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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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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水底来的声音
青铜鱼符烫得我手腕发红。
我低头看它——那枚闭口鱼,爷爷留给我的遗物,之前在水池里被安景行捞起来还给我的那枚。鱼身的温度在几秒内从冰凉的金属变成了刚出锅的铁锅,我本能地想把它从手腕上扯下来,但鱼符的绳结系得太紧,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烫到最烈的时候,鱼符忽然凉了下去。
不是慢慢凉,是像被人关掉了开关一样,瞬间恢复了常温。
与此同时,江面上的浓雾开始变化。
雾不再是一堵白色的墙,而是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在沉船桅杆的正上方。雾气被抽进漩涡里,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排风扇吸走,露出了一片几十平方米大小的空旷水面。
那根桅杆还在。安景行贴在桅杆旁边,一只手抓着缠满水草的木头,另一只手正在往下探——他在找那个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破洞。
铁蜻蜓在他上游约二十米的位置,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他没有在游泳,而是在踩水,身体保持不动,目光死死盯着沉船的方向。
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距离太远了,江水声太大。但我能看到安景行的动作——他找到了破洞。
他深吸了最后一口气,松开桅杆,整个人沉入了水下。
入水的位置在桅杆根部右侧大约一米的地方。那个破洞在江面以下半米左右,他下沉的轨迹很清晰——不是垂直往下,而是斜着往沉船的内部钻。他的脚蹼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然后彻底没入了黑暗。
铁蜻蜓在水面上等他。
我在岸上等。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我没有手表,手机也没电了。只能靠数心跳来估算时间。我的心跳在安静时大约是每分钟七十五次,紧张时会升到一百次以上。我从安景行入水开始数,数了大约两千次心跳。按每分钟八十次算,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没有动静。
铁蜻蜓开始不安了。我看到他在水中调整了位置,从桅杆上游二十米处游到了桅杆旁边。他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用手捂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了一条缝,对准了破洞的位置。
手电的光照进洞里,反射回来的不是黑暗——是浑浊的黄绿色光。
水底下有光。
不是冷焰火,不是手电,是一种弥漫性的、没有明确光源的荧光。和石柱基座上的绿色荧光一模一样。
封印的颜色。
沉船司的下面,和眼穴用的是同一套封印体系。
铁蜻蜓把手电关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下去。他往下探了探身体,江水已经没到了他的下巴,他只要再往前一扑,整个人就能钻进那个破洞。
他咬了咬牙,把工兵铲从腰间解下来,咬在嘴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潜了下去。
现在水下有两个人了。
我一个人在岸上。
废弃工区的屋顶上风很大,江风吹得我身上的湿衣服贴紧了皮肤,冷意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里。我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背靠着屋顶的烟囱。
手心里还握着那只闭口鱼符。
鱼符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我的皮肤上留了一个红印子——不是烫伤,是一个印记。鱼鳞形状的红印。
我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闭口鱼符只有在遇到“水”的时候才会发热。眼穴里的池水让它热过一次,炸掉石柱的时候它更热。现在沉船司的江水又让它热了。它不是在感应水——它是在感应封印。
哪里有封印,哪里就有水家的血脉。
也就是说,沉船司下面,确凿无疑地有一个和眼穴同源的封印系统。而且那里面的东西,可能和眼穴里的怪物是同一种——至少是同一类。
铁蜻蜓下水后,江面上彻底安静了。
没有漩涡,没有雾,没有光。只有江水无声地流淌,沉船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像一个溺死的人只露出头顶。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这次我不敢保证时间准确,因为我的心跳已经混乱了,时快时慢,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我看到桅杆旁边的水面上冒出了一串气泡。
气泡很大,不是游泳时呼出的那种细小气泡。每一颗都有拳头大,裹着一层浑浊的黄绿色黏液,浮上水面后破裂时发出“啵”的一声,释放出一股臭鸡蛋味的气体——硫化氢。
下面是厌氧环境。厌氧细菌在分解有机物时会产生硫化氢。高浓度的硫化氢能在几秒内致人死亡。
但他们戴着防毒面具。潜水装备里的防毒面具是半脸的,过滤罐能过滤硫化氢。
但过滤罐是有时效的。
我站了起来,往江边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沉船内部传出了一阵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水声。是金属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嗒。嗒嗒。嗒嗒嗒。”
三短,三长,三短。
SOS。
安景行发的。
他需要帮助。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片黑色的水面,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的水眼不能用,下去了也是累赘。”另一个说:“你身上有水家的血脉,你和封印是共感的,你不需要用水眼也能感知到那个空间的结构。”
我摸了摸耳朵后面。
那条“纤维”不蠕动了,但它还在。它在沉睡,等待下一个被激活的信号。
我解下了闭口鱼符,重新穿好绳结,系在脖子上,贴在锁骨处。
然后我开始脱外套和鞋子。
我没有潜水装备。铁蜻蜓带了两套,一套他自己用了,一套放在岸上——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我跑过去,把那套装备抓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面镜、呼吸管、脚蹼、腰包。腰包里只有一小卷尼龙绳和一把多功能刀。
我不会在水下待很久。
我只是下去,找到他们,带他们上来。
我把呼吸管咬在嘴里,走进江水中。
