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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寒池相救 明烨救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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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那是周家的姑娘——”
“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后见状,当即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快!救人!传太医!”宫人应声疾奔,原本祥和的宴饮瞬间乱作一团。
姜艳晴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只想让周锦华当众出丑,从未想过会让她落水,更没想过会在皇后面前闹出这般大乱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向灵也慌了神,扯着她衣袖,声音颤抖,低声道:“艳晴姐,这……这可怎么办?是她自己立足不稳,与我们无关,我们快走,别被皇后娘娘怪罪……”
唯有白靖伊,立在人群外侧,面上满是惊惶与担忧,快步上前几步,似是想要靠近湖边,却又被人群拦住。
“靖伊,你无碍罢?”一橙衫女子拉住她,凑近问道。
“无妨。”白靖伊面色微白,声线微颤,“方才人潮拥挤,不知被谁撞了一下……”
“姜艳晴也太过孟浪。”紫裙女子低声道,语藏幸灾乐祸,“这般行事,豪无大家闺秀分寸。”
白靖伊轻轻摇头,未置一词。
她目光落向湖面,望着周锦华在水中浮沉。
上回赏花宴,她出言为周锦华解围,对方只淡淡一谢。那份从容不迫比刻意张扬更令人刺目。仿佛生来便居高临下,偶一垂顾,已是恩赐。
五年间,她苦心经营,得了“温和体贴、善解人意”之名。京中闺秀,多愿与她亲近。可那些所谓心事烦忧,有多少是她暗中播弄,唯有她自己清楚。她从不嫌姜艳晴鲁莽,亦不嫌杨向灵势利——她们不过是她掌中之棋。她所厌者,唯有那些生来便立于云端之人。
譬如周锦华。
她垂下眼,眸光微沉。她早知周锦华畏水——但今日这出,图的不是周锦华的命,她另有打算。至于那只脚是谁的——谁会在意呢?
她抬眼望了望廊下的皇后,对着身侧小婢温声吩咐:“快,速去帮忙!再催催太医!周姑娘落水了,可千万莫要出事才好。”
小婢应声而去。白靖伊转向杨向灵:“向灵,披风借我一用?待周姑娘上岸,也好有件干衣遮体。皇后娘娘心善,见我们这般周全,也不会过多怪罪。”杨向灵略一迟疑,将披风递过。白靖伊叠得齐整,捧于手中,静立等候。
特意提及皇后,既安抚了姜艳晴与杨向灵,又将周全摆在明面上。
白靖伊小心翼翼地接过披风,双手捧着,轻轻叠得齐整,静立在湖边,目光望着水中挣扎的周锦华,眼底的担忧真切无比,一举一动都温婉妥帖。
远处贵女见此,窃窃私语:“白姑娘心善,周锦华与她并无深交,尚且这般周全。”
“正是,前次我落枕,亦是白姑娘遣人送了好些药膏来……”
“白姑娘人缘好,自有道理。”
白靖伊闻得此言,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旋即敛去。
“让开让开——”
一声厉喝自人群后炸开,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众人未及回神,一道身影自人丛中疾冲而出。
白靖伊抬眸。
那人自柳下奔来,袍角翻飞。春风卷桃花拂面,拂起一缕碎发,露出利落下颌与微蹙的眉尖。
