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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晋封谒慈 圣旨至,慈 ...


  •   母女二人又闲谈片刻,所言皆是边关饮食、京城气候、儿时旧事,无关紧要,却谁也不舍得先停。

      “与你同来的那名亲卫……”叶才人忽然开口,“是姑娘罢。”

      宋明烨颔首。

      “叫她进来。在外立了许久,口水都未沾。”

      宋明烨略一沉吟,朝外扬声道:“玉婵。”

      门帘轻动,玉婵低首入内,垂手立在门边,不敢抬眼。

      “过来。”宋明烨道。

      玉婵上前数步,侍立在侧。她身着亲兵服饰,束发利落,乍看恰似一清秀少年。

      叶才人自上至下细细打量,目光最终落在她攥着衣角的指尖。

      “抬头。”

      玉婵缓缓抬首,露出一张白净面庞。眉眼不算惊艳,却耐看沉静,眸子清亮如潭,唇瓣紧抿,微带局促。

      叶才人看了她许久,眉眼渐柔:“是个好孩子。”

      玉婵耳根一红。

      “坐。”叶才人拍了拍榻边。

      玉婵望向宋明烨,见她微微点头,才挨着榻沿坐下。

      “今年多大?”

      “回贵人,十六。”

      “家中可还有亲人?”

      玉婵睫毛微颤:“没有了。奴婢是孤儿。”

      叶才人见她模样,心下微软,转视宋明烨:“你们如何相识?”

      宋明烨在对面落座,淡淡道:“在集市遇见。她那时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我见了,便带了回来。”

      叶才人再看玉婵。玉婵垂首,耳根又红。

      “那时你几岁?”

      “十一。”玉婵答。

      叶才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这六年,都是你在照料她?”

      玉婵腰背更直:“奴婢不敢称照料。将军救奴婢性命,待奴婢恩重,奴婢不过尽分内之事。”

      “何为分内?”

      玉婵一时语塞。

      宋明烨替她答道:“不过日常琐事,洗衣、收拾、奔走传话。边关苦寒,需细心人在侧。她心思缜密,事事周全。”

      叶才人执起她的手,温声道:“辛苦你了,孩子。”

      玉婵眼眶一热,用力摇头,哽咽难言。

      叶才人不松,回头对嬷嬷道:“去取我那匣子来。”

      嬷嬷应声而去,片刻捧回一只红漆小匣。叶才人打开,内有几匹绢帛,纹样清雅,又有银簪一对、玉钏一只,皆是她压箱之物

      她将匣子推至玉婵面前:“拿着。”

      玉婵一惊,连连摆手:“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叶才人将匣子塞入她手中,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你陪她受了六年苦,这点东西,算得什么。”

      玉婵捧着匣子,指尖微颤,望向宋明烨。

      宋明烨点头:“收下罢。”

      玉婵喉间微动,红着眼眶,良久才低声道:“多谢才人。”

      叶才人故意微沉眉眼:“还叫才人?”

      玉婵一怔,耳根瞬间通红,垂首攥紧匣沿,半晌才细若蚊蚋地唤了一声:

      “……夫人。”

      叶才人这才含笑,在她手背上轻拍一下。

      玉婵抱紧匣子,红晕自耳根蔓延至颈间。

      叶才人望着她,笑意愈深,转而拉过宋明烨的手,将两只手叠放在自己膝上。

      一只纤细,一只宽厚;一只在上,一只在下,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你们两个,”她抬眼,目光自玉婵移至宋明烨,又缓缓落回,“一定要好好的。”

      宋明烨与玉婵对视一眼。玉婵唇角微扬,宋明烨不言,只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

      叶才人看着二人,眼底泛起一层浅润。

      正此时,外头传来嬷嬷压不住的喜声:“才人,殿下,前头传旨的人来了!”

