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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喝茶” 余温亦是予 ...

  •   包间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梁嘉驹站在茶几前,茶壶的嘴对着杯沿,水流声在死寂中被放大成某种嘲讽。他的手很稳——至少看起来是。
      “哥哥。”梁嘉驹开口,声音比他倒的茶还烫,“喝茶。”
      查理没有接。
      那只摘了白手套的手垂在身侧,苍白得像个错误。
      “坐。”鬼道然说。
      不是对查理,是对梁嘉驹。
      梁嘉驹放下茶壶,笑了:“这话说的。鬼会长,查理当然是我的哥哥了。”
      “我知道。”鬼道然没看他,拉着查理的手腕,把他按进沙发里。那只年轻的手冰凉,“我在跟他说话。”
      梁南北的虚伪的笑裂了一条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节奏是某种古老的、鬼道然听过的调子。三百年前,扬州的绣娘也这样敲过纺车。他那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纺车还在转,人已经凉了。
      “道然。”梁南北换了称呼,“我们认识多久了?”
      “不记得了。”
      “我记得。”梁南北看向查理,“五百年前。那时候你还是这副模样,”他指了指鬼道然的脸,“他也是。我以为你们都不会老。”
      查理的手在鬼道然掌心里动了一下。
      鬼道然没松手。他看着梁南北,看着这个曾经或许和查理有过某种“父子”关系的人,忽然觉得疲惫。不是长生种的倦怠,是人的疲惫——像看着两个孩子在争夺一个早已碎掉的玩具。
      “予温离开的那些年,”他说,“你在哪?”
      梁南北的敲击停了。
      “我在找她。”他说,“她带着查理跑了。我以为她恨我,后来才发现,她只是怕我杀了这孩子。”
      包间里有一扇窗,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洛杉矶的月光。鬼道然想起丰都的阴雨天,想起棺材里磨刀石的狗叫声。那些声音至少是真的。而这里,所有人的话都裹着糖衣,他不知道哪句会毒死谁。
      “她没跑远。”鬼道然说。
      “什么?”
      “查理的母亲。”他转头看查理,发现查理正盯着茶几上的茶杯,“她死在了我们曾经居住的古堡。”
      查理的手终于回握了他。
      “当时你可是一天都没有想过回古堡,”鬼道然端详着梁南北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她被同类驱赶的时候不是你引导她来古堡,杀掉我的吗?”
      “你在说什么?”梁南北说。
      “你看不惯我,但你没有办法解决掉我,”鬼道然说,“你知道我一定不会赶走她,你知道她一定会恨你,连带着憎恨同为吸血鬼的我。可在她生下查理后,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过?”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悬着,没人问。答案太明显了——一个半人半吸血鬼的孩子,在纯血的世界里是污点,在人类的世界里是怪物。只有鬼道然的古堡,是中间地带。
      如果是个人类杀掉了这个中间人,那这古堡就不再是“不可违抗”地带了。
      对于纯血种来说,这世上就没有能够从手中溜走的猎物。
      鬼道然难掩嘲讽,指尖在磨刀石背上敲了一下。狗没叫,只是抬头看他,眼神和三百年前那个绣娘一样。
      梁南北的笑容僵在脸上,像面具裂了缝。
      他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鬼道然还记得,亦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多少。
      而梁嘉驹却忽然笑了。
      “所以,”他说,“哥哥是个野种,我也是。父亲到处播种,然后挑挑拣拣,看谁有用。”他端起那杯茶,自己喝了,“鬼会长,您护着他,是因为您也拣了他?还是因为他帮您杀了同类?”
      茶杯放回茶几,声音很脆。
      梁嘉驹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他也没有理由跟着两人一起把查理·蒙德安蒙在鼓里。
      鬼道然看着梁嘉驹。这个少年和查理不一样——查理二十出头还在学怎么做人。梁嘉驹二十出头,已经学会了怎么吃人。谁教的?梁南北?还是这个拍卖会里的七个看台?
      “都不是。”鬼道然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月光消失的瞬间,他听见查理在身后呼吸,很轻,但真实。
      “我护着他,”他说,“是因为五百年了,只有他见过我所有的样子。也刚好趁手,”他转过身,“有什么问题吗?”