她见惯京城子弟,或温润、或张扬、或深沉、或天真,自以为看透世间儿郎。可眼前之人,无贵胄脂粉气,无世家虚浮态,亦无武夫粗鄙貌。如一把新拭之刀,锋芒未露,已带沙场风霜。
是他。
白靖伊无意间攥紧手中披风。
她听见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转瞬被风撕碎,那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却无半分粗鄙,倒像是战场上传令的前奏。他扯落外袍随手掷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湖边,纵身扎入水中。
“将军——!”侍卫的惊呼被水声吞没。周遭惊呼声此起彼伏。
水花溅起,几点落在白靖伊手背。
她垂眸一眼,未曾拭去,只死死盯着湖面翻涌的涟漪。
————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宋明烨不觉得冷,只循着那抹素白身影奋力划水。
她本就不愿赴此春日宴。
一炷香前,她随安王入御花园。五哥熟于应酬,一入园便被众公子围住。她在旁静立片刻,那些客套虚礼刻板如琢,她插不上话,便告退抽身,与李小山至湖边老柳下,倚树而立,观一池春水。此处不近不远,既僻静又视野开阔。
回京半月有余,她仍未习惯这般日子。在边关,此刻她已策马奔行二十里;在此处,却只能站在湖边听一群姑娘比谁弹琴更像哭。
“将军,不如回府罢。”李小山哈欠连天,“这等场面,有什么好看的……”
“回哪儿?”宋明烨咬着枣泥糕含糊道,“母后让我多出来走动,与京中勋贵‘联络感情’。”
语气淡淡,不以为然。
李小山撇撇嘴,不再作声。
宋明烨又咬了口糕,目光随意扫过湖边那群盛装贵女。
她本无兴致——一个个涂脂抹粉、弱不禁风,说话拐弯抹角,累也累死。不过,她倒是注意到其中一处。
离得稍远,看不清容貌,只见一袭月白衫子,身形清挺,立在人群中,背脊笔直。数名艳妆女子围在身侧,似有争执。宋明烨本未在意,直至见红衣女子伸手去拉,白衣女子侧身避让,还将身旁小女眷护至一旁。
反应倒也利落。宋明烨慢悠悠咀嚼糕点,抬手轻掸衣襟落屑。
下一瞬,白衣女子后退一步,脚下微踉跄——
宋明烨眸色一沉。
她离得远,虽看不清地面,却也察觉出对方脚跟被人暗中一绊。
随即,白衣女子仰面坠湖。
宋明烨把枣泥糕往李小山手里一塞,几个呼吸间,便奔向池边,纵身扎入水中。
——————
湖水灌耳,世间声响皆混沌如隔重幕。唯有心跳清晰,咚咚作响。
周锦华奋力蹬水,裙摆却如水草缠足,拽着她不断下沉。
她欲呼喊,湖水便呛入喉鼻,灼痛难忍。
幼时曾学泅水,父亲在旁温言安抚,她终是未会。她素来畏水,途经湖池必绕道而行,今日竟真的坠水。
肺中气渐竭,四肢愈发沉重。
她不再挣扎,任由身躯下沉。水底光线昏蒙,如笼薄雾。
她望着那片朦胧,脑中忽现一人。
那人着靛青长衫,坐于王府窗下,执卷静读。日光落于侧脸,鼻梁挺直,睫影修长。
她入内时,那人抬眸一笑:“周姑娘来了。”
声温润,如春风拂面。
睿王殿下。京中女子倾慕者众,她并非不知。姜艳晴之敌意,杨向灵之讥讽,她皆了然,只是不在意。她所在意者,从非这些虚名纷争。她想知道,他看她时,眼中是否有“太傅孙女”之外的情意。
似有,又似无。
她原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湖水四面涌至,将那些纷乱念头一一淹没。
罢了,不必再想。
在她即将沉沦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扣住她的腰。
那手稳而有力,扣得极紧,像是怕她再沉下去。掌心滚烫,隔着湿透的衣裳,那热度仍清晰可感。
好暖和。
她被揽入一个怀抱。
胸膛宽阔坚实,暖意沉沉,仿佛天塌地陷,亦能为她一力撑起。
身上无熏香,无脂粉气,只有淡淡汗息与湖水清寒——她却不觉厌,只觉心安。
她下意识攥紧对方衣襟。
