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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偏见与傲慢《铁丝与梨膏糖》 异手综合征 ...

  •   鬼道然和查理到城西孤儿院时,已经临近凌晨。巷子深得像一道旧伤疤,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滋滋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孤儿院的铁门紧锁,门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只剩“福”字还勉强完整。查理贴在门缝上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秋千在风里晃,链条发出干涩的响。
      “没人。”他说。
      鬼道然没说话。他想起小林说的,“每个月十五号来看他”,而今天不是十五号,是十六号,凌晨的十六号。
      “找个地方休息。”他说,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再来。”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亮着,但里面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再往前,弄堂窄得像被两侧的楼挤扁了,共享单车和发霉的纸箱堆成两道矮墙。
      就在他们打算找个酒店时,鬼道然停下了。
      巷子的另一头,一个黄毛正蹲在地上。很瘦,很高,脊背弓着像一把将折的弓。他正捡着掉在地上的东西——一块一块,用黄纸包着,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梨膏糖。
      而远处,有一群不良青年正走远,脚步声杂沓,夹杂着笑声和骂声,像某种刚散场的戏。
      鬼道然给查理示意了一个眼神。查理没说话,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跟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跟没有发出声音,像猫走在瓦上。
      鬼道然蹲下来,帮少年一起捡。
      少年早就注意到他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手指在地上摸索,把糖一块一块拢进掌心。糖有些化了,粘着泥,但他不在乎。
      “你是谁啊?”他开口,声音比他的长相更年轻,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鬼道然看着他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边缘不齐,是自己咬的。左手在捡糖,右手却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兽爪。
      “你认识小祁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黄毛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棕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有些微微泛出金边,“你找小祁干嘛?”他问,没有回答认识不认识。
      鬼道然把最后一块梨膏糖捡起来,糖纸已经破了,糖芯露出来,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块凝固的蜜。他把它放在黄毛左手心里,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一直给他买梨膏糖的志愿者,”他说,“这阵子很忙,让我替她来看看他。”
      黄毛看着手心里的糖,又看着鬼道然。他的瞳孔在动,像某种快速的计算,在判断真假,在权衡利弊,在决定是跑还是留。巷子里长大的孩子,这种计算是本能,比呼吸更自然。
      “哦。”他说,最后把糖塞进裤兜,站起来。他确实很高,比鬼道然矮不了多少,但瘦,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风一吹就晃。“我就是小祁。”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是往巷子深处,是往更窄的岔路,脚步很快,但没有跑,像某种试探——看你会不会跟,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找。
      鬼道然没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主动开口:“你有住的地方吗?”
      声音在巷子里传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小祁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肩膀在黑暗里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他转过身,淡金色的瞳孔在远处看着鬼道然,看了很久。
      “有。”他说,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某种回声般的空洞,“要来吗?”
      鬼道然走过去。他的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像一片收拢的夜。他走到小祁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带路。”他说。
      小祁没再说话。他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鬼道然跟在后面,无声的打量。
      到了。
      是在一个很拥挤的巷子里,两侧的墙皮剥落得像某种皮肤病,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凌晨两点的上海,这里却还有几家亮着粉灯的洗头房,玻璃门上贴着“按摩”两个字,字迹被水汽洇开。
      小祁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丝弯成的钩,挂在锈穿的合页上。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混着方便面调料包和某种更甜腻的东西——梨膏糖化了又干,粘在空气里。
      “进来吧。”他说,声音比在外面更轻,没什么力气。
      房间不超过六平米。一张行军床,床垫塌陷成中间低两边高的弧度。床尾堆着纸箱,上面印着“汇源果汁”的logo,但里面装的是衣服,或者别的什么。
      地上有泡面桶、烟蒂、几个瘪掉的打火机,还有一只死老鼠,干得像标本,被踢到了墙角。
      鬼道然站在门口,大衣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积水。他没有皱眉,已经没有任何气味能让他放弃“人设”而皱眉。
      “你吃饭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小祁没回答。他蹲下去,从床底的阴影里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喝了一半,瓶壁上凝着水珠。
      “有。”他说,左手把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向鬼道然。就在鬼道然要接的时候,小祁的右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巴掌打翻了左手掌心的饼干。
      饼干掉在地上,碎成渣。
      小祁的脸色没变。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屑,左手悬在半空,右手慢慢收回去,插进裤兜。
      “它不想给你。”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别在意,它经常这样。”
      鬼道然看着那只右手。食指和中指还在微微抽动,像某种独立的生物在裤兜里挣扎。
      异手综合征。大脑胼胝体受损,左右脑半球无法沟通,非优势手产生自主行为。但他的情况更复杂——半血种的大脑结构和人类不同,那种“独立意志”可能不是病理性的。
      “我不饿。”他说,在小祁收回左手之前,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包梨膏糖。真正的梨膏糖,用黄纸包着,纸上有“老城隍庙”的印戳。
      小祁的左手停在半空。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勾了勾,像某种试探。
      “她……”他说了一个字,停住,然后换了个说法,“那个志愿者,她还好吗?”
