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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春宴惊波 流言如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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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宁宫出来,宋明烨又往坤宁宫去了一趟。
皇后待她温和,问了几句边关旧事,只道“回来便好”,又赐了一对白玉佩。宋明烨恭敬行礼,从容退出。全程中规中矩,无半分疏漏,亦无多少热络。她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礼,只觉坤宁宫的茶较永和宫稍佳,此外便无他感。
回府后,日子过得极快。
她卯时起身练功,扎马、举石锁、挽硬弓,一套下来,日头已高。玉婵掐着时辰送来早膳,她草草用罢,便投入府中安顿事宜。
五哥安王遣了老成管事前来相助,姓赵,四十余岁,行事妥帖,言语有度。他先理账目,再分仆役班次、定规矩,进退得当,不多言,不妄视。宋明烨见他办事牢靠,便命他暂代管家之职。
玉婵也在五哥府中管事陪同下,往人市走了一趟,半日便办妥。带回两名厨娘、一名粗仆、两名门房、一名小厮,皆是本分老实、手脚干净之人。韩彰带老兵清点库房、修葺门窗,李小山领人更换家具、悬挂帘幕,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宋明烨插不上手,便换了便服,在京城闲走。待她归来,府中已收拾得井然有序。
陆续有人投帖拜访。京城规矩,她不懂,玉婵不懂,韩彰更不懂。三人对着一摞洒金名帖,怔怔坐了半日。赵管事在旁委婉提点,宋明烨听着,令玉婵执笔记下,依样回帖。一来一回,半日便过。
五哥亲自送来一筐南地枇杷,说是尝鲜。两人在花厅饮茶对弈,末了,五哥沉默片刻,道父皇那边暂无动静,让她安心居住,不必急躁。
她在城西偶遇六皇子淳王。他骑一匹枣红大马,居高临下睨她,笑问九弟在边关所骑何马,北狄之马可否疾驰。她答,跑得动。淳王便说改日比一场。她说好。他郎笑一声,打马走了。
二皇子睿王的帖子由管事送来,措辞客气,邀她过府饮茶。她回帖谢过,只改日再登门。十皇子遣人送了一盒点心,十一皇子赠了一把镶银小匕,做工精巧。七皇子景王、八皇子怀王、十二皇子则全无动静。宋明烨合上皇子名册,不再多想。
宫中动静,她只能从五哥只言片语中拼凑。
父皇未再召见,亦不提封王之事。她隐约察觉,父皇是在晾她。额娘那边,她又入宫探望过一次,在永和宫小坐半个时辰。叶贵人气色较前好了些许,殿中也添了几分人气。叶贵人未问府中琐事,只道太后近来常提起她,夸她懂事。
太后那边她没有再去。太后说了“常来”,但不能真的一得空就往慈宁宫跑。这个度她还没摸准,便先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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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佳节,春日宴。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花园临湖殿前桃林盛绽,绯云叠霞,风过处落英簌簌,青石径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瓣。西侧几株老玉兰花期将尽,瓣边微泛黄,风一吹便整朵坠地,轻响如碎瓷。
廊下临湖设了主座。皇后姜氏身着石青色织金褙子,端坐于雕花软榻之上,手执茶盏轻抿。她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满园春色,眼底却藏着几分筹谋——这上巳宴原是宫中旧例,今年却更有深意。
一则上巳祓禊,临水洗濯,祛除不祥,是宫中旧俗。二则二公主明昭桃李之年,尚未婚配,淑妃日日催请,她身为嫡母,理当借这“曲水流觞”的雅事,为公主择一良配,也为京中世家子女寻个相看的机会。三则九殿下自边关凯旋,圣意难测,太后又曾当众赞其“懂事”,借着宴饮让宗室亲贵见上一见,也好探探风向。四则她无亲生皇子,将来倚靠何人,还需从长计议。
宫人已在溪边设了曲水流觞之席。青石砌就的曲渠引自活水,清浅潺潺,渠边置了蒲团矮几,几上摆着时令果品与青瓷酒盏。待会儿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要赋诗一首——这是上巳节的旧俗,也是年轻人们展露才情、彼此相看的最好由头。
皇后收回目光,对身侧大宫女吩咐了几句。那宫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有内侍引着众贵女公子沿溪入席。
周锦华立在桃枝斜影里,指尖轻捻半卷《舟子兵法》。她身量纤秾合度,骨相清雅,眉目间自带一股不近人的冷意,并非刻意疏离,而是生来如此。月白杭绸褙子衬得她愈发素净,领口绣几枝幽兰,针脚细密,花瓣舒展。腕间悬一枚墨玉珏,是及笄礼时祖父所赠,珏上细若蚊足的“知兵”二字,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她垂眸读卷,周遭的珠翠笑语皆入不了耳,仿佛满园春色与她无关。
远处溪边,已有贵女就座。有人拈起酒盏轻声念着溪水上漂来的诗句,有人以团扇遮面,与身旁女伴低语。沈映月踮着脚往曲渠那头张望,满眼新奇,扯着周锦华的衣袖低声惊叹:“表姐,那酒杯真的会自己漂过来?”
