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川无归：意微不归》时辰包子

5、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茫然无措 两个人又拖

　　两个人又拖着行李从四楼下去了。

　　上来的时候费了多大劲，下去就有多狼狈。编织袋磕在楼梯的棱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下一下砸在人的心口上。林意微走在前面，一只手抓着袋口，一只手扶着墙。墙上的石灰有些脱落了，指尖碰上去，一手灰白色的粉末。

　　出了单元门，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但好像比刚才进楼的时候，又毒了几分。

　　林意微把编织袋放在路沿上，蹲下来，把系口重新紧了紧。她的手指还是发白的，刚才被编织带勒出的那道红印子，还没褪下去。

　　王佳宇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她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给我姐发了条消息。”

　　林意微没抬头。“她回了吗？”

　　“回了。”王佳宇的声音闷闷的。“她说'抱歉哦，实在不方便，你们两个先找找别的地方'。还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意微没接话。

　　王佳宇又说：“她还说，'渭川租房挺便宜的，网上多找找肯定有'。”

　　这一次林意微站起来了。她把编织袋的带子勒到肩膀上，用力往上提了提，没提太动。她换了个姿势，弯下腰，用后背去顶那个袋子，把它扛起来了一半。

　　“先走吧。”她说。

　　“往哪儿走？”

　　林意微没回答。她朝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她只是觉得不能站在这栋楼下面了。不能站在一个拒绝了她们的地方继续站着了。

　　王佳宇赶紧抓起自己的行李跟上去。

　　两个人又走上了康平路。这条路不长，走了几百米就到了头。路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停着一辆卖凉粉的三轮车，一块脏兮兮的白色塑料布搭在车顶上，勉强遮出一小片阴影。

　　林意微在树底下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想停，是因为扛不动了。

　　她把编织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树根旁边。袋子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她的整个人也跟着松了一下，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

　　王佳宇把行李箱也拉过来了，拉链那里还是鼓着，她用力按了按，按不下去，就不按了。

　　“微微，喝口水。”王佳宇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林意微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在包里捂了太久，喝进嘴里没有凉意，只有一股塑料味。

　　她把水瓶递回去。

　　王佳宇没接，说：“你多喝点。”

　　“你也喝。”

　　两个人把一瓶水分着喝完了。

　　王佳宇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租房软件。她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又滑了几下。

　　“这边……一室一厅最便宜的要八百。”她皱着眉，继续滑。“合租的，一个单间四百五，押一付三，要一千八。还有……”

　　“我们还有多少钱？”林意微说。

　　王佳宇停下来了。

　　她打开另一个手机页面，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又算了算。

　　“你那五百，我这儿一千二。一共一千七。”

　　一千七。

　　两个人一千七百块钱。

　　林意微低头看着地面。树底下的泥土是干裂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枯的皮肤。几只蚂蚁沿着裂缝走，走得很快。

　　一千七。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交押金，要买日用品。在这座不认识任何人的城市里，她们一共有一千七百块钱。

　　她没有说话。

　　王佳宇也没有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移，树的影子也跟着挪了一小段。下棋的老人散了，卖凉粉的三轮车也走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然后消失了。

　　康平路上很安静。

　　林意微坐在树根上。她的背靠着树干，树干粗糙的表面硌着她的脊背，有一点疼。她没有换姿势。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扣得很紧，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和王佳宇从那个小镇的汽车站上车，车上的人很多，空气很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王佳宇坐在她旁边，睡着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很沉。

　　那个时候她想，到了渭川就好了。到了渭川，去佳宇表姐那里落脚，先安顿下来，再找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她坐在一棵不认识的榕树下面，身上有一千七百块钱，头顶的太阳正在烤她。

　　“微微。”

　　王佳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你饿不饿？”

　　林意微想了想。她们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她确实饿了，但这个“饿”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住了，那种东西没有名字，大概叫作茫然。

　　“还行。”她说。

　　王佳宇没再问。但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了，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往路口的方向走了。

　　林意微看着她走远。王佳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运动鞋的鞋头脏了，走路的时候后脚跟有点打滑——鞋底磨薄了。

　　过了一会儿，王佳宇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

　　“路口那边有个小超市，馒头一块五两个，榨菜一块钱。”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林意微接过去，撕开榨菜的袋子，把一半夹在馒头里，另一半递给王佳宇。

　　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吃馒头。馒头是凉的，嚼起来有一点硬，榨菜很咸。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意微停下来了。

　　她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看了很久。

　　王佳宇扭过头来。她看见林意微的眼眶红了。

　　“微微……”

　　“我没事。”林意微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很用力地嚼。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她拿起水瓶——水已经喝完了。她使劲咽了咽，干咽下去了。

　　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走吧，去找房子。”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情。

　　王佳宇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只有眼眶底下有一小片红，被阳光晃得不太明显。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两个人又扛起了行李。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但热度丝毫没有减退。康平路的柏油路面被晒得软了，脚踩上去有一点粘。她们顺着路走，走到了一条更宽的马路上。马路两边是做生意的店铺，招牌一个挨着一个，五颜六色的。手机贴膜、快餐盒饭、干洗衣物、开锁换锁。

　　林意微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电线杆上贴的那些小广告。很多是牛皮癣一样的租房信息，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她停下来看了几张，上面的电话号码有的被别的广告盖住了一半，有的根本看不清楚。

　　王佳宇凑过来一起看。

　　“这个，单间出租，月租三百，光华路。”她用手机拍了下来。

　　“还有这个，两百五，城中村，限女生。”

　　她们拍了五六个号码。

　　王佳宇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关机了。

　　第二个，接了，说那间房已经租出去了，三天前的事。

　　第三个，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四个，接了，说月租三百，但是要押三付三，一次交一千八。听见王佳宇说交不起那么多，对方啪地挂了。

　　第五个，是空号。

　　第六个，接了。

　　“喂？你好，我看到你们的出租信息，请问那个两百五的单间还有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方言腔，含糊不清。“有有有，你啥时候来看？”

　　“现在可以吗？”

　　“行嘞，你过来，光明巷23号，进来问老赵就行了。”

　　王佳宇挂了电话，看着林意微。

　　“去看看？”

　　“走。”

　　光明巷离她们现在的位置不远，手机导航显示一点三公里。但这一点三公里她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因为行李太重，中间停了两次。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但那种亮也不是白天的亮了，是一种介于亮和暗之间的灰蒙蒙的光，像蒙了一层纱。

　　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星星点点。

　　林意微拖着编织袋，走在王佳宇前面。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条没有归处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