      梁南北没说话。
      “没有。”鬼道然替他们回答,“所以别叙旧了,他和你们没关系。直接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查理终于开口。声音是青年的清冽,不是老者的沙哑,但语气是五百年的老:“老爷,我……”
      “不用担心。”鬼道然说,“我还是会权衡利弊的。”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磨刀石不知何时在压抑的对峙中去了哪里。此刻正从隔间跑来,停在鬼道然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鬼道然弯腰,把它抱起来,塞进查理怀里。
      “抱着。”他说,“暖和。”
      梁南北忽然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面具。
      “道然,”他说,“我要你手里的‘余温’平台,还有人民医院的那条线。作为交换,”他看向查理,“我告诉他,他母亲被葬在了那里。”
      鬼道然没动。
      查理抱着磨刀石,狗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他看着梁南北,碧绿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颗将熄未熄的星。
      “其实你离开的时候,我去看了她最后一眼,”梁南北说,“她的眼神没有当初那么清澈了。”
      查理的手在抖。不是老者手套下的那种抖,是年轻的手,指节发白,像那个楼下抢孩子时、死死抓着衣领的小女孩。
      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离别而哭泣,现在他懂了。
      但他不能哭。他是老爷,是会长,是杀了同类还能活着的怪物。他得站着,得挡着,得把所有人挡在身后,包括查理。
      “三天。”他说,“平台可以谈。医院不行。那是人的东西,不是我们的。”
      他转身,抱着磨刀石,拉着查理的手腕,往门口走。
      梁嘉驹挡在门前。
      “让开。”他说。
      梁嘉驹没动,嘴唇蠕动着。
      鬼道然猛然抬手,不是打他,而是拉进两人的距离。
      “你第一次杀人,”他说,“是为了证明你父亲会看你。现在不用证明了。他看着呢。”没有威胁,却如恶魔低语。
      梁嘉驹的瞳孔缩了一下。
      鬼道然推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查理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鬼道然没回头,但他知道查理在哭——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呼吸变了。终究还是个孩子。
      “老爷。”查理说。
      “嗯。”
      “我母亲……死后对您说了什么?”
      鬼道然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月光又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你的名字,”他说,“查理·蒙德安,她或许很爱你。”
      查理的眼眶红了。
      不是吸血鬼的红,是人的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年轻的手,苍白,指节分明,和那只老者手套下的手完全不同。
      “老爷,”他说,“我想变回去。”
      “什么?”
      “老的。丑的。没人注意的。”他抬头,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星星,是泪,“这样,您就不用挡在我前面了。”
      鬼道然看着他。
      五百年了,他第一次看见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查理不是在求保护,是在求被看见。变回老者,鬼道然就没有理由挡在他前面,就得看着他,而不是看着他的背影。
      “不用变。”他说。
      “老爷……”
      “我挡在前面,”他说,“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查理没问是谁。
      鬼道然也没说。他转身,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不快,不慢,却始终踩在查理的视线之中。
      “是,老爷。”查理跟上来,脚步声还是轻的,但逐渐平稳了。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鬼道然走进去,按了顶楼。查理站在他身侧,抱着磨刀石。
      “老爷。”
      “嗯。”
      “梁南北最近在查一个人。”查理说。
      鬼道然没说话,等着下文。
      “碧眼,会绣活,三百年前死在扬州。”
      鬼道然的手指在电梯扶手上收紧了。金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他查到了‘余温’,”查理继续说,“平台注册的第一个ID,叫‘予温’。他以为是您为了纪念我母亲。”
      电梯门开,风灌进来。
      鬼道然走出去,站在顶楼的边缘,看着洛杉矶的夜景。洛杉矶的夜景像一块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年代。
      “他查错了。”鬼道然说。
      “那‘予温’是谁?”
      “是一个,”他说,“比我更会起名字的人。”
      查理没再问。他抱着磨刀石,站在鬼道然身侧,年轻的手握着老者的白手套。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碧绿。和三百年前的画像一样——不是绣娘的画像,是鬼道然后来刻的木雕。
      他刻了七天七夜,刻完发现眼睛不像,又花了三个月重刻。
      最后他明白了,不是眼睛不像,是他记错了。他记住的不是她的眼睛,是她看他时的眼神。
      “所以他要医院。”鬼道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是。”
      “人民医院是当地最有威望的医院,而大医院是他最好的下手环境。”
      “啊,真是厉害呢,”鬼道然说,“也就是说还要对‘余温’动手脚喽——”他在玻璃上哈出一口热气,看着它消散,“你想知道当初吸血鬼是怎么灭亡的吗?”
      空气安静了。
      鬼道然瞥向查理。查理活着,像个人。会涂不好粉底液,会挡在他身前,会有属于人的情感。没有被吸血鬼的基因影响,这就够了。
      “三天。”鬼道然说,“平台先给他。医院……我们另想办法。”
      “老爷?”
      “予温的名字,”鬼道然说,“不能让他查到源头。”
      /另一边,车内的梁南北靠在窗边,看着夜色渐浓。
      他想起三百年前,那个碧眼的女人,手里攥着半块绣帕。他本可以救她,但他没动。
      他想知道鬼道然会不会为一个凡人发疯。
      只是鬼道然没有。他刻了三天三夜的木雕,和五百年前一样。然后把她葬在了古堡后面的树林里。没有碑,只有一个名字,用绣线缝在树根上。
      予温。
      又是予温。
      两个予温。
      梁南北当时没看懂。现在他懂了——原来那个女人不是吸血鬼,而三百年前和五百年前的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予温,不是同一个人。他扶额,难得迷糊。
      “余温。”他笑了,很轻,像叹息。
      后座的梁嘉驹转头:“父亲?”
      “没什么。”梁南北收回视线,“只是觉得,活一千年,终于有人比我更会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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