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长途颠簸，奔赴渭川满心忐忑
...
-
中巴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了。
林意微跟着王佳宇下了车，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水泥地面白晃晃的刺眼。汽车站不大，一排铁皮顶的候车棚，棚子底下摆着几条长椅，漆都掉光了，只剩下灰不拉叽的金属骨架。
王佳宇去窗口买火车票。
县城没有火车站，最近的火车站在市里，还要坐一趟大巴。她们的路线是王佳宇提前在手机上查好的：先坐大巴到市里，再坐火车到渭川，中途要换一趟车。全程加在一起，少说也要二十个小时。
“两张到市里的，下午一点半那趟。”王佳宇趴在窗口说。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四十二，一张二十一。”
王佳宇从裤兜里掏出钱来数。她的钱也不多，出发前在家里的酸菜坛子后头翻出妈妈藏的私房钱，偷偷拿了五百，加上自己攒的三百多，拢共不到九百块。两个人的路费、到了渭川之后的吃喝——她在心里算了又算，怎么算都觉得紧巴巴的。
但她没说出来。
她接过票，走回来，把其中一张递给林意微。林意微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字，对折了一下，小心地塞进上衣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还有两个小时，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两个人在候车棚底下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行李堆在脚边，编织袋和拉杆箱挤在一起，看上去又土又寒酸。旁边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了一地，风一吹滚到她们脚底下。
林意微把那个剩下的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王佳宇。
“你吃吧，我早上吃过了。”王佳宇推回去。
林意微没说话，把馒头又推过去。王佳宇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硬了。”
“嗯。”
“凑合吃吧。”
两个人就着一瓶矿泉水把馒头分着吃了。矿泉水是王佳宇在镇上买的，一块钱一瓶，她们只舍得买一瓶，两人轮着喝。
太阳越来越大，棚子底下也热起来。林意微把外套脱了，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段晒痕。她的皮肤不算白，偏黄，但五官很清秀，尤其是眉眼——眉骨高，眼窝微微凹下去，眼尾略往上挑，一笑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但她很少笑。
下午一点半，大巴来了。比中巴好一些，至少座椅上有布套，虽然布套上的花色已经看不清原来是什么图案了。空调是坏的，只有头顶上几个小风扇在吱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橡胶皮和柴油味。
林意微靠窗坐着，王佳宇坐在外侧。
车子驶上了公路。公路两边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塬，塬上种着稀稀拉拉的庄稼，偶尔有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立在地头，影子瘦长瘦长的，像是被拉扯变形的人。
王佳宇拿出手机，蹭到了一格信号，给她表姐发了条消息：“姐，我跟意微明天下午到渭川，到了联系你。”
消息发出去了，那边一直没回。王佳宇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有点不放心，又发了一条：“姐？在吗？”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嘟囔了一声：“可能在上班。”
林意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公路很颠，大巴过一个坑就晃一下。她的身体随着车身摇摇晃晃，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车窗上，不怎么疼，但很烦。她伸手垫了件外套在脑袋和玻璃之间，闭上了眼睛。
但没有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情。
想奶奶一个人在家，灶上的火够不够烧，院子里的水缸满不满，夜里腿疼了有没有人帮忙按一按。想那三百二十块钱能撑多久，张叔说会照看，但张叔自己家里也一堆事，能照看到什么程度。想到了渭川以后怎么办，王佳宇的表姐到底靠不靠得住，她们能不能找到活干，什么活都行，端盘子、洗碗、发传单、进厂——什么都行，只要能挣钱。
她在心里盘算：如果一个月能挣两千块，省着花，每个月给奶奶寄三四百回去，剩下的攒起来——
但两千块真的能挣到吗？
她不知道。
她对渭川一无所知。只知道那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大到她在手机地图上用两根手指把屏幕放到最大，也看不清每一条街道的名字。王佳宇说她表姐在那边做服装生意，日子过得还不错，能带带她们。但“还不错”到底是什么样子，她也说不清楚。
大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王佳宇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根火腿肠和一包饼干。
“便宜的，两块五一根。”她把火腿肠递过来。
林意微接过去，撕开塑料皮，咬了一口。咸的，带一点淀粉的粉气，不怎么好吃，但能填肚子。
“意微。”王佳宇突然喊她。
“嗯？”
“到了渭川，咱们一定能行的。”王佳宇看着她说，语气很认真，“我跟你说，我在网上查了，渭川那边招工的多，饭店、超市、奶茶店、工厂，都要人。咱俩不挑活，肯吃苦，饿不死的。”
林意微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嗯。”
她其实不知道“能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她来说，能行的标准很低——有一个地方住，有一口饭吃，不用听见那些话，不用被那些目光追着跑就够了。
大巴继续开。
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市里，两个人拖着行李从汽车站穿到火车站，中间走了二十分钟的路。市里比县城大得多，路宽了，车多了，到处都是她看不懂的招牌和霓虹灯。她走在人行道上，编织袋扛在肩膀上，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擦来擦去，有人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她赶紧往旁边让。
火车站的候车厅里人很多，空气黏糊糊的，混着汗味、泡面味和不知道什么地方飘过来的烟味。她们的火车是晚上七点四十的，硬座，到中转站要坐一夜。王佳宇本来想买卧铺，一问价格，把手缩了回来。
“硬座就硬座吧，扛一晚上的事。”
林意微没有异议。
她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坐着，把编织袋夹在两腿之间，手搭在上面，看着候车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有穿着得体的年轻白领，有牵着小孩的夫妻，有独自低头看手机的学生。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这个巨大候车厅里的一粒尘土，小小的，灰扑扑的，没有人会注意到，也没有人会在意。
检票的时候人流拥了上来，她被挤得脚后跟踩了好几下，编织袋差点被人撞掉。王佳宇挡在她前面，一只手拉着拉杆箱，一只手往后伸着护住她：“别急，跟紧我！”
她跟紧了。
上了火车，硬座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们的座位在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打鼾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抱着热水杯的老太太。座椅底下塞满了别人的行李，她们的编织袋和拉杆箱只好挤着塞了进去，露出半截在外面，过道上的人经过时不停地被绊到。
火车动了。
轮子碾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车厢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王佳宇靠在椅背上，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还在不停地刷表姐的消息——没有回复。她皱了皱眉，又给表姐打了个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可能睡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林意微没说话。
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所有声音都闷下来，只剩下轮子和铁轨摩擦的沉闷的嗡嗡声。黑暗裹住了整个车厢，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头发有些乱，脸颊瘦削，嘴唇干干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顶上那盏惨白的灯光。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火车驶出隧道，窗外重新出现了山和田野的轮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稀稀落落地散在黑暗里，像是掉在地上的碎星子。
她不知道渭川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那里的天是不是也这么闷，路是不是也这么颠，空气是不是也带着这种说不清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她只知道，无论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她都得去。
因为身后的路，已经没有了。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鼾声此起彼伏。王佳宇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有一点火腿肠的油渍。
林意微睁着眼睛，坐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