周锦华淡淡颔首,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湖边的祓禊席上。
上巳按例要在水边行祓禊之礼——以香草蘸水,洒在头顶、肩头,以示祛除不祥。她本就不喜人多,更不愿在众人面前被洒水,便借口赏花,远远站着。
“这不是周大才女吗?躲在这儿,倒是会享清净。”
娇矜的声音陡然响起。
周锦华抬眸,便见姜艳晴携几人缓步而来,石榴红织金蜀锦裙裾扫过落英,裙摆上缠枝莲家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赤金嵌红宝的步摇随步履轻晃,珠翠相撞的脆响,与周遭的雅致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杨向灵与白靖伊,前者着鹅黄衫子,眉眼间满是促狭,目光在周锦华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后者穿碧色绫裙,垂眸敛目,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一派温婉妥帖,周身气息柔和,与身旁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姜姑娘。”周锦华淡淡颔首,将书卷拢递与身侧侍女,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目光掠过白靖伊时,亦只是平静一瞥——上回赏花宴,姜艳晴以生僻诗刁难她,是白靖伊在旁轻声提点出处,既解了她的围,又未让姜艳晴难堪,这般通透妥帖,倒让她心生几分好感,只觉这位白姑娘,是京中闺秀里少有的温和之人。
沈映月往周锦华身侧靠了靠,小手攥着她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怯意。姜艳晴瞥了沈映月一眼,似笑非笑:“这位是表妹罢?头一回入宫?瞧着生分。”
杨向灵掩唇轻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遭人听见:“表妹怕是不知,你表姐可是京中红人,睿王殿下府里的文会,次次都少不了她。我们这些寻常人,想见上一面,都得看缘分呢。”
话落,她意有所指地扫过周锦华,句句都在暗指周锦华与睿王过从甚密——姜艳晴倾心睿王,皇后亦有意促成姜家与睿王的联结,姜艳晴便仗着这份底气,处处针对与睿王有交集的贵女。
周锦华指尖摩挲着腕间玉珏,眸光依旧平静,声音清泠无波:“杨姑娘过誉了。睿王殿下念及祖父曾为其开蒙,不过是偶尔召问太傅近况,何来‘红人’一说。倒是令兄,日日在睿王府奔走效力,杨姑娘若真心向往王府景致,何不托令兄通融,也去府中见识一番?”
杨向灵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兄长虽在睿王府当差,却只是个候补主事,不过是替王府抄录文书、传递消息的闲职,连正式编制都算不上,哪比得上周锦华能常入王府赴文会的体面?
她脸颊涨得通红,竟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姜艳晴本就因周锦华与睿王相熟而心生不悦,见杨向灵吃瘪,更觉自己面上无光,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她自恃是皇后亲侄女,在京中贵女里从无半分委屈,今日竟被周锦华当众驳了面子。
她上前一步,石榴红的裙裾几乎蹭到周锦华的月白褙子,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周姑娘倒是牙尖嘴利。怎么,仗着太傅的名头,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姜姑娘说笑了。”周锦华微微侧身,将沈映月护在身后,目光轻扫过姜艳晴身上的锦裙,语气平淡,“皇后娘娘赐的蜀锦果然华贵,只是这般艳色,倒衬得桃林失了几分雅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暗指姜艳晴衣着张扬,失了大家闺秀的分寸,更是暗戳戳点了她借皇后之势张扬的事实。姜艳晴顿时气结,抬手便要去扯周锦华的衣袖,怒声道:“你竟敢这般说我——”
周锦华早有防备,侧身避让的同时,轻轻推了沈映月一把,让她退到安全处。姜艳晴一手落空,身形往前踉跄了半步,险些摔倒,面上的恼色更甚,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白靖伊适时上前挽住姜艳晴的手臂,温声软语地劝道:“艳晴姐,莫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周姑娘许是无心之言,并非有意冒犯,何必当真呢?你方才还心心念念要去湖心亭听琴,再迟些,好位置怕是要被人占了。皇后娘娘还在廊下看着,闹大了反倒不好。”
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指尖轻轻拍着姜艳晴的手臂,安抚着她的情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锦华的脚下,又快速移开,身形不着痕迹往旁侧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一举一动都温婉妥帖。
可姜艳晴本就被怒火冲昏了头,反倒更觉周锦华是故意不给自己面子,连带着皇后的颜面都被折损,心底的火气更盛,扬声道:“听琴有什么急的!今日我倒要问问周锦华,你到底敢不敢与我往湖边一游?别是仗着太傅撑腰,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周遭原本赏景的贵女公子纷纷侧目,目光里带着好奇与看热闹的意味,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一道道视线落在周锦华身上,廊下的皇后也闻声侧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周锦华不欲将事闹大,坏了宫宴的规矩,不想让表妹受惊吓,更不愿在皇后面前落了太傅府的脸面,沉声道:“姜姑娘,表妹初入宫,我想带她往别处看看,改日再叙。”
说着,她便要携沈映月绕开。可姜艳晴怎肯罢休,快步上前,伸手便拦在她面前:“怎么?周姑娘这是怕了?不敢应?”
杨向灵也在旁煽风点火:“是啊周姑娘,不过是游湖片刻,何必这般不给艳晴姐面子?莫非真如传言所说,周姑娘左右逢源惯了,今日怕在湖边撞见哪位殿下,失了你的大家闺秀仪态?”
这话一出,周遭的窃窃私语声更甚,探究、戏谑、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锦华身上,让她眸色微沉,正欲开口辩驳,脚下忽觉一绊——不知何处伸来的脚尖,轻描淡写地勾住了她的裙裾,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在转身之际,身形骤然失衡。
“表姐!”沈映月惊呼着伸手去拉,却被身后涌来的看热闹人群挤得踉跄,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
周锦华只觉一股失重感袭来,眼前的桃林、日光瞬间颠倒,冰冷的湖水气息扑面而来,她看着姜艳晴脸上的错愕,下意识攥紧腕间的玉珏,心底暗叹一声,便被刺骨的湖水狠狠吞没。
“扑通”一声水响,湖面翻起层层碧波,惊飞了湖边栖息的鸥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