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玻璃温室里的夏天 无痛无汗症 ...

  •   安静的一天从隔壁的争吵中醒来。
      两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板薄,字句漏下来——“抚养权”“她不会给你的”“你配得上当父亲吗”
      鬼道然推开棺材板,阳光照进昏暗的房间。
      查理已经开始准备咖啡。阿拉斯加趴在咖啡机旁,察觉到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
      “磨刀石,过来。”鬼道然招手。
      磨刀石转过脑袋,跳上咖啡机,又落在查理头顶。查理的身形没动,把一手拿着咖啡把,一头顶着阿拉斯加,“老爷,最近纯血钟不太老实。”
      鬼道然叹了口气,接过咖啡来到阳台。向日葵朝着太阳,他转过摇摇椅,侧躺着听楼下的争吵。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另一个男人在抢。孩子没哭,只是死死抓着先抱她那人的衣领,手指关节发白。
      鬼道然看了一会儿,睡着了。
      他最近总是很嗜睡。查理上周把检查报告放在他床头,各项指标正常。一千年了,从来如此。
      但“正常”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缓慢的不正常。
      再醒来时,楼下只剩一个女人。不是争吵中的任何一个——是前几日在电梯里见过的贵妇,蹲在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前,用力的掐着女孩发红的胳膊。
      嘴里喃喃:“哭啊……哭啊……”
      但女孩依旧无动于衷。她只是看着鬼道然阳台的方向,眼睛很空,像两粒晒干的向日葵籽。
      *
      陈俞渝出生那天,产房里所有护士都记住了这个“奇怪”的婴儿。
      别的新生儿被拍屁股时哭得撕心裂肺,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仿佛那几下拍打不过是春风拂过。
      这孩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直到母女俩上了一辆车,他才派人跟了上去。
      女孩子名叫陈俞渝,出生于外国,今年五岁,从小跟着母亲东奔西走。
      鬼道然看着资料上的那双碧眼。那双眼太静了。千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眼睛——不哭,不躲,只是看着,仿佛疼痛是别人的事。
      他调整好呼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坐上了出租车。
      人民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他们到那里去看病他一点也不奇怪。
      正巧去看看康复设备实施的怎么样了。
      院内,还是一样的空气,大家都换上了更薄的短袖。
      人民医院的办公室,鬼道然跟着院长了解道:第一阶段的基本药物和疾病已经调查完毕,印刷在纸张上在医院内发放。
      其他医院也一致同意发放说明书。
      关于网络宣传,已经开始了初级阶段。
      一些专业的康复器材,还要些日子才能送到医院。但必须品的缺少已经全部补货。
      院长不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大亨到底有多少钱财,但从他自证的慈善基金会来说,这些应该都是小钱。院长成功说服了自己,毕竟他们这个城市只是一个小城市,很难获得这样的资源。
      鬼道然核实了真实性便步入主体,“刚才有没有一个长的很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来看病?”“这个我得查监控……可能会有点久,要不然您告诉我她们的名字吧。这样好找些……”院长谨慎开口。
      有钱人玩的花是社会的标签,虽然这位气质出众,但还是谨慎些好的。
      鬼道然当然知道他的好心,毕竟他是调查过这个人民院长才选择在这里安置的。“别担心,她们是我的邻居,小女孩叫陈俞渝,你帮我查一下吧。”
      院长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便把女孩的资料查了出来。
      “这小孩在三岁的时候也来过一次,手被玻璃划破了,直流血,但缝合的时候愣是一声没哭。”他摆弄着鼠标,往下划去,“五岁的时候,发烧到41.2度,却一滴汗都没有。当时诊断是‘全球仅数百利’的无痛无汗症。”
      他轻叹,“这病没法治,只能防着别让孩子磕着碰着、别中暑。那男的听完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院长走到打印机前把资料打印出来,“不过她的监护人是她的母亲,刘秀英。”
      *
      返程的路上,关于刘秀英的档案被放在后座。
      鬼道然包了车,司机是个爱聊天的中年人,从后视镜瞄眼盒子,又瞄了眼鬼道然:“您认识刘姐?”
