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二卷 鬼船尸海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葬主的信

      从山里出来之后,我们在松林里睡了一整天。

      不是那种倒头就睡的深眠,而是一种半梦半醒的、肌肉和骨骼轮流休息的状态。我能听到铁蜻蜓的鼾声、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远处山谷传来的鸟叫,但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一种软绵绵的、无法使唤的信号。这是肾上腺素透支后的典型反应——身体在用极端的方式告诉你:你已经没有能量了,别动了,让我躺着。

      铁蜻蜓醒得最早。他是被饿醒的。

      “有吃的没?”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三块,给了我和安景行各一块。压缩饼干已经过期很久了,硬得像砖头,咬一口硌得牙床疼,但那种咸甜的、带着植物油脂的味道让我真正感觉到了“活着”。

      安景行没有吃。他的左手还按在胸口的防水袋上,闭着眼睛,但我能看出他没有睡——他的呼吸太规律了,规律的呼吸是刻意控制的,不是睡眠中的自然呼吸。他在想事情。而且他在等天黑。

      天黑之后,他起身了。

      “走,下山。有人在等我们。”

      “谁?”铁蜻蜓把剩下的压缩饼干渣倒进嘴里。

      “葬主的人。”

      安景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铁蜻蜓的工兵铲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一半,铲面上的字虽然不发光了,但铁质的冷光在手电下依然锋利。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从我们进入地下室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安景行开始往山下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的树林,“水清漪不是唯一的‘看守’。葬主在附近有眼线。他们知道我们下了墓,知道我们炸了石柱,也知道我们活着出来了。他们现在要跟我们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买那个木片。”

      下山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草木气味,不像城里的风,倒像是某种古老的、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呼吸。铁蜻蜓走在最前面,工兵铲横在腰间,随时准备拔出来。我走在中间,安景行断后。

      他的左腿在走下坡的时候明显吃力。旧伤加上新伤,让他的每一步都微微拖沓,但他没有减速,也没有让我或铁蜻蜓搀扶。

      山下有一条乡村公路,沥青路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公路边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我们来时开的黑色越野车,另一辆是一台银灰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黑色的膜,看不到里面。商务车的引擎盖是凉的,说明它在这里停了一段时间了。

      商务车的侧门滑开了。

      从车里出来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黑衣人或者什么邪教分子。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气质干练,甚至有一种让人想跟她签合同的错觉。

      “安先生,水小姐,铁先生。”她朝我们各点了一下头,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辛苦了。我是葬主的联络员,代号‘鱼鹰’。葬主想请三位喝杯茶,顺便谈一笔交易。”

      “葬主在哪?”安景行问。

      “葬主不在这里。”鱼鹰笑了笑,那种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笑,“葬主在任何地方,也在没有地方。三位可以理解为,我是一个传话筒。你们有任何诉求,告诉我,我转达。葬主的任何回复,我转达给你们。”

      铁蜻蜓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鱼鹰不以为意,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一张图片,把屏幕转向我们。

      那是一张古老的帛书照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篆。帛书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不是普通的方形官印,而是一个圆形的、由两条鱼首尾相衔组成的图案。

      “这是什么?”我问。

      “三姓盟约的原件。”鱼鹰说,“水、安、铁三家的祖先在三千年前订立的盟约,内容很简单——三家共同守护眼穴封印,代代相传,直至封印自然消亡。但这份盟约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封印提前被外力破坏,三家后人必须在一个月内寻回‘信物’,重新加固封印。否则,葬主有权接管封印区域,并追究三家的违约责任。”

      “葬主是谁?凭什么管我们祖先的盟约?”铁蜻蜓的声音硬了起来。

      “葬主是当年的见证方。”鱼鹰的语气依然平静,“三姓盟约不是三家自己订的,是在葬主的见证下订的。葬主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职位,从三千年前代代相传至今。每一任葬主的职责就是监督三姓后人履行盟约。如果你们不信,可以看看木片背面那句话的最后四个字——‘方为归途’。‘归途’就是葬主的代号。那四个字是葬主写在木片上的。”

      安景行从防水袋里取出木片,在手电光下仔细看了看“水心不灭……方为归途”那一行字。那四个字“方为归途”的笔迹和前面的字确实不同——前面的字更工整,带滇文风格;后面的四个字笔画更流畅,是典型的战国楚简笔法。

      “葬主不是滇国人。”安景行说。

      “葬主没有国别,没有朝代。”鱼鹰收起平板电脑,从车里取出一只保温壶,倒了三杯热茶,递给我们,“葬主只忠于盟约。现在盟约被你们破坏了——不,准确地说,是被水清漪破坏了。她提前炸毁了封印石柱,导致封印周期紊乱。原本还有九万年的安全期,现在可能只剩不到三百年。葬主需要你们三位在一个月内找到新的‘信物’,重建封印。”

      “什么新的信物?”我问。

      鱼鹰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

      松林里的风忽然停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水清漪在骨台上待了两千年,但她对外面的时间感知是扭曲的。她只经历了七十年。所以她告诉你们‘下次换封三岁’——她不是在说一个预言,她是在说一个事实。”鱼鹰从车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两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站在一个幼儿园的滑梯前面。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得露出几颗乳牙。

      她的左耳后面,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鱼鳞。

      “她叫水念安。”鱼鹰说,“今年两岁零十个月。父亲姓水,母亲姓安。水家和安家在她身上重新融合了。铁家的血脉还没有加入,所以她的身体还不稳定。下个月她满三岁的时候,如果三家的血脉不能在她体内完成最终的融合,她就会——”

      鱼鹰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就会变成第二个水清漪。

      或者第二个池子里那个东西。

      安景行把木片收进防水袋,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鱼鹰。

      “告诉葬主,”他说,“我们会在一个月内找到办法。但不是为了盟约,是为了那个孩子。”

      他转身走向我们的黑色越野车。

      铁蜻蜓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鱼鹰。

      “你替我问问葬主,”铁蜻蜓说,“铁家的血脉怎么融合?是要我的血,还是要我的命?”

      鱼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拉上了商务车的车门。

      银灰色的商务车无声无息地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漆黑的公路上渐渐缩小成两个点,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三个人上了越野车。铁蜻蜓开车,我坐副驾驶,安景行坐后排。

      车子发动之后,他忽然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铁蜻蜓刚才上车前,那个女人偷偷塞给我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地址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镇,叫“沉船渡”。时间是下个月的十五号,距离今天正好二十八天。

      纸条背面有一行小字:

      “信物不在孩子身上,在沉船司里。沉船司的钥匙,在你们从池子里带回来的那个木片上。”

      安景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去沉船渡。”他说,“路上要三天。我们还有二十五天。”

      车子拐上了高速。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打在车窗上,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我把手伸到耳朵后面,摸了摸那块粗糙的皮肤。

      皮肤下面的那条“纤维”已经不蠕动了。

      但它还在那里。

      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十二章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