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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才是被世界遗忘的“异类”? 读写障碍, ...

  •   鬼道然。
      不是鬼魂,也不会法术。
      活了一千年,按现在的说法,算是个bug。系统没修复,他就一直运行着。
      他住在城市中心顶层大平层,坐拥数不清的资产,房产遍布全国,活了千年,生活空旷寂静。
      房间里没有多余鲜活物件,常年清冷。
      财富于他只是数字,漫长岁月只剩无尽空旷。
      与小说中讲的有些偏差,对于他来说,更习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闲逛。
      *
      夜晚的小吃街是最热闹的时候。
      但他的目的是藏在热闹后的海鲜市场。
      今天,那个人依旧还在那里。
      鬼道然穿梭在人流之间,坐到了最佳观赏位置。
      男生二十出头,沉默寡言,帮着家里人张罗着过眼如烟的游客。
      读写障碍、
      从小到大被所有人定义为“笨”“懒”“没出息”。
      正是4月,是渔民回到岸边与家人团聚的日子。鬼道然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男生失神的瞳孔,他或许多多少少能知道远处的场景。
      大概又是他找错了钱,被教训时的应激反应。
      10年前他来过一次,偶然间听过有人说了一嘴:苏家的老大好像是个傻子。
      当时忙着躲“追杀”他的刀疤狗匆匆一过,还是在昨天看到这人的资料时忽然想起的。城市,地区,年纪,都都对的上。
      他就是当年的苏家老大,苏睦。
      街坊邻居常说,苏睦手很巧,做东西细致好看,却因为认不得字,写不了字。被大家所议论。
      到了‘下班’的时间,鬼道然才站起身,走到了正在收摊的一家三口面前。
      苏父第一时间察觉,嘴上责怪苏睦的语气拐了个弯脸上堆笑,“孩子啊,今天的鱼卖完了。我明天还这个时间在这,你想要的话叔给你留一条!”可能是他身上的气质,苏父的语气也有些谄媚。
      鬼道然点点头,看向已经坐到三轮车上给母亲擦脸的苏睦,开口:“您辛苦了。”
      苏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妻儿和睦的一面让苏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疼,转瞬眨眼憋回了眼泪,干涩的举起集装箱朝着两人走去。
      鬼道然目送一家消失在夜色中,第二日,几张传单传遍了文区。
      《人民医院免费体检》的宣传单从纸面的文字传到乡里乡亲的嘴中,苏睦低着头用刻刀削着木头,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第三日,鬼道然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大开着透气。
      “老爷。体检名单里没有苏睦的名字。”老者身姿端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前,白手套上搭着条旧得发亮的白布。
      鬼道然没转身:“宋叔。我说过,现在不能叫老爷了。”
      “抱歉。”老者顿了顿,“我还是觉得……这样更舒服些。”
      鬼道然轻轻晃了晃转椅。这椅子是他去年换的,老者每次看向他侧脸时,视线总先落在椅背上,再慢慢移上来——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家具。
      鬼道然没再纠正他。吸血鬼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猎人们清扫得很干净,几乎没留活口。
      查理是唯一的例外——不是因为他逃掉了,是因为某个猎人一时心软。
      那猎人早就不在了。心软不能长生。
      鬼道然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落在窗台之上的鸟儿:“如果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上的生物,什么都没有留下,那我们该如何获取知识,又或者知晓他们来过?”
      “老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鬼道然转过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木制的簪子,做工精细,打磨的看不出一点毛猹。
      “这是木雕,以前是个很受欢迎的工作。”
      簪子一直在滚,直至在掉落前被一双白手套接住。
      “现在的小件文玩木雕如果干成,确实会有一份出路。但大件的红木市场早就被机器冲击,一些没有名气的老师傅根本挤不进市场。”鬼道然来到窗台边,惊走了鸟儿,“以后机器什么都能干。”鬼道然看着楼下那个攥简历的人,“人反而没处去了。”
      “我明白了。”
      查理·蒙德安鞠躬,随后离开。
      鬼道然看着老者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写了一行字在旧书中。
      为什么呢?如果只是谨慎,也不应该不相信一直存在的人民医院……
      棺材很柔软,里面的红色枕头被换成了爱心抱枕。比起以前,少了些钉子和坚硬。鬼道然翻了个身,给身旁的小狗盖好盖子。
      难不成——
      一个猜想在他脑子里浮现。
      他的父母不知道他病了?