      “邻居。”
      “哦……”司机欲言又止,“她男人跑了,留个孩子给她。她压力大,有时候……”他没说完,打了个方向,“不过她对闺女挺上心的,上回我拉她们去医院,她抱着孩子跑得鞋都掉了。”
      他没回应,看向被摆在盒子里的手册。“师傅,这是什么啊?”他抽出一张,上面清晰着印着不同医院的名字和用红字圈出‘少见与常见’的病历宣传封面。
      见这高冷的顾客主动搭话,他也不含糊:“这啊,昨天早上咱们那个总部啊,应该算是总部,让咱们去领的,送出去的宣传单越多分的提成越多。”
      “那会不会有人领了很多,然后偷偷扔掉呢?”鬼道然喃喃。
      不过被听到了,司机爽朗的笑道:“一天领二百张,送完拉倒。”他从后视镜里看他,“反正我媳妇在医院当护工,她说真有人拿着这单子去问大夫的。有一张算一张吧,总不能让人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的啥病。”
      鬼道然看着窗外,没接话。盒子里的手册被风吹得翻动,《为保护家人多一份保障》的红字在阳光下很刺眼。
      从那天以后,陈俞渝的夏天被关进了空调房。窗帘永远拉着,室温恒定在24度。她像一株来自极地的植物,被移植进了人为的玻璃温室。
      偶尔他醒的早时,能在花园的石凳上遇到她几次。
      露水打湿她的凉鞋,晨风掀起她的碎花裙摆,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正常世界里一个普通的、会出汗的、会因为摔倒而哭泣的小女孩。
      “你又偷偷跑出来。”鬼道然轻声说道。
      陈俞渝睁眼,看见另一边长椅中的男人座在晨光里。额头上还挂着汗珠,T恤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那是他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印记。
      “嗯。您今天很热吗?”
      鬼道然摇头,专注于手中的宣传册。
      10分钟后,陈俞渝跳下长椅,一如既往的与他说再见。
      女孩走后,鬼道然打的车刚好到达。
      今天的他差点没起来,磨刀石一直拉着他乱跑,他是被拖到公园的。
      早上的公园空气清新,刚到时没有看到女孩还以为来晚了,遗憾的要带它回去,磨刀石自然是不想这么早回家,直接跑到草丛里与泥土充分接触。
      鬼道然只能无奈的叫了查理来接它回去,陈俞渝却在下一秒出现在了板凳上,他只好陪着人又坐了一会才离开。现在只好再打一次车了。
      夏天过的很慢。也很快,两人之间见面的时间越来越早,他也会偶尔把磨刀石叫起来跟他一起去公园,主要还是为了哄女孩开心。
      就这样,他们开始熟稔起来。这仿佛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九岁的俞渝,已经被允许出门。
      不过每次都会受伤。
      她从不过问他是谁——只要女儿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膝盖上结了痂但人还在,这就够了。比她自己带着去应酬、去那些男人的家里,安全多了。
      那些伤口康复后,女孩总会带着一些防护措施回家——护膝、冰袋、印着卡通图案的体温贴。
      她从不问哪来的,只是下一次,会默许女儿更早出门。
      /女孩换牙时会无意识咬破的舌头,等查理检查口腔时已经溃烂。
      陈俞渝刚见到查理时,一口一个“老头”的叫,现在倒是有些礼貌,开始叫“爷爷”了。
      “查理爷爷!道然哥在家吗?”
      每天查理在门口都会看到一个女孩探着头来找鬼道然,但鬼道然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只能推脱,“抱歉他不在家。”
      陈俞渝也不气馁,毕竟每天早上都可以见到他,倒是转身就回家了。
      等鬼道然处理完事情回来后,就见女孩不知何时拥有了进入别墅的权限,正躺在他家沙发上看着电视。他暼向故意不看他的查理,默许了这一行为。
      /偶然的一次,三人一狗在后花园喝茶时,女孩忽然开口:“疼是什么感觉?”