      “忙。”鬼道然吐出一个字,把糖放在床垫上,“让我带这个给你。”
      小祁没看糖。他看着鬼道然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在路灯下像两粒将熄的炭。
      “你身上有血味。”小祁说。
      鬼道然没动。他的长衫在游轮上溅了血,玄色看不出,但气味洗不掉。他以为一个半血种的孩子闻不出来,或者至少,不会说出来。
      “旧伤。”他说,“不碍事。”
      小祁笑了一下。不是孩子的笑,是某种更旧的东西,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大人脸上学来的。
      “你骗我。”他说,左手把压缩饼干塞回塑料袋。右手突然伸过来,抢过塑料袋,把饼干掰得更碎,撒了一地。“但它说糖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右手,右手的手指还在动,把碎饼干往床垫缝隙里塞。
      “它喜欢藏东西。”小祁说,“我管不了它。”音色中是些许无奈。
      鬼道然不知怎的,在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那是荒凉…?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鬼道然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的点了点身旁的纸箱。
      “你怕吗?”小祁突然问。
      鬼道然抬头:“怕什么?”
      “那些。”他朝窗外偏了偏头,“刚才那群人。他们经常来,抢我的东西,或者让我帮他们‘望风’。我不怕他们。”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又动了,这次是去摸床底,摸出一根磨尖的铁丝,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怕的是它。”
      他举起右手,铁丝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不知道多少次,”他说,“它趁我睡着,用这根铁丝划开了我的胳膊。他不是想杀我”他笑了笑,“是它想出来。”
      “出来?”
      “从皮肤里。”小祁说,把铁丝扔回床底。
      小祁静静的望着他,认真且坚定,“我没疯。我知道它是我自己的手。但它……”他顿了顿,“它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鬼道然没说话。他看着那两只手,左手在安抚右手,像安抚一只不安分的野兽。
      “它知道什么?”
      小祁没回答。他爬上床,左手从床垫和墙壁的缝隙里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叠成四折,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展开,递给鬼道然。右手想抢,被左手拍开。
      “她画的。”小祁说,“上个月十五号,她来的时候画的,说我长得像她认识的一个朋友。”
      鬼道然看着那张画。五百年了,他见过无数张予温的画像,绣像、照片、甚至油画。但没有一张是这样的——粗糙的,带着橡皮擦过的痕迹,嘴角的那点笑画得不太对称,左边高右边低。
      予温笑得时候确实是这样,左边高右边低,她总说自己的脸是歪的。
      “她还说,”小祁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如果哪天她没来,让我把这个给来找她的人。她说,来找我的人,会帮我。”
      窗外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敲门,不是这扇,是隔壁,然后是女人的笑声,骂声,门摔上的声音。
      鬼道然把画折好,递回去。右手突然伸过来,把画抢过去,塞进自己裤兜。
      “它想留着。”小祁解释道,左手去掏裤兜,右手护住,两只手动了起来,像在打一场无声的架。最后左手赢了,把画掏出来,放回原处,“但它说了不算。”
      鬼道然看着这场搏斗,看了很久。
      “她没骗你。”他说,“她确实很忙。以后我来。”
      小祁接过画,没说话。他或许知道,知道那张照片真正的来历。知道他真正是什么。但他只是躺下去,把塑料袋抱在胸前,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平静的询问。
      行军床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你睡床。”鬼道然看向旁边,“我坐这里。”
      他指了指门口的一个木箱,上面放着电磁炉和半瓶食用油。箱子上印着“金龙鱼”,但里面装的是书,从缝隙里露出一角——《为家人多一份保障》,封面褪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偏见与傲慢《铁丝与梨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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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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