      叶才人与宋明烨对视一眼。叶才人理了理衣襟,玉婵亦起身退至角落。

      “进来。”

      殿门推开,午后日光倾泻而入,满地金芒。传旨内侍李凌开躬身入内,身后小内侍捧着明黄托盘。

      李凌开行过礼,取出圣旨展开,朗声道:

      “永和宫叶才人,接旨——”

      叶才人敛衣跪地:“臣妾接旨。”

      宋明烨与玉婵亦随之叩首。

      圣旨措辞堂皇,无非“柔嘉淑慎、教子有方”云云,宋明烨只听清最后一句:着晋封为贵人,钦此。

      叶贵人叩首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

      李凌开将圣旨递上,笑道贺喜,言陛下念其多年安分,教子有成,故有此封。嬷嬷上前递上荷包,李凌开客套两句收下,又赞九殿下前程,随即告退。

      殿门重闭,复归安静。

      叶贵人立在原地,望着手中圣旨,沉默许久,才抬眸浅笑:

      “你父皇这旨意,来得倒是快。”

      宋明烨不言。她刚从乾明殿退出,圣旨便至,用意不言而喻。

      “无论如何,总是好事。”叶贵人将圣旨交与嬷嬷,理了理袖口,“你回京,我便晋位,是你的体面,也是朝堂的体面。往后,只会慢慢好起来。”

      她在宋明烨手背上轻拍:“别想太多。他给,你便受着。至于为何给……那是他的事。”

      宋明烨颔首。

      “时候也不早了,”叶贵人看向窗外,日光正好,“就在这里用午膳,我让厨房做些你幼时爱吃的。”

      宋明烨心中一暖,点头应下。

      不多时,几样清简小菜端上桌,虽不奢华,却温香热气。三人安静用膳,席间叶贵人不时给宋明烨布菜,目光温柔。

      用膳已毕,嬷嬷撤去碗筷,奉上新茶。

      叶贵人这才缓缓开口:“去一趟慈宁宫罢。”

      宋明烨抬眸。

      “你回京尚未请安,于礼不合。”叶贵人低头整理袖口,“正好我晋位份,你去磕个头,也算谢恩。”

      “现在便去?”

      “是,此刻未时刚过,日头暖和,太后这个时辰定然醒着,精神也好。”

      叶贵人转身至妆台前,取出一只藏青荷包,上绣细竹,针脚缜密,“这个你带上,送与太后。就说是我寻常之物,聊表孝心,莫说是特意绣的。她素爱清净,这颜色应当合心意。”

      宋明烨接过,收入怀中,起身道:“儿臣去了。”

      “去罢。”叶贵人上前替她理了理衣领,叮嘱道,“见了太后,少言多听。她问便答,莫多嘴,莫逞强。”

      宋明烨乖乖应是。

      “还有,”叶才人声音压低,“太后虽不理事,所言却能上达天听。你敬她,重她,绝无坏处。”

      “儿臣知道。”

      慈宁宫规制宏阔,远胜永和宫。日头正当,晴空和暖,檐角琉璃瑞兽映着明灿天光,廊下宫人垂手侍立,一派安宁静和。

      门口值守嬷嬷望见宋明烨,面上含着温和笑意,并无谄媚之态,只从容敛衽一福:“九殿下来了,太后娘娘方才还算着时辰,说殿下该到了。”

      宋明烨步履微顿。忆及幼时来慈宁宫,亦是这位嬷嬷在门口相迎。那时她总低首跟在五哥身后,五哥笑盈盈上前请安,她便随他跪地,缄口不言。太后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多言。

      嬷嬷引着她缓步入内,脚步不疾不徐,口中闲话:“太后娘娘今日精神颇佳,午后还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

      宋明烨颔首,未再接话。

      正殿半启,午后日光透过明窗洒得满地通明,暖意透出门外。嬷嬷立在门边,扬声禀道:“太后娘娘,九殿下来了。”

      “进来。”殿内传来一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度。

      宋明烨跨进门槛,一眼便见罗汉床上端坐的太后。她着半新石青色褙子,仅簪一支素银簪,周身无多余妆饰,只余端庄。靠在引枕上,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指节微凸。自宋明烨进门,那目光便稳稳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宋明烨上前,于蒲团端端正正三叩首:“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抬头,让哀家看看。”

      宋明烨缓缓直身,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佛珠倏然停住。

      太后细细打量她半晌。这孩子生得周正,眼窝略深,鼻梁高挺,乍一看颇像那位胡人母亲;可眼神又随了父皇,却又不尽然。八年边关风霜,洗去了那份异域气,只余下硬朗线条与沉凝坚韧。

      “走近些。”

      宋明烨迈前两步,立于罗汉床边。太后抬手,指尖触上她的肩头。隔着袍服,也能觉出那肌肉绷得紧实,如久炼之铁,每一寸皆藏着力道。太后捏了捏,眉心微蹙。

      “竟这般硬实了。”她神色复杂,不知是感慨还是心疼,“你幼时,胳膊细得像柳条。”

      宋明烨垂眸,默然不语。

      太后收手,复捻佛珠,目光却仍胶着在她身上:“在边关,都练些什么?”

