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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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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二十四小时
铁蜻蜓把越野车开出了拉力赛的气势。土路、碎石路、乡道、省道、高速,每一种路面上他都在挑战轮胎附着力的极限。后排的安景行被晃得东倒西歪,但他始终闭着眼睛,左手搭在膝盖上,那条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肩膀,正在向锁骨方向延伸。
我每隔十分钟就回头看一眼。不是为了确认他还在不在——他当然在,他的呼吸声很重,偶尔会因为疼痛而轻轻抽一口气——而是为了确认那条黑线到了哪里。锁骨。脖子上那个凹窝。喉结旁边。每一段新的蔓延,都像是在我胸口划一刀。
“还有多久到汉口?”我问铁蜻蜓。
“正常开三个半小时。”铁蜻蜓盯着前方的路面,手里的方向盘几乎是拧着走的,“我不正常开,两个半小时。”
“安全第一。”安景行在后排开口,声音沙哑。
“你闭嘴。”铁蜻蜓说,“你自己算算你还剩多少时间,再跟我说安全第一。现在快二十一点了。从沉船司出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还剩二十二个小时。到汉口两个半小时,还剩十九个半小时。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江汉路十七号’在哪儿,不知道解毒剂长什么样,不知道找谁拿。你告诉我安全第一?”
安景行没再说话。
我握着手腕上的闭口鱼符。鱼符的温度正常,但它时不时会轻微地震动一下,像一个微型手机在振动模式下收到了短信。那种振动的频率和安景行的脉搏几乎同步——他在靠在我身后的座椅上,我能感到座椅靠背传来他身体的震颤。
鱼符在听他的心跳。
或者说,鱼符在感受封印相关的人的生命力。安景行体内没有怪物的细胞,但他的血脉和封印绑定——安家世代是封印的“守门人”。他的生命力在流失,鱼符在报警。
两个半小时后,我们进入了汉口市区。
夜里十一点多的汉口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安静。江汉路一带灯火通明,步行街上还有零星的游人和外卖骑手。铁蜻蜓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三个人都换了一身干衣服——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备用衣物,皱巴巴的,还有股霉味,但总比湿透的好。
安景行的手臂已经完全变黑了。不是皮肤表面黑,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灰黑色,像是整条手臂的血都凝固了。他的左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他说他抓不住东西。但他走路的时候还是把腰挺得很直,不肯让我扶。
江汉路十七号。
我们按着手机地图找到了这个地址。那是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一楼是商铺,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二楼以上看起来是住宅,有几户亮着灯。楼房的入口在侧面,一个窄窄的铁门,门上有锈迹斑斑的信箱。
铁门没锁。
我们推门进去,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已经坏了。铁蜻蜓打亮手电,光柱扫过墙壁——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墙面上被人用喷漆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拆”和“危”。但“危”字上又被人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
有人在否认这栋楼是危房。
我们上到三楼。楼梯拐角处有一个房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张泛黄的打印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鱼鹰快递”。
鱼鹰。
葬主联络员的代号。那个在公路上拦住我们的中年女人。
铁蜻蜓敲了三下门。每一下都不重,但节奏固定——嗒,嗒嗒——像是某种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鱼鹰。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白大褂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污渍——咖啡、墨水、还有几处像是血迹的褐色斑点。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戴着一副厚如酒瓶底的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圆,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亮光。
“进来,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走廊有监控。”他一口气说完,转身就往里走,根本不看我们跟没跟。
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被隔成了两间。外面一间像是客厅兼实验室,长桌上摆满了试管、烧瓶、显微镜和几台我认不出型号的仪器。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手绘图,照片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古墓的剖面图,有骨头的微观结构,有江水的卫星影像,还有几张是人的手部X光片,X光片上的骨骼明显畸形,多出了几根不该有的骨头。
里面一间半敞着门,能看到一张行军床和几个堆满书的铁皮柜。
