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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车站狼狈,行李散落窘迫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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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渭川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多。
火车在中转站换了一趟车,又坐了六个小时。两个人从硬座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膝盖弯不下去,腰像是被人用钝刀锯过一样疼。
渭川站比她们见过的任何一个车站都大。
出站口的人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倒出来的一样,乌泱泱地往外涌。林意微扛着编织袋,跟在王佳宇后面,被人群挤着推着往前走。她的编织袋太大了,宽出她半个身子,每走一步都要和旁边的人磕碰,有人嫌她挡路,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鞋底踩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
“当心!”王佳宇回头拉了她一把。
她稳住身子,把编织袋往上耸了耸,低着头继续走。
出了站,阳光猛地砸下来。
渭川六月的阳光比老家的要毒得多,白花花的光直直地戳在眼睛上,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眼前一阵眩晕。她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昨晚在火车上只喝了几口水,咬了两口饼干就再咽不下去了。胃是空的,脑袋也是空的。
站前广场很大,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滚烫,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空气都扭曲了。广场上停着出租车,有人在拉客——
“走不走?打车吗?妹子,去哪儿啊?便宜!”
王佳宇挡开一个凑过来的司机,拉着林意微往广场边上走。
“先给我表姐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拨了号,嘟——嘟——嘟——响了六七声,接了。
“喂?姐!我到渭川了!对对对,就在火车站……嗯嗯,你在哪儿?我们怎么过去?”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王佳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哦……行,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们坐公交过去。嗯,好。”
挂了电话。
“怎么了?”林意微问。
“没事。”王佳宇把手机揣回去,笑了一下,“我表姐说她今天上班走不开,让咱们自己坐公交过去,她把地址发给我了。”
林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她看见了王佳宇笑的时候眼底有一点不安。她太了解王佳宇了,王佳宇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是有事。
两个人拖着行李往公交站走。
站前广场到公交站有一段下坡路,路面铺的是大理石板,边上有几级台阶,旁边没有坡道。王佳宇的拉杆箱有轮子,颠颠簸簸还能拖着走,但林意微的编织袋扛在肩上,走台阶的时候重心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她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编织袋的系口突然松了。
那个绳结是她清晨在灶房门口系的,当时她反复打了两道死扣,但编织袋太旧了,袋口的编织带已经起了毛,摩擦力不够,一路上被挤来挤去,绳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松了。
她感觉肩膀上一轻——
编织袋的口子豁开了,里面的东西像是争先恐后要逃出来一样,哗啦一声散了。
那两件换洗衣裳滚了出来——一件灰色的棉外套和一条洗白了的运动裤,摊开在台阶上,像是两块没用的抹布。红薯干的袋子破了,碎末洒了一路。布鞋底翻着白茬滚到了台阶最底下,歪在那里。
搪瓷缸子从三层旧报纸里滚了出来,叮当一声,在大理石台阶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路牙子旁边,最后翻了个身,白底的牡丹花朝上,缺了釉的那块黑灰色铁皮赫然可见。
林意微整个人愣在了台阶上。
她弯着腰,手里还攥着编织袋的绳头,空了的袋子软趴趴地耷拉着,像一具抽掉了骨头的皮囊。
周围有人走过,侧目看了一眼——一个扛着破编织袋的女孩,东西散了一地,衣服裤子红薯干搪瓷缸子。有的人的目光里有一点怜悯,更多的只是漠然地一扫而过,脚步不停。
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从她身边经过,鞋跟踩在那条运动裤的裤脚上,拖了半步才抽出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林意微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捡。
她先捡了衣裳,抖了抖灰,叠好。又去捡红薯干,地上的碎末已经沾了灰,捡不起来了,她只把还装在袋子里的那些收拢了,用手攥着袋口。布鞋底从台阶下面捡了回来,鞋底上蹭了一道黑印。
最后去捡搪瓷缸子。
她走到路牙子旁边,蹲下来,把搪瓷缸子拿起来。
缸子又磕掉了一块釉,是在底部,不大,但摸上去涩涩的,有些刮手。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新磕掉的釉面,白色的搪瓷层下面是灰黑色的铁底,粗糙的颗粒硌着她的指腹。
这是奶奶的杯子。
她小时候,奶奶每天早上用这个缸子给她冲一碗鸡蛋水,把鸡蛋打在缸子里,用筷子搅碎了,倒上滚烫的开水,加一点糖——白糖太贵,大多时候加的是糖精,甜得有些齁嗓子。她蹲在灶台边上端着缸子吹啊吹,吹凉了一口一口喝下去,奶奶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咧着没了门牙的嘴笑。
她把搪瓷缸子抱在怀里,抱了几秒钟。
然后站起来,走回去。
王佳宇已经帮她把散落的东西基本捡完了,正蹲在那里重新系编织袋。她的手法比林意微利索,三两下就打了个紧实的结扣,拽了拽,确认不会再松,才抬起头来。
看见林意微站在面前,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佳宇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意微……”
“走吧。”林意微把缸子塞回编织袋里,声音很平,“公交站在哪儿?”
王佳宇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林意微不需要安慰。或者说,这个从小到大就被拔掉了所有撒娇权利的女孩,早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狼狈吞进肚子里。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牌前。
站牌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路公交车,字小得跟蚂蚁似的,王佳宇举着手机,一个一个对照着看。
“32路……不对。56路……也不对。等一下,我表姐发的那个地址——康平路188号,这个是哪一路……”
她查了好一会儿,终于对上了。
“17路,坐十四站,到康平路下。”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很多,她们拖着行李挤了上去,编织袋卡在车门口被人嫌弃地踢了一脚,王佳宇护着袋子往里塞,好不容易挤到了车厢中间,站都站不稳,随着车子的晃动东倒西歪。
林意微一只手抓着头顶的吊环,一只手护着编织袋,吊环太高了,她要踮着脚才够得着,胳膊拉得生疼。车厢里闷热得要命,所有人的汗味混在一起,粘稠地糊在皮肤上。
她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渭川街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闪烁的电子屏、宽阔的柏油马路、路边整齐的绿化带、穿着体面的行人。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干净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入侵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土气和穷酸。
十四站。
她数着站,一站、两站、三站——
每一站都有人上来,每一站都有人下去。她被挤到车厢的角落里,编织袋被人踩了两脚,她弯下腰去把袋子往自己脚边拉了拉,起身的时候额头撞在了前面一个人的胳膊肘上。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连忙说:“对不起。”
对方哼了一声,转回去了。
她站直身子,眼圈有一点红,但没有红太久。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濡湿的东西逼了回去。
第十四站。
到了。
她们从后门下了车,一脚踩在陌生的街道上。阳光还是那么毒,空气还是那么闷,但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脚下不再是家乡的黄土路,不再是镇上的水泥路,而是渭川的柏油路面,黑黑的,平平的,被太阳晒得软绵绵的,踩上去鞋底粘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的楼房。
她到了。
渭川。
一千二百多公里之外的地方。
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