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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一瞥，与于晓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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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旁边有一个十字路口。
红绿灯在头顶闪烁，红灯，九十秒。林意微和王佳宇站在斑马线这边等着，身后是刚下的公交车扬起的一阵热浪，面前是四车道的马路，车流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滑过去，像是一条流动的铁河。
王佳宇低头看手机导航。
“过了这个路口，往右拐，再走两百米就是康平路。”
林意微点了点头，把编织袋从左肩换到了右肩，左肩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汗浸着，又疼又痒。
红灯变绿。
人群开始往前走，她跟着人流迈步。
就在这时候，路口的右转车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
车很干净，车身像是刚洗过的一样，黑得发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不是她认识的牌子——她也不认识什么牌子——但看起来就很贵。车速很慢，因为右转弯要让行人，所以几乎停了下来，就停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后排车窗是深色的贴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在车子停顿的那一刻，后排的车窗降下了一小截。
大约降了三分之一。
车窗里面，一个男人的侧脸隐约可见。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或者在看什么文件——她看不太清。只看见一截修长的下颌线，干净利落，皮肤很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段锁骨。他的头发是黑的，很短，服帖地理着，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发。
她的目光不过是随意地一扫。
在人流中间，在过马路的那几步路之间，她的眼神恰好落在了那扇降下了三分之一的车窗上。
然后她就看到了。
车里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的缝隙，在六月渭川毒辣的阳光下，相撞了一下。
时间很短。
短到林意微后来回忆起来，根本无法确定那一刻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生过。也许她只是在阳光刺眼的晕眩中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也许她只是看到了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但她确实记住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瞳色偏深棕，不是那种温柔的深，而是一种冷的深。像是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沉着什么东西。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非常淡的——审视。
好像他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头，目光碰巧经过了她，然后又会收回去，就像风经过一棵路边的草，连停顿都没有。
但他停顿了。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微微定了一下。
很短。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黑色的玻璃重新闭合，轿车缓缓驶过右转弯道，汇入了车流。
林意微走过了斑马线。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肩上那个硌人的编织袋上，在脚下滚烫的柏油路上，在前面王佳宇的背影上。她的世界里没有黑色轿车、没有修长下颌线、没有那双深棕色的冷淡的眼睛。那些东西不属于她的世界，甚至不在她世界的边缘。
她只是渭川街头一个扛着编织袋的、灰扑扑的、窘迫的外来者。
而车里的那个人。
于晓坐在后排，手里捏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个过马路的女孩。很普通的一个女孩，穿着洗得发薄的白色T恤，扛着一个巨大的、和她身形完全不匹配的编织袋。她的脸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嘴唇干干的，额角有汗。她的头发不长，扎着一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但她的眉眼——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双眉眼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已经不应该再想起的人。
“于总，到公司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前排的司机说。
“嗯。”
他把视线收回到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显示着几份等待审批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盯着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膝盖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后窗。
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了，路口的人群早就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一张已经模糊了的脸。
沈芷。
那是一张他记了十年的脸。十年前的夏天，也是六月，也是这样毒辣的阳光。十四岁的沈芷站在他家的花园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朝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睁开眼睛。
刚才那个女孩的眉眼，和沈芷的眉眼，重叠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的扣子紧了紧。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他微微打了个颤。
不可能的。
沈芷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很多年了。
他不再想这件事。
前排的司机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追问。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翻开文件，开始一行一行地看。文字和数据像水一样流过他的眼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轿车汇入了渭川市中心的车流，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而林意微已经拐进了康平路。
这条路比刚才那条主路窄了不少，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六七层高，墙面发黄，阳台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子。楼下有几个小铺面，一家杂货店，一家理发店，一家修电动车的小摊。
王佳宇举着手机对照着门牌号往前走。
“186……187……188，到了。”
188号是一栋旧居民楼的底下一个单元门。铁门锈了，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门口堆着几辆电动车和一堆没人要的纸箱。楼梯间的灯是坏的，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
王佳宇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
“四楼，402。”
两个人拖着行李爬了四层楼。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编织袋卡在拐角处好几次，林意微使劲拽着才拽过去，手指被编织带勒得发白。到了四楼，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额头上全是汗，T恤的后背湿透了。
402的门是关着的。
王佳宇深呼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王佳宇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姐？我到了，402门口，你不在家吗？……哦，你在上班。那钥匙在哪儿？什么？你的意思是……”
她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从带着希望的红润，一点一点变成灰白的。
她举着电话听了很久，中间插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转过身来，看着林意微。
两个人站在四楼的楼道里，头顶的灯是坏的，只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她说什么？”林意微问。
王佳宇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搬家了，这里已经退了租，现在住她男朋友那儿。她说……她那边不方便住人，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霉味很重，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酸味。远处传来一声很响的关门声，然后又安静了。
林意微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灰扑扑的编织袋。
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