江水比眼穴的池水要暖和,但也浑浊得多。我入水之后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面镜前方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黄色。我靠手摸找到了沉船的桅杆,顺着桅杆往下摸,摸到了那个破洞。
洞口比我想象的要大,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洞口的边缘不是木头的碎裂面,而是被火烧过的光滑面——这艘船不是被普通凿沉的。船体被人从内部泼了油,点燃过,烧到一半又用泥沙扑灭,然后凿穿底部,让它带着火痕沉入江底。
为什么?烧掉船上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时间多想,侧身挤进了破洞。
船舱内部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这是一艘明代的内河战船,属于“漕舡”一类,长约三十米,宽约七八米。沉没五百年后,船体结构已经严重变形,甲板塌陷,舱壁歪斜,但整体轮廓还在。
我进入的位置是船的中后部,应该是货舱区域。货舱里堆满了木箱和陶罐,大部分已经破碎腐烂,露出里面发黑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水的透明度在船舱内稍微好一些,因为上层的水被船体挡住了,泥沙沉淀得更多。
手电打开后,我看到舱壁上画满了壁画。
不是普通的壁画。是用朱砂和石绿画的,色彩虽然黯淡了,但线条依然清晰。画的内容让我毛骨悚然——
第一幅画:一个人跪在江边,双手捧着一个婴儿,要把婴儿沉入江中。
第二幅画:江水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接住了婴儿。
第三幅画:那个人和那只手之间产生了一条线,线上长出了眼睛。
水家的起源。
这就是水家血脉被注入怪物细胞的场景。发生在长江边,不是眼穴。眼穴只是后来的祭祀坑,最初的“交易”——如果这算交易的话——发生在长江。
也就是说,长江底下,才是怪物真正的老巢。那个沉在水底两三千年的、最初的东西。
我强行让自己不去细想,继续往船的前部游去。
穿过货舱和一道半塌的舱门,我进入了中舱。中舱的空间更大,头顶上方的甲板已经塌了,可以看到上面的江水和月光。月光隔着水面照下来,在船舱内部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让我能关掉手电,节省电量。
中舱里有一个人。
安景行。
他漂浮在水里,面镜戴在额头上,没有呼吸。他的嘴和鼻子都露在外面——不,他在呼吸。他的嘴里咬着一根从别处接来的软管,软管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挂在舱壁上的铁罐。铁罐上写着字,我凑近看了看:“救生气囊,洪武二十一年制”。
五百年前的救生气囊还能用?
不,不是“还能用”。是被人维护过。气囊的帆布面虽然旧了,但缝线是新的,补丁上用的尼龙线——二十一世纪的产品。
有人在这个沉船司里定期维护设备。
谁?
安景行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怒火——他在生气我下来了。但他没有阻止我,因为他的右手被卡在舱壁的木板缝里了。
他的右手握着木片。木片上的荧光比在岸上亮了很多倍,整块木片像一个小型荧光棒,发出明亮的蓝绿色光。而这种光射到舱壁上时,舱壁上的木头开始透明化——不是真的透明,而是我的水眼在潜意识里被激活了,我能“看”到木头后面的东西。
舱壁外面,是另一个空间。
不是江水,不是泥沙。是一个干燥的、方方正正的石头房间。房间里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个青铜匣子。匣子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
已经被拿走了。
安景行的右手之所以卡在木板缝里,是因为他在伸手去够那个木头后面的石室时,船体的木头受水压影响移位了,把他的手腕夹住了。他挣脱不了。
我游到他身边,用多功能刀的刀背撬木板。
木板纹丝不动。
铁蜻蜓从船舱的另一头游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工兵铲,铲面上又出现了那个“铁家在此”的红光——在水下,红光比在岸上明显得多。他把铲尖塞进木板缝隙里,朝我的方向一撬。
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的声音,松动了。
安景行抽出了手。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破了,血在浑浊的江水中散开成红色的雾。他顾不上处理伤口,直接把木片从防水胶带上取下来,递到了我面前。
木片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自动浮现出来的。
“信物已取,人已走。下一站——汉口。”
汉口。
长江下游方向,距离这里大约六百公里。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沉船司,取走了青铜匣子里的东西。那里面原本放着重建封印的关键信物。现在信物不见了。
安景行的口型说了三个字,在水下我勉强能读出来:“追。上。去。”
他指了指头顶——从破掉的甲板上方出去,游到江面上,回到车上,往汉口赶。
铁蜻蜓第一个冲了上去。他的脚蹼飞快地打水,身体像鱼雷一样冲向水面。
我跟在他后面。
安景行最后一个。
我们三人的头刚露出水面,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江上传来的,是从岸上废弃工区的方向传来的。一个老旧的、扩音器发出的声音,失真严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水清浅,安景行,铁蜻蜓。沉船司墓毒已被释放。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到汉口江汉路十七号注射解毒剂。过期后果自负。”
重复了三遍。
然后扩音器关掉了。
铁蜻蜓爬上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我。
“墓毒?”他说,“什么东西?”
安景行没有回答。他翻过自己的左手手掌——就是刚才被木板夹伤、流血的那只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不是淤血的黑,是那种从皮肉里往外渗的、像墨水一样的黑。
黑色的纹路从他的手腕向上蔓延,像树根一样分叉,已经过了手肘。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刚才在沉船里,木片发光的时候我吸入了那个石室里的空气。”他说,“石室密封了五百年,里面充满了厌氧细菌代谢产生的毒素。不是硫化氢,是另一种东西——它能让人的神经末梢坏死。从手腕开始,往上走,到心脏。二十四小时。”
“你没戴防毒面具?”铁蜻蜓的声音吼了出来。
“面具的过滤罐在沉船里撞坏了。”
铁蜻蜓转身就往车里跑,发动引擎,轮胎在土路上刨出两道深沟。
安景行坐进后排,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他手臂上那根黑色的蔓延线。
它已经到了肩膀。
二十三个小时。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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