      “骑马,射箭,枪法,刀法。”宋明烨语速平稳,“每日天未亮,先跑五里,复练一时刻器械。午后习骑射阵法,晚间若有余力,再加石锁一组。”

      “石锁?”

      “自二十斤始,逐年递加。”她顿了顿,“如今已能连续抓举八十斤。”

      太后指尖微顿,重新打量她。只见她肩宽背阔,腰身劲瘦,线条硬朗利落,一身袍服穿得妥帖整齐,非因裁工精良,而是这副身板本就撑得起任何衣裳。

      “边关的风沙,倒把你炼出来了。”

      “劳皇祖母挂心。”

      “过来坐,地上凉。”

      宋明烨起身,挨着罗汉床边沿落座,腰杆挺直,仅沾了半席。太后瞥她一眼,将身旁引枕推了过去:“小时候你五哥坐没坐相,歪在榻上与哀家说话。你却只坐边沿,腰杆挺得笔直。哀家让你也松些,你只说‘孙儿不累’。”

      宋明烨的眼睫轻颤。她低下头,看向膝上交叠的手,指尖微蜷。

      “你与你五哥亲近,但你这性子,更像老七。”太后道,“你们两个,是孙儿辈里最不爱多言的。”

      宋明烨抬眸。

      太后声音放缓:“他来哀家这里,也总是安安静静坐着,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你与他一般,懂事太早。”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明朗的午后光景:“他是没了娘,你是离了娘。路不同,倒走到一处去了。”

      宋明烨指节微紧。七哥宋明焕,长她两岁,养于皇后宫中。在她模糊印象中,皇后温婉,虽非亲生,待七哥却颇厚。她每去请安,皇后总塞给她枣子蜜饯。

      忆及七哥——如今该称景王了。幼时在上书房,他总坐角落,沉默寡言。

      “……敬妃去时,他才多大?七八岁罢。”太后看她一眼,“皇后待他倒是不错,可不是亲生,终究隔着一层……一个孩童,失了母亲,在宫中存活不易。你与他相仿,自幼离母,八岁便远赴边关。”

      宋明烨垂首,默然。

      太后亦不需她接话,重又捻起佛珠,指尖轻转。

      宋明烨自怀中取出藏青色荷包,双手奉上:“这是额娘命孙儿带来孝敬皇祖母的。是她亲手绣的,说些微心意,聊表孝心。”

      太后接过,翻覆细看。荷包上绣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竹叶脉络分明。她端详片刻,拇指轻触竹叶,未假手宫人,径自收入袖中:“你母亲有心了。告诉她,安心住着便好,别想太多。你既回来,便好好陪她。”

      宋明烨道:“孙儿记下了。”

      太后点头,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片刻,忽问道:“你母亲在永和宫,住了多少年了?”

      “回皇祖母,自孙儿出生,额娘便住在永和宫。”

      “十六年了。”太后道,“十六年,偏殿,冷清,少人问津。你父皇一年到头,也难得去几回。换成旁人,早熬不住了。你母亲倒好,不吵不闹,安守本分。”

      宋明烨垂首不语。

      太后忽然轻笑一声:“罢了,不说这些。你刚从边关回来,这些事一时理不清。往后日子长,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道:“往后得空,常来陪哀家说说话。哀家这老婆子,整日困在慈宁宫……你五哥虽常来,可他来了便说宫里是非,听多了也乏。你在边关八年,见得多,听得广,讲给哀家听听。”

      “孙儿记下了。”

      太后摆摆手:“你刚回京诸事繁杂,早些回去安顿妥当罢。”

      宋明烨起身,郑重又一礼:“孙儿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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