“我是老周。”年轻男人自我介绍,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我们身上,他在调试一台显微镜,一只手转动旋钮,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你们叫我的外号也行,‘周扒皮’。鱼鹰跟我说了你们会来,让我准备好解毒剂。但她没说你们会来得这么快。我还没配完。”
“还没配完?”铁蜻蜓的声音拔高了。
“你吼我也没用。解毒剂的成分是从沉船司的石室空气样本里分析出来的,我今天下午才拿到样本,你给我九个小时,我能配出个大概就不错了。”老周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抬起头,用那双被镜片放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看着安景行,“你是中毒的那个?把左手臂伸出来。”
安景行把左手伸过去。
老周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那条黑色的蔓延线。他用一根棉签沾着酒精在黑色的皮肤上擦拭了几下,酒精没有洗掉任何东西——黑色不是附着在表面,是从皮肤下层透出来的。他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型的手持式紫外线灯,照在黑色的区域上。
紫外线灯下,黑色的部分呈现出了另一种颜色——深紫色,紫色中夹杂着无数极其微小的、发光的颗粒。那些颗粒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移动,顺着血管的方向,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鱼。
“神经虫。”老周的眉毛拧了起来,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情况比我想的糟。这不是普通的厌氧细菌毒素。是‘神经虫’——一种介于细菌和真核生物之间的太古生物。它在你的神经鞘里爬,一边爬一边吃你的髓鞘。髓鞘被吃光了,神经信号就传不通了。最开始是手指发麻,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半边身体。当它爬到你的脑干的时候,你就不是你了。”
“不是我了是什么意思?”铁蜻蜓问。
“意思就是,你的大脑还是你的大脑,但你控制不了你的身体了。神经虫会取代你的神经系统,用你的身体当宿主。你变成了一具被人从内部操控的活尸。”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教材,然后他补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你们在眼穴池子里看到的那个半人半鱼的东西,就是被神经虫完全取代后的产物。它的脑子早就死了。活着的,是虫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安景行低头看着自己变黑的手臂。
“还有多久?”他问。
“你从沉船司出来到现在过了多久?”
“三小时四十分钟。”
老周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按神经虫的爬行速度,爬到你的脑干还需要大约十四到十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你还有十四个小时左右的神志清醒期。十四个小时后,你会开始失去对身体的某些部位的控制。二十个小时后,你会完全失去控制。到那时候,就算我把解毒剂打进你的血管里,也没用了——因为你的大脑和身体的连接已经被永久切断了。”
“那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铁蜻蜓冲到了老周的实验台前,“解毒剂到底还差什么?”
老周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试管架,上面插着五支不同颜色的液体——有透明的,有淡黄的,有深红的,还有一支是诡异的荧光蓝色。他指着那支荧光蓝色的试管说:“这是核心成分。从沉船司石室里采集的空气样本里分离出来的抗体蛋白。抗体蛋白可以中和神经虫的毒性。但不稳定,在常温下半小时就失效了。需要一种稳定剂。”
“稳定剂在哪?”
“在一个叫‘汉口殡仪馆’的地方。”老周推了推眼镜,“准确地说,是在殡仪馆地下室的一口棺材里。葬主的人把稳定剂存在那里。我需要有人去取。”
“为什么存在棺材里?”我忍不住问。
“因为那个棺材里的东西是唯一能提供稳定剂的环境。”老周从墙上撕下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的盖子是透明的——有机玻璃做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棺材内部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和人差不多大的东西,但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上面布满了和眼穴池子里的巨物一样的鳞片。它的手和脚都是正常的五趾,但每一根手指的顶端都没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团发光的、黏液状的球体。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上一代‘神经虫’的宿主。”老周说,“或者说,是水家血脉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当年那个巫师没有把怪物细胞注入后代体内,而是在自己身上完成了全套转化,他就会变成这样——一个不完全的人类,不完全的怪物,介于两者之间的‘沉默者’。它的身体会持续分泌一种特殊的粘液,这种粘液中含有极高浓度的天然稳定剂。把抗体蛋白浸泡在这种粘液里,就能保持活性。鱼鹰把一部分抗体蛋白存在棺材里,需要稳定剂的时候,就去取——但要快,因为你们不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还有谁知道?”安景行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虚弱。
老周看着他的眼睛。
“葬主内部的人。有人不想让解毒剂被用上。因为如果你死了,你们三姓合一的任务就少了一个人。而葬主里的某些人,并不希望封印被重建。”
铁蜻蜓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殡仪馆在哪里?”