      鬼道然此刻正在处理基金会的事情,看了眼窝在女孩怀里的磨刀石,屏蔽了通话另一边的声音,斟酌着用词:“就像……身体在说话。它在告诉你,这里坏了,该停了,该修了。”
      “那不会说话的身体,是不是就像哑巴?”她虚抚着阿拉斯加毛发下的疤痕,仿佛有所感应。
      坐在一旁的查理,看着她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从手腕上卸下手表,细心的系在女孩的手腕上,“如果您的体温超过37度5,他会响。这样就不算是无法说话了吧?”
      陈俞渝看着那闪动的指针,第一次觉得,被一个人“监控”,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事,“我知道了……叔叔……”
      对于鬼道然两人来说,10年20年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在陈俞渝十一岁的夏天,他们被‘请’着来观看比赛。
      她选了800米。报名理由是“我跑得快,而且不怕累”——没人知道,她不怕累是因为她感受不到肌肉酸痛的警告。体育老师被她去年的短跑成绩说服了,在名单上写下“陈俞渝”。
      比赛那天,鬼道然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攥着电子体温计,眼睛盯着跑道上的碎花身影。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风灌进她的耳朵,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她跑在所有人前面,像一只终于飞出温室的鸟。
      第二圈,她的脸开始发红。第三圈,呼吸变得急促。最后一百米,她仍然领先。鬼道然看见她摇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
      体温计在口袋里震动。他看向查理。
      查理已经翻过栏杆,在终点线前接住了她。女孩的身体烫得惊人,像一块从炉里刚夹出来的炭。查理的手表警报尖锐地响,他扯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往医务室跑。
      鬼道然站在走廊,透过玻璃窗看着。冷水袋、冰毯、酒精擦浴。女孩的皮肤被擦得发红,但她没醒。他想进去,但脚像钉在原地。三百年前的绣娘也是这样躺着,他进去了,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咽气。后来他才懂,有些时刻,进去不如站着。
      女孩在混沌中抓住蒙德安的手:“我……跑到第一了吗?”
      “你是第一。”查理说。
      鬼道然转身离开。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一个长生种,到底该站多远,才不会变成诅咒。
      你是第一。像一只小鸟,飞向了属于你的天空。
      *
      十三岁的女孩,已经学会了与自己的‘玻璃身体’共处。
      她不再偷偷爬树,但会在鬼道然的陪伴下,戴着实时体温监测手环,在清晨的林荫道上慢慢骑车。她不再参加运动会,但会在空调房里跟着视频学画画——画里常有奔跑的女孩,身后拖着长长的、想象中的汗水。
      她的画作在全市青少年比赛中得了金奖。颁奖礼上,记者问她灵感来源。陈俞渝站在聚光灯下,穿着遮住手臂疤痕的长袖连衣裙,想了想,说:
      “我画的是身体会说话的人。她们跑步时会流汗,摔倒时会疼,这些都是我羡慕的。但我想,也许我的画能替我说——看,这个不会疼的女孩,也在用力地活着。”
      台下,查理举着相机,镜头里女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鬼道然看着同步播放的视频。他知道她今晚回去要冰敷很久,知道她的膝盖上还有昨天不小心磕碰的淤青。
      他也知道,这个玻璃温室里养大的女孩,正用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地,触摸着外面那个滚烫的世界。
      和苏睦不同。苏睦的手替不会说话的木头说话。陈俞渝的画,替不会说话的身体说话。他们都是“哑巴”的翻译者。
      而他这个活了千年的“哑巴”,终于听懂了一点。
      第八个夏天,检查报告里多了一项异常。查理没告诉他具体内容,只是把报告折好,放进了抽屉。
      鬼道然在公园长椅下塞了一盒新护膝,尺码是十三岁的。没留地址,没告别。
      陈俞渝第二天早上发现了,护膝上放着一支纸飞机。
      她坐在长椅上,等到向日葵转向西边。他没来。
      监测手环显示37.1度。很安全。但她忽然觉得,某个一直响的东西,安静了。
      她不知道,此刻三公里外,鬼道然站在医院走廊,看着“无痛无汗症并发症研究”的立项书。他签了字,然后划掉了资助人那一栏自己的名字,换成了基金会。
      某个一直响的东西,也该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玻璃温室里的夏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免费,更新时间不稳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