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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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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沉船司的钥匙
从山里到沉船渡,导航显示一千二百公里,正常开车要十五个小时。铁蜻蜓踩油门踩得脚底发麻,硬是把时间压缩到了十二个小时——不是因为赶着投胎,而是因为他说“早点到,早点踩点,省得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高速上换了三次司机。我开了四个小时,铁蜻蜓开了六个小时,安景行开了两个小时——他的左腿在踩刹车的时候明显使不上力,我和铁蜻蜓默契地决定不让他再碰方向盘。
沉船渡不是一个正式的镇名。
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方。它位于长江中游南岸,在湖北和重庆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最近的地名是一个叫“沙嘴”的村级行政单位。安景行在手机地图上放大了无数倍,才在一片绿色中找到了一个灰白色的点——据他说,那个点在十年前就没有任何标注了,现在能显示出来,是有人刻意把它从数据库中恢复的。
导航把我们带到了一条连水泥都没有的土路上。
铁蜻蜓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像无数条巨蟒一样从土里拱出来,盘踞在路面上。车过不去。
“徒步。”安景行下车的动作很慢,左手按着胸口——防水袋还贴在他内衣外面,木片硌着他的肋骨。
我们沿着土路往江边走。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长江特有的那种泥沙和鱼腥混合的气味。路两边的竹林越来越密,最后连月光都透不进来,铁蜻蜓不得不打开了手电。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土路忽然断了。
不是被水冲断的,是被人为挖断的。一条宽约三米、深约两米的壕沟横亘在路面上,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沟的对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几排低矮的砖房,屋顶有的塌了,有的长了树。
“这里是废弃的航道工区。”安景行蹲在壕沟边上,用手电照着沟底的痕迹,“二十年前长江航道整治,在这里设了一个临时工区。整治结束后工区撤销,房子就荒了。但有人最近来过这里——你看沟底那些草,有几处被踩倒了,踩断的草茎还没枯,最多三四天前的事。”
我们跳过壕沟,穿过废弃的工区,走到江边。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巨大的回水沱。江面宽阔,水流看似平缓,但江心处有一片暗沉的漩涡区,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搅动着,一圈一圈地旋转。漩涡的中心,有一个黑点。
不是礁石。
是一艘船的桅杆尖。
一艘沉船,半截露在水面上。
“沉船司。”安景行把手电的光调到最远射程,照向那根桅杆。桅杆上缠满了水草和渔网,但在那些杂物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一段文字——是刻在桅杆上的,字迹被江水磨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制……水师……洪武……”
“明代的沉船。”铁蜻蜓吹了声口哨,“五百多年了,还没烂完。”
“不是普通的沉船。”安景行的声音低下来,“沉船司是明代专门负责打捞沉船、疏通航道的机构。但这艘船不是被打捞的,是主动沉在这里的。它是作为‘镇水之物’被凿沉的。”
他从防水袋里取出木片,对着月光看了看。
木片背面的眼睛图案在手电光下忽然变了——原本只是普通的刻痕,但在江边的潮湿空气中,刻痕里渗出了一层淡蓝色的荧光。荧光形成了一条弯曲的线,从木片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那不是眼睛。
是河道图。
这条荧光线条的每一个弯折,都与眼前长江的河道走向吻合。起点就是我们站的位置——沉船司。终点在江对岸更深处,一个没有标注的地方。
“钥匙亮了。”安景行把木片递给我看,“它指引的方向不在江面上,在江底下。沉船司的入口,在水下。”
铁蜻蜓把工兵铲从腰间拔出来,在江边的泥土上戳了几下,铲尖带出来的土是黑色的,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下面有煤系地层。”他说,“古代的煤矿。沉船司的地基打在煤系地层上,煤在地下缓慢氧化生热,所以这艘沉了五百年的船,内部温度可能比江水高得多。如果里面有生物——”
他没有说下去。
安景行开始脱外套。
“又要下水?”我拦住他,“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上次我没有这把钥匙。”安景行拍了拍木片,“水清漪说过,沉船司的钥匙在木片上。既然木片亮了,说明它会在水下为我带路。而且——”他看着我的眼睛,“这次你不用下水。你的水眼不能再用了。你的耳朵后面已经开始长了。”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说的是对的。我用一次水眼,体内的那个东西就活跃一分。我不能再用了。至少在没有找到完全抑制它的方法之前,我不能再用。
“那我呢?”铁蜻蜓说,“我总可以下去吧?我的腿没伤,我的铁钎能听水下的回音,我的工兵铲能砍水蛇。”
“可以。”安景行从背包里拿出两套潜水装备——不是专业的深潜装备,是那种只适合浅水搜索的浮潜套装,面镜加呼吸管,配上防水手电和脚蹼,“但你不是跟我一起下。你从上游五十米的地方下水,顺着水流漂到沉船位置,在水面上接应我。我带着木片潜进去,找到信物就出来。”
“为什么分开?”我问。
“因为沉船司的入口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安景行指了指那根桅杆,“桅杆下面有一个破洞,是当年凿沉的时候故意凿的,用来进水加速沉没。那个洞五百年来被泥沙半堵住了,现在大概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穿好了潜水装备,把木片用防水胶带缠在左手腕上,又在腰包里塞了两根冷焰火和一把折叠刀。
“你们在岸上等。”他说,“两个小时内我没上来,你们就走。”
“走哪去?”铁蜻蜓的声音有些冲。
“往北走,去宜昌,找那个叫水念安的孩子。”安景行看了我一眼,“她的生日还有二十八天。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是她最后的希望。”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江边,没有给我回应的机会。
入水很安静。他像一尾鱼一样滑入江水中,几乎没有激起水花。铁蜻蜓抓着他自己的那套装备,咬了咬牙,从上游的方向下了水。我一个人站在废弃工区的屋顶上,手里攥着那只已经死了的手机——没电了,手电也用不了。我只能借着月光,看着江面上两个时隐时现的亮光,一前一后地向那根桅杆游去。
安景行游到桅杆旁边时,江面上起雾了。
雾来得极快,像是从江底翻涌上来的。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几秒之内就浓得像一堵墙,把安景行和铁蜻蜓的身影吞没了。我看不到他们的手电光了。
只能听到水声。
不是他们游泳的水声——是沉船内部传来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船舱里翻了个身,带动着船体微微摇晃,江水拍打着船壳,发出沉闷的“咕咚咕咚”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安景行,不是铁蜻蜓。是一个女人的尖叫,从沉船内部传出来,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江水的轰鸣淹没了。
我本能地往江边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水眼不能用——我必须忍住。
但我手腕上的那只青铜鱼符,忽然滚烫起来。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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