      苏睦的体检报告当天晚上便出来了、
      果然是读写障碍。
      鬼道然不在乎他是怎么办到的,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那都是正规的。
      隔天,他便再次出现在苏父的摊子前。
      苏父很快就认出来他,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一样,心情很好的问他要不要买鱼。
      鬼道然买下了所有鱼,装作不经意开口:“您今天心情很好?”
      “哎呀,昨天有个大顾客把我所有的鱼都买了,今天这鱼又被你买走了,能早点下班。能不高兴吗?”他笑着把鱼一个个倒进泡沫箱,“老板,需不需要我帮你送到家?”
      他摆手:“不用麻烦,等会我找人来拿。”他看向空荡荡的三轮,“您的妻子和孩子呢?今天没跟您一起出摊吗?”
      不等苏父回应,身旁与他熟悉的邻居便开口:“你可不知道啊小伙子,就昨天,那个什么人民医院,说什么免费体检,他媳妇带他着他们一家人去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大娘没有在继续开口,等着鬼道然询问。
      鬼道然心里已经猜到了,往后退了退,让新客人挤到前面。“怎么着?”
      大娘跟着他退出人群,听到他问,一拍手进入状态:“苏家那儿子,其实不是傻,是因为得病了。咱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治好啊!但看着那老两口可高兴了,今天说要带他去治病。”
      “这是好事啊”他顺着她说,“时间不早了,这鱼我还得带回去呢。”说着已经拨通了名为查理的通话,“来文区接我。”
      大娘听着他说话的语气,仔细打量起他的穿着,“不过,你穿着不像来买菜的,也没有口音,外地来的?”
      见人起了疑心,鬼道然也不急,“嗯。刚来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听说文区的鱼特别好吃。离我住的地方还近,今晚买这些正好和朋友聚餐。”他随即看向远处停下的黑车,“我就先走了,这条鱼送给您。”
      妇女这下也不试探了,笑嘻嘻的接过塑料袋中的大鱼,就挥手离开了。
      *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鬼道然接过那叠纸,没看封面标题,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全额支付后续康复干预训练所有费用”。
      他指尖点着坐毯,一下一下。
      查理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还有别的。您往后翻。” 鬼道然没动。纸页边角被他的拇指摩挲出一道浅痕。
      “老爷……”“你查了多少人,”鬼道然忽然开口,“除了读写障碍,还有谁?盲人?听障?那些连病名都查不到的?”查理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鬼道然把计划书合上,扔回座椅上。
      车窗外,一个拄拐杖的老人正缓慢地穿过斑马线。
      “机器要接管世界了。”他说,“那就让它接管点有用的事。”
      *
      这件事鬼道然没有过多参与,也没有置身事外。
      人民医院。
      梨树开的正旺。
      过去多久他忘记了,只是发觉医院的病人多了起来。病状相同或不相同的病人时不时聚在一起聊着医院的床位又不够了,伙食又好了,医生又多了……
      鬼道然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在两颗松树包围着的长椅上。
      这里只能看到医院室外康复区域,他静静的看着双腿软弱无力的老人重新站起,家人的喜极而泣。看着一旁推着轮椅的小女孩被盲人的导盲犬舔着手指。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与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长椅旁的苏睦对上视线。
      苏睦见他注意到自己,慢慢开口:“不好意思……我怕打扰你……”
      “我可以看看吗?”鬼道然看向他放在草地上的白纸,上面坐着一支飞机。
      苏睦没有拒绝。
      鬼道然坐到他的身旁,拿起白纸,放在腿上,飞机拿起的时刻,他看清了白纸上写的字。那是每条鱼的价钱和简单的算数法。
      苏睦正低头刻着什么。鬼道然看到了——是根从草坪上捡的树枝,表皮已经削去大半,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质。
      但刻刀卡住了。苏睦皱了下眉,拇指抵住刀背往下压,树枝突然崩出一小块碎屑,在他手背上划了道白痕。他没停,换了角度重新下刀,这次慢了很多,刀刃顺着木纹一点点推,像在给一条陌生的路探方向。
      花纹慢慢显出来。不是完美的,有几道刀痕深了些,像走神时留下的。
      但整体是活的——鬼道然认出那是一只鸟,翅膀收着,头却扭向身后,像在看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刻坏了。”苏睦忽然开口,盯着那几道深痕。
      “没有。"鬼道然说,”鸟回头,是因为后面有东西。”
      “你很喜欢木雕吗?”
