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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猎杀亦或者围剿,我们从来都不是同类。 打破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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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江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绸缎,游轮“维多利亚玫瑰号”泊在十六铺码头,三层甲板灯火通明,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碎光。
“老爷,”查理低声,“船底的人已经就位。二十个,全是您从扬州带出来的,没见过银,也不怕血。”
鬼道然“嗯”了一声,手杖点地:“告诉他们,别留活口,也别留痕迹。黄浦江的水,今年冬天特别冷。”
查理站在舷梯前,抬手正了正领结。
他穿一身炭灰色双排扣西装,面料是鬼道然三百年前囤下的英国 vintage 精纺羊毛,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银灰。衬衫领口系着黑色丝质领结,衬得脖颈修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如果仔细看——瞳孔边缘泛着淡金色的眼睛。他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年轻,矜贵,像某个刚继承了 Old Money 的家族幼子。
但真正的杀机藏在细节里:
袖扣是银的,表面镀了一层钯,看起来与铂金无异。皮带扣内侧嵌着一根银丝,细如发丝。甚至他那双漆皮鞋的鞋跟,都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两枚打磨过的银质手术刀片。
“老爷。”他侧身,让出半步。
鬼道然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一身玄色立领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西式天鹅绒大衣,衣摆垂至膝下。没有领结,没有袖扣,领口敞着一线,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疤痕——那是银弹擦过的痕迹,五百年了仍未愈合。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美,苍白,锋利,像一把收入鞘中太久的古剑。
他手里握着一根手杖,乌木柄,银质蛇头。蛇眼嵌着两颗红宝石,在暗处像凝固的血。
“检查。”码头的侍者上前,戴着白手套。
这是规矩。纯血种举办的宴会,所有宾客必须接受银质检测——银对纯血种是剧毒,对半血种是剧痛,对猎人则是致命的邀请。
侍者手持一根探针,在鬼道然手腕内侧划过。探针尖端是纯度 99.9% 的银,若遇纯血种,皮肤会瞬间灼烧冒烟。
探针划过,只留下一道白痕,转瞬消失。
侍者目光移向那根手杖,探针在蛇头红宝石上顿了顿。红宝石暗了一瞬,像某种古老的应答。
“家传之物。“鬼道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乌木,不惧银。”
侍者垂眼,探针转向查理。他没看见鬼道然大衣内衬的夹层里,三枚银质缝衣针正贴着心口,随呼吸微微起伏。没看见查理的袖扣镀层下,银在脉搏处静静发烫。更没看见,那根手杖的蛇头螺纹里,藏着半管水银和一张浸过圣水的丝帕——那丝帕的边角,绣着一只褪色的蝴蝶。
“请。”侍者躬身。
两人踏上舷梯。
宴会厅在顶层甲板,四面落地窗,江风被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龙涎香、雪茄和某种更古老的气息——血腥味,被香水掩盖,却盖不住。
查理扫视全场。
约莫四十人,皆是吸血鬼社会的核心:纯血种十二家,半血种商会代表,以及——他注意到角落里的几个身影——猎人议会的观察员。他们穿着便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和解的姿态,也是监视。
梁南北坐在主位。
他看起来六十出头,银发梳得整齐,穿一身暗红色丝绒西装,像一团凝固的旧火。他的脸保养得极好,只有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年龄——不是人类的年龄,是吸血鬼的年龄,那种活了太久、连皱纹都变得精致的老。
他手里握着一只高脚杯,杯中是深红色的液体,不是酒。
“鬼道然先生。”他举杯,声音洪亮,“五百年了,您终于肯赏脸参加这种‘俗务’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鬼道然走过去,手杖点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开了背景音乐。
“梁先生客气。”他在侧位坐下,大衣下摆铺开,像一片静止的夜,“听说您最近得了个好东西。”
“好东西?”梁南北笑,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您是指医院?还是指……”他故意停顿,“那个名字?”
