
“哦,那我大概懂了。我多快可以出院?”
“从你的状况来看,最快下午就可以了。”
“我中午来看你,给你带点不是营养餐的东西,怎么样?”
“听起来很棒。”凯登听见这句话首先想到的是对方就要离开了,忍不住感到一阵失落。有多少次你醒来能遇到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和你相处起来很契合,让你说你想说的,你也想听他想说的?才认识不久就觉得和对方成了朋友,或者说想和对方成为朋友。天知道他们才认识了不到半个小时。
“我的办公室就在这栋楼。蹭你的直升机我正好可以提前回来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希望院长不要借此扣掉我的假期。我以前还从没坐过直升机呢。”
“不用客气,一般人也坐不上我的直升机。”
“我的荣幸。”
他们笑着告别。
中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期间凯登无聊地看着吊瓶点滴,还有穿行在走廊的医护人员,想着他们在做什么,更主要的是,艾伦在做什么?借此来甩去一些令人烦躁的想法。
“骨科医生,哼?今天有遇到什么特别的病人吗?”
“哦,我正在休假,所以今天没有病人,只是处理一下落下的文书工作,证明我离开的正当性之类的。你知道医生可以自己给自己进行病历诊断吗?”
艾伦一边坐下,一边打开他带来的打包袋。一个方盒子,看起来应该是他的午餐。一杯液体,从颜色上看是果汁之类的。健康的医生。他还带了一袋水果。他要那么多水果做什么?现场榨汁吗?医院里是不是装有榨汁机?用医疗仪器伪装的那种?
“我可以问你在休什么假吗?”凯登觉得这是艾伦希望他问的。
“病假。”
“你看起来很健康。”
“我正在好起来。大约一周前,我和你一样都躺在病床上。我比较倒霉,昏迷的时候他们联系了我永远不想再见的母亲。所以我说你很坚强,不到二十四小时就醒过来,没让他们联系上你不希望联系的人。”
也许是想,但凯登自己都不清楚。
“发生了什么?”
“车祸。我开车把我和哥哥一起送到了医院。当时我们正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我很遗憾。”
“我也是。雷蒙现在还在昏迷。他一直都是我们中更坚强的那个。”
“他会好起来的。”
“我不希望你误会,我很高兴你醒了。一定有人因为你醒来而高兴的。”
“你是吗?”
“是的。”
“但是不是像你看见你哥哥醒来那样。你看见我醒来的高兴和看见其他某个陌生人是一样的。”
“雷蒙是雷蒙,凯登是凯登。你已经不是陌生人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那你以后就别叫我斯密斯先生了。”
“你也可以叫我艾伦。”
艾伦掏出苹果开始削皮。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凯登开口。
“你说我很坚强,其实不是。我还有点想知道要是我晚一点醒会发生什么。医院能联系到他们吗?他们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我也不知道我是想联系他们还是不想。”
艾伦给了个试探的眼神。
“我之前打的两个电话,第一个是给我的,”一个停顿,就好像他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的前妻。我和她两个月前才搬到纽约,因为她喜欢这个城市。还没来得及转移资料,我想这就是医院找不到我的信息的原因。“
“搬来纽约的第一个月,她要和我离婚。”
“第二个电话是给我的合作伙伴,我的好朋友。他是那个现在在和我前妻度蜜月的人。”
“我很遗憾。”
“我和雷蒙本来正要去参加他的婚礼,但是出了意外,新郎没能赶到现场,而我事后得知,新娘也没来。”
艾伦开始把削好的苹果切片、去核。他的动作很巧妙,苹果就像是自己打开了自己,把自己分开成合适的状态。
“她,也出车祸了?”凯登试探着问道,又觉得问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不妥。这突如其来的展开让他突然从自己的情绪里被震惊拽了出来。
“你会希望你的,前妻,出车祸吗?”艾伦在一个名词上特意模仿了凯登的说话方式。
“不会。”
艾伦笑了笑:“她没有出车祸,她只是消失了。”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消失了。事实证明原来我们对凯瑟琳一无所知。我一直告诉雷蒙,我们从没见过她的家人,不知道她家的地址,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我们对她几乎毫无了解。”
“我想我应该是想说,拥有过好过从未开始。如果分开是正确的,那我其实应该要祝福你。”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
“你可能下一秒就知道了,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不好好吃饭就别想出院了。”
话题就这样转换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部分。
艾伦递给凯登一盘打包好的食物,数量很少,感觉没几口就吃完了,看起来像是儿童餐。
“哦,这饭真的很难吃。”凯登试探着咽了一口。几乎是无色无味,其实并不是难以下咽。正常情况下他完全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研究的关键时期饿急了他什么都吃得下,就为了快些吃完好接着打代码。但是也许是因为环境,也许是因为艾伦之前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凯登现在是个病人。凯登突然觉得自己变得矫情起来。
他想起来艾伦其实没说过它们难吃,他只是又一次巧妙地让凯登自己得出这个结论。而凯登决定坚持这个判断。
“你可以忍一忍。你听说过望梅止渴吗?”说着艾伦打开自己的食盒,把苹果摆到里面留出来的空位。这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中国菜,就放在凯登面前,香气扑鼻。
凯登沉默地看着苹果,还有那些中国菜,就好像它们背叛了他。
“我可不会冒险给你吃你不该吃的东西。”
“可是你说要给我带一点不是营养餐的东西。”
“我给你带了水果。”艾伦示意一旁的袋装水果。
凯登顺势夹了艾伦盒子里的苹果,他还尝试顺走几个排骨。这费了点功夫,不过最后成功的时候他挑衅地挑了挑眉。
艾伦就默默地看着他忙碌。
最终艾伦从盒子下层又拿出一套一样的食物,不过份量小一点。
“我没想到你胃口会这么好。”
艾伦把餐具收拾好,看着这个病人开始研究起水果来。
“人饿了胃口都会好。”凯登一边说一边开始剥橘子。他只用一只手,剥起来很勉强。
艾伦接过这个活儿,让凯登不要乱动,小心跑线。
“挂完这瓶你应该就可以回去了。我可以送你。”
“我可能回不了家了。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还记得吗?我没有钥匙、钱包,还不记得家门锁的密码。”
“我得说,你对数字的记忆能力令人不安。叫个开锁的?”
“嘿,小心点,我可是做IT工作的。我觉得开锁不是个好主意。那里其实,严格上来说那儿不再属于我的财产了,离婚的时候被分给了朱迪。”
“所以你现在回去可能被判入室盗窃?你的东西怎么办?”
“朱迪忙着她和威廉的婚礼。她说我可以待在那儿直到她蜜月回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我有时间挑挑房子之类的。我也不清楚她准备怎么处理我们的房子。”
“那是间大房子吗?”
“也许?”
“以我的经验,大房子最好卖掉,不然你就要付一大笔房产税。听着,我和我哥哥一起住在一间大房子,就在海边,我发现你的地方。你可以在我这儿休息几天,或者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怎么说?”
“真的吗?艾伦,天呐,我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我最近本来也在找租客帮我分担账单。”
接着艾伦就开始向凯登解释房产税、没用的大片海滩、各种经济上的问题。
“听起来你已经捉襟见肘了,却还要帮我。”
“毕竟我猜除了我这儿,你也没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