      苏睦看了他一眼,闷闷的“嗯”了一声。
      “这个软件。”他拿出领口中插的钢笔,在白纸的正面写了两个字,“上面有关于木雕的学习课程,还有视频教程,免费的,你可以拿回去让你的亲人帮你下载一个吧。”
      苏睦接过白纸,看着上面唯一的色彩,笑着摇摇头,“不了。我还得卖鱼呢?没有时间的。”
      鬼道然也不强求,目光落在白纸背面——那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鱼的价钱,但“鲅鱼”写成了“鱼反”,“斤”的笔画顺序是反的。
      “你认字……费劲?”他问得很轻,像在问天气。
      苏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嗯。从小就这样。很笨吧?”
      “不是笨。”鬼道然说,“我见过笨的人,你不是。”
      见人不说话,鬼道然转移话题:“你很喜欢木雕吧?”
      苏睦声音很低,“嗯……但我父母从小把我养到这么大,已经很辛苦了。”意思是,他不能再请求父母去让他追求他喜欢的事情。他没有那个资格。
      “是吗。你父母也是这么想的吗?”鬼道然站起身,“这支飞机可以送给我吗?”拍了拍裤子的灰。
      千年前有人给他建过庙,后来庙塌了。有人写过他的故事,后来书烧了。有人求他赐长生,他拒绝了,那人就把刀捅进他胸口——反正也死不了,捅多少刀都一样。
      后来他学乖了。不靠近,不留名,不让人记住。
      记住他的都死了。他还活着。
      苏睦点头。
      “无论如何,是我连累了他们。”他盯着地上那根刻了一半的树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卖鱼也挺好的。真的。”他蹲下去捡树枝,手指刚碰到树皮,就听见身后一声哽咽。
      苏父站在松树旁,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梨,塑料袋被攥得咯吱作响。苏母从另一棵树后走出来,没说话,只是蹲下去,把儿子手里那根树枝轻轻抽走,换成自己的手。
      苏睦僵住了。
      “爸……”苏父把梨扔在地上,走过来,一把将妻儿都揽进怀里。三个人谁都没再出声,只有梨树的花被风吹落,掉在苏睦的头发上。
      鬼道然已经走到长椅另一端。查理撑着伞等在路口,伞面是黑的,像一块移动的阴影。“老爷,不看了?”鬼道然没回头。他把接过的苹果汁喝完,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吧。”
      查理撑着伞跟上来,伞面低低的,遮住了两人的上半身。
      “那个软件,”鬼道然开口,”让做木雕的也能教做木雕的。不要只有视频,要能让人问问题。”
      “是。”
      鬼道然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路口有个药店,灯箱亮着,几个老人正凑在橱窗边看什么海报。
      “还有,”他说,“那些药——治常见的、老人分不清的。把名字、吃法、什么时候该去医院,写清楚。贴在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查理没问为什么。他顺着鬼道然的视线,看见了那几个老人。
      “……怎么让他们看见?”
      鬼道然没回答。风从路口灌进来,把药店的传单吹得哗哗响。他抬脚往前走,那张写着“余温”两字的白纸被揉成团,在垃圾桶里轻轻磕了一声。
      情绪散了。像没来过。
      人间苦难千万,他只是路过,顺手渡一程。
      世间烟火依旧,千年孤寂仍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才是被世界遗忘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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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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