“予温。”鬼道然说。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几个纯血种交换了眼神,猎人观察员的手指摸上了十字架。
“只是一个名字。”梁南北啜饮杯中血,“但名字是有力量的,不是吗?鬼道然先生,您用五百年证明了这一点——一个名字,可以让一个半血种的孩子活着,可以让一个猎人为他挡刀,可以让整个地下商场为您卖命。”
他放下杯子,环视全场。
“诸位,”他站起来,“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他拍了拍手。
宴会厅侧门打开,两个侍者推着一个蒙着黑丝绒的物件进来。物件约莫一人高,轮廓模糊。
“三个月前,我们在人民医院地下三层,发现了一间实验室。”梁南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八十年代建的,废弃多年。里面有冷冻舱,有培养皿,有……”他掀开黑丝绒,“这个。”
那是一个玻璃舱,舱中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脖子上,一枚蝴蝶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查理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母亲。
不,不是。他母亲死在树下,尸体是他亲手埋的。但那张脸——那张被烧毁后又被精心修复的脸——和他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克隆?”鬼道然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握着蛇头手杖的指节泛白了。
“比克隆更古老。”梁南北得意地笑了,“是‘血种复苏’。用纯血种的骨髓,半血种的脐带血,加上……”他看向鬼道然,“一个猎人的心脏。我们把她造出来了,鬼道然先生。我认为我们是朋友。”
他举杯,转向全场。
“诸位,恭喜我吧。吸血鬼的时代,即将复苏。”
掌声雷动。
查理注意到,那些猎人观察员没有鼓掌。他们的手伸进了怀里。
他也注意到,梁嘉驹站在梁南北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银质餐刀,刀刃在桌布下闪着光。
或许这些贵族们认为,猎人已经彻底是去了被赋予这个名字的任务,只要送出残留的钱财,就能一直维持这段畸形的关系。不,或许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刻、
鬼道然缓缓站起身,也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了。
“梁先生,”他说,“您犯了一个错误。”
“哦?”
“您不该把她造出来。”鬼道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这意味着,您见过她真正的尸体。而见过那具尸体的人——”他顿了顿,“都死了。”
话音未落,灯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一秒。
但这一秒里,鬼道然的手杖蛇头已经拧开,水银泼向最近的纯血种——那是个中年男人,水银沾脸的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像蜡一样融化。
查理的动作更快。
他抬手扯下领结,丝质面料下缝着的银丝暴露在空气中——不是普通的银,是镀了圣水的秘银,对吸血鬼的伤害翻倍。他将领结甩向一个扑来的半血种,银丝缠上对方的脖颈,像烧红的铁丝切过黄油。
“东南角,三个猎人!”鬼道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查理旋身,皮鞋跟磕地,两枚银质手术刀片弹出,落入掌心。他甩手,刀片穿透黑暗,两声闷哼,两个人影倒地。第三个猎人扑来,十字架砸向他的额头——
他们没有朋友,无论是猎人,亦或者是吸血鬼。都不是他们的同伴、
查理不躲。
十字架贴上他额头的瞬间,查理没有躲。
灼烧感从皮肤渗入,像被滚水烫了一下,然后——停了。他想起十五岁那年,鬼道然第一次把银质胸针放进他掌心。那枚母亲留下的蝴蝶胸针,在少年查理的手心里烧出一个焦黑的印记,他却没松手。
“你不是纯血种,也不算半血种。”鬼道然当时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改造过你,银杀不死你,但会疼。疼,才能让你记住自己还是人。”
查理记住了。
他扣住猎人的手腕,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灯亮时,宴会厅已经变了模样。
地上倒了七八个身影,有的融化,有的抽搐,有的已经不动。梁南北退到玻璃舱旁,脸色铁青。
“你……”他指着鬼道然,“你真以为你能彻底杀死我们吗!”
“是。不能,”鬼道然从大衣内衬摸出一枚缝衣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你造了一个予温,”鬼道然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就会造第二个、第三个。我见过这种贪婪,三百年前,扬州城里有个人也试过。他造了十七个,埋在瘦西湖底。你猜后来怎样?”
他没等回答。
“湖干了,尸骨成了藕。没人记得他的名字,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将针掷出。
梁南北侧身躲过,针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怒吼一声,掀翻玻璃舱,舱中的“予温”滚落在地,像一尊破碎的瓷偶。
“杀了他!”梁南北咆哮。
剩余的宾客——约莫二十人,同时扑来。
查理和鬼道然背对背站着。
“老爷,”查理低声,“人数有点多。”
“嗯。”
“您怕吗?”