老周在手机上翻出一个地址,离江汉路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但现在已是午夜,路上车少,二十分钟能到。
“我和你一起去。”安景行说。
“你不能去。”老周按住他的肩膀,“你的神经已经开始损伤了。你需要静养,保持体力。你每多走一步路,神经虫就爬得更快一分。你留在这里,我把解毒剂的温度控制在零度,可以延缓神经虫的繁殖速度。你在这个环境里能多撑两三个小时。”
安景行抿着嘴,没有说话。
“我跟他去。”我站起来,“铁蜻蜓,你留在老周这里看着安景行。我去取稳定剂。”
“你去?”铁蜻蜓犹豫了,“你对汉口不熟。”
“所以我开车。你指路。”
我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抽走,走向门口。
老周在我身后喊了一句:“棺材里的东西不要碰!戴上手套取下稳定剂的容器就行!那个沉默者虽然不动了,但它体内的神经虫可能还活着!”
我冲下了楼梯。
二十分钟的路程,我开了十五分钟。午夜的汉口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红绿灯孤独地变换着颜色,没有一个行人和车辆停下来等待。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周说的话——“你还有十四个小时”。安景行的手臂已经全黑了,下一个是肩膀,然后是躯干,然后是不归路。
殡仪馆在汉口北郊,一片老旧的厂房和仓库之间。大门紧锁,铁门上方有一个锈得看不清字迹的牌匾。我把车停在路边,从铁门的缝隙挤了进去。
院子里停着几辆灵车和一辆殡仪馆的公务车。月光把院子的水泥地面照得惨白,远处一栋三层楼房的所有窗户都是黑的。地下室入口在楼房侧面,一个向下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另一种我说不出的气味——腐甜,像是过度成熟的水果。走廊两侧是几个房间,房间的门上贴着标签:“解剖室”、“冷藏间”、“整容室”。我按照老周说的路线,找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上的标签写着“特殊存放”。
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光,但有一团绿色的荧光——和眼穴石柱的荧光一模一样。荧光的来源是房间中央的一口棺材。
棺材的玻璃盖子反射着绿色的光,像一面暗沉沉的镜子。我走近了,低头看去。
老周照片上的那个“沉默者”躺在里面。它的脸在绿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五官依稀可辨,是男性的轮廓,颧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张开。如果不是那灰绿色的皮肤和鳞片,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睡着的普通人。它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旧式衣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上的那些发光的球形粘液缓缓地流淌着,像活的一样。
在它的左手边,放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
稳定剂。
我戴上老周给我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伸手进棺材。
玻璃瓶的盖子很紧,我用了一点力才拧开。透明的液体没有气味,但是当我把它倒进我带来的试管里时,液体的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笑。
我快速盖好试管的盖子,塞进腰包的保温层里。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棺材里传来的。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脚步很轻,但地面是瓷砖,鞋底和瓷砖接触时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没有隐藏的余地。
他们来了。葬主内部不想让我们拿到解毒剂的人。
我关掉手电,蹲在棺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走廊中段停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他们在检查每一个房间。
“特殊存放”是走廊尽头。他们最多两分钟就会推开这扇门。
我摸了摸腰包里的试管,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闭口鱼符。
鱼符是凉的。
但它也开始震动了。
震动频率很快——不是安景行的心跳频率了,是另一种频率。像是一个预警。
鱼符在告诉我:来了。
门把手开始转动。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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