鬼道然笑了,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五百年了,我唯一怕的,是你不在。”
查理没笑。他看着鬼道然的侧脸——五百年了,这张脸没有变过,但他今天第一次看见上面有疲惫。
“老爷,”他说,“等这件事结束,您能不能睡个好觉?”
鬼道然转头看他,他以为查理会问“两个予温”,或者“我母亲”,或者任何关于真相的问题。但查理只是看着他,像三百年前那个绣娘一样——不问,只看。
“等这件事结束,我教你刻木雕。”
查理笑了:“您上次说这话,是三百年前。”
“嗯,”鬼道然移开视线,"那次你没学会。”查理笑了。他扯开西装外套,内衬上缝着密密麻麻的银针。
*
战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之舞。
鬼道然的手杖是乌木的,不惧银,蛇头却是纯银打造。他挥杖,杖尖划过一个纯血种的咽喉,银与血肉接触的瞬间爆发出青烟。他旋身,大衣下摆扬起,内衬的银针如暴雨般洒出,几个半血种惨叫着捂住眼睛。
查理更直接。
他赤手空拳——不,他的拳头缠着浸过圣水的丝帕,那是鬼道然手杖里藏着的另一件东西。每一拳砸下,都是银与圣水的双重灼烧。他踢腿,鞋跟的银刀片弹出,划过一个大腿,动脉喷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冒着烟的浆液。
一个猎人从背后偷袭,银匕首刺向查理后心——
“小心!”
声音来自角落。
查理没回头,他信任这个声音。他矮身,匕首擦过他头顶,他反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拉一拧,匕首易主,反手刺入对方心脏。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看着很年轻的女孩。
小林穿着侍者的制服,托盘却拿得不太稳。香槟在杯中晃,像某种不安的预言。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半血种的眼睛,和查理一样,却比查理更浑浊,像蒙了一层将死之人的翳。
她活不长了。三个月前体检,医生说她的心脏在萎缩,像一颗被摘下来太久的水果。她知道原因:祖母是猎人,祖父是半血种,这种血从来都活不过三十岁。她今年二十九年零七个月。
托盘掉在地上,香槟碎了满地,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银质餐刀,刀尖却在颤抖。
“你……”查理喘息着,“为什么帮我?”
小林没回答。她看向鬼道然,看向那个在血与火中依然从容的身影,看向他和查理背对背站着、仿佛从未分开过的姿态。
“我活不长了,”她说,声音很轻,“是您邀请了我,给了我一条可以选择的路……”
她举起餐刀,不是刺向查理,是刺向一个扑向鬼道然的纯血种。
刀入后背,那纯血种僵住,低头看着胸口的银刃,不可置信地倒地。
“我选你们。”
她看向鬼道然和查理背对背站着的姿态,嘴角扯出一个笑。
在不作为,迟迟不能动手的猎人,与纯血族手下苟延残喘些年头。她都没选,她挑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
/梁南北退到了甲板上。
江风猎猎,他的红西装被吹得鼓动,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的脸上有多处焦痕,银的腐蚀让他半边脸露出了白骨。
鬼道然和查理追出来。
“你输了。”鬼道然说。
“我没输!”梁南北嘶吼,“她在我手里!真正的予温,她的细胞,她的记忆,我都有!我可以造一千个她,一万个!”
“不,您没有。”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梁嘉驹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银质匕首。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血色——和鬼道然一样,和查理不一样。
“父亲,”他说,“您告诉我,母亲是被猎人杀死的。您告诉我,您加入猎人是为了复仇。您告诉我,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吸血鬼的复兴。”
他举起匕首,刀刃在月光下像一弯凝固的银。
“但您没告诉我,母亲是纯血种。您没告诉我,您杀她是为了她的骨髓。您没告诉我——”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活了三百年,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看向鬼道然。
“您杀了至亲。现在,我也成了您。但我不想再当了。”
匕首掷出。
不是刺向鬼道然,是刺向梁南北。
银刃入胸,梁南北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像看着一个荒谬的笑话。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从胸口开始,像蜡烛被点燃,像雪被阳光照耀。
“嘉驹……”他伸出手,“你……”
“我不是您的儿子。”梁嘉驹转身,看向鬼道然,“鬼会长,”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恳求。“我知道您不会放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但我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吗?”
鬼道然没说话,拔出梁南北胸口的匕首,不带犹豫的刺入他的身体。
不止被控制住的吸血鬼与猎人,连同鬼道然自己带来的人也震惊了一瞬。
甲板下方传来脚步声,整齐,克制,像某种训练有素的沉默。二十个穿黑衣服的人从舷梯涌上,手里提着麻袋和铁链。他们没有看鬼道然,也没有看查理,像两拨影子在月光下擦肩而过。
重物被抛入江中,沉闷的入水声,像石头沉入深井。没有惨叫,那些喉咙早就被割断了。
查理数到第十七声时,鬼道然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他说,“还有一个。”
他拽起梁嘉驹的后领,像拎一只湿透的猫。在扔出去之前,他的手指在梁嘉驹后颈的某处按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凸起的疤痕,像某种古老的标记。
“游到对岸,”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让我再看见你。”
查理走到鬼道然身侧,江风吹散了他领口的血腥气。
“放他走?”
“嗯。”
“为什么?”
鬼道然低头,看着甲板上那滩正在蒸发的黑色浆液。月光把它照成一片银灰色的镜子,映着他没有皱纹的脸。
“三百年前,扬州瘦西湖底那个人,”他说,“我杀他的时候,他造了十七个予温。我把他扔进湖里,以为结束了。但去年冬天,有人在湖底挖出了一具骸骨,手里攥着一枚蝴蝶胸针。”
他顿了顿。
“梁嘉驹查了三百年,比我们知道的都多。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查理没说话。他看着江面,梁嘉驹沉没的地方,月光在那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银。
“而且,”鬼道然转身,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他后颈的标记,是我母亲那一支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知道。”
*
小林是在场唯一没有被清理的活人,克隆人予温不算。
她靠在栏杆上,捂着腹部。
侍者制服被血浸透,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一个纯血种在死前撕开了她的肚子,肠子已经流了出来,她用手捂着,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
“鬼道然先生。”她喊。
鬼道然走过去,蹲下来。他的长衫下摆沾了血,玄色变成了更深的黑。
“我听说过您……”小林喘息着,“我的祖母也是猎人,她清醒的时候,总是画您的脸,说您是个好人,说您……”她咳嗽,血溅在鬼道然的衣襟上,“说您,是唯一一个另她刮目相看的猎人。”
鬼道然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冷。
“所以拜托您……”
她抓紧鬼道然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肤。
“城西的孤儿院,”她说,“有个孩子,叫小祁。我每个月十五号去看他,给他带梨膏糖。他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我是志愿者。”
她咳嗽,血溅在鬼道然的衣襟上。
“她是我弟弟。同母异父,父亲是个纯血种,生下他就走了。母亲把他扔了,我捡回来的。”她声音淡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他今年七岁,眼睛已经开始变颜色了。和我一样的颜色。”
她看向查理,又移回鬼道然。
“我和予温小姐感染的应该是同一种病症。血种不纯,心脏会烂掉。或许……或许你们能从我这儿找到她当年失控的原因。但小祁……”她的眼睛开始涣散,“别让他知道这些。别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别让他知道……”
鬼道然回握住她的手,没说话。那只手正在变冷,像某种无法阻止的流逝。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江面上的月亮。
“我答应您。”他说。
鬼道然合上她的眼睛。
他站起来,江风吹动他的长衫,像吹动一面黑色的帆。
“老爷,”查理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小林,也没有看江面,只看着鬼道然的背影,“回去吗?”
“不。”鬼道然说,“去城西。”
“现在?”
“现在。”
游轮在他们身后燃烧,火光映红了黄浦江的夜空。消防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但等他们到的时候,只会找到一具融化的尸体,和一个破碎的玻璃舱。
舱中的“予温”已经化成了水,渗入甲板缝隙,流进江里,像某种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