那人托住她下颌,将她向上带起。水流呼啸而过,她听得对方胸腔中一声低闷,似在唤她,却听不真切。她只知,这个怀抱,她不愿松开。
是他吗?那个她念着的人……
她昏沉中想,大约命在顷刻,才会有这般幻梦。靠在那人胸口,听着沉稳心跳。原来被他护住,是这般安稳……
随即,便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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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渐平,唯有几片桃花随波轻转。
四周哗然,女子惊呼、内侍呼喊、脚步纷乱,沸反盈天。
“那是何人?”“未曾看清,奔得太快。”
“是九殿下!他回京那日我见过——闻说他八年征战,屡立战功。”一粉衫女子声音上扬,白靖伊识得,乃工部侍郎庶女,素来口快。
“便是那位——”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位胡婢所生、八岁就被扔去边关的九殿下。这话无人敢说出口。可白靖伊心知肚明——她们背后议论周锦华时,亦是这般语气,敬中带酸,酸里藏怯。
“他方才——就这般跳下去了?”另一个姑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这湖水深着呢……”
白靖伊面色不动,静立原地,手中披风叠得齐整。
湖面哗啦一声水响。
白靖伊抬眸。
那人破水而出,单手稳稳揽着周锦华,另一手拨开水面,水花四溅,在日光下碎作金芒。肩背开阔,湿透黑衣贴身,勾出利落线条——肩胛隆起,背肌自肩头收至腰际,腰身劲挺,立于水中,稳如磐石。
几片桃花粘在发间肩头,衬得一身湿衣,不见狼狈,反有沙场归营之凛冽。
而周锦华如浸水素帛,软倒在他怀中,面色苍白如纸,唇泛青紫。一动不动,仿若死去一般。
白靖伊垂下眼,随即松开捏住披风的指尖。
“快!快!搭把手!”内侍们已拥至岸边,争相递去长竿与绳索,更有人挽起裤腿,便要跃水相救。
宋明烨一手扣住石栏,借力一撑,携周锦华翻上岸来。水珠沿下颌滴落,溅于青石。他将周锦华置地,单膝跪地,一手覆其额间,侧首探她鼻息。
周遭声响骤然低抑,惊呼、喧哗、纷乱步履,一时皆似被沉沉压住。
白靖伊终于看清他的正面。
黑发湿贴颊侧,眼窝深邃,鼻梁挺括,隐带几分异域风骨。水珠顺着颈间滑入衣襟,消弭在湿透的衣料深处。玄铁灰袍摆铺散在地,水渍洇开一片深痕。
她目光自肩头缓缓落至腰侧,再顺着利落弧线,停在他扣住周锦华后颈的手上。
指节分明,掌心宽厚,一看便是常年握枪执刃、久经风霜的手。
“咳咳——咳咳——”
周锦华猛咳几声。水从唇角溢出,眼睫微颤。周遭有人暗舒一口气,压声低呼“醒了醒了”。
宋明烨垂眸看她,似是确认性命无碍,便松开扣在她后颈的手,缓缓起身。退开数步,水珠自袍角滴落。
李小山已将外袍递到身侧,宋明烨接过,抖开披在肩上。水渍在衣料上晕染,她浑不在意,只随手拢了拢衣襟,将湿发自领口拨出。
周遭声响渐次复起,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九殿下方才的举动。
白靖伊听得身后有人压声窃语,又有人轻嘘制止,笑意藏不住。她不必回头也知那些闺阁女子的目光——皆黏在他的肩头、腰腹、被湿衣勾勒出的线条上,想看又不敢,不敢又不舍。
白靖伊收回目光,垂眸看手中叠得齐整的披风,指尖轻拂布料,再抬眼时,面上已染恰如其分的忧色。
“表姐!表姐!”沈映月扑跪在地,慌忙握住周锦华的手,“你吓死我了……”
周锦华的侍女亦自人群中挤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姑娘,姑娘你如何了……”
周锦华又咳数声,眼睫艰难掀开一道缝。她发黏于颊,目光涣散。
白靖伊见她唇瓣微动,喉间只溢出一声沙哑气音。她唇角微扬,旋即敛去。
缓步上前,步履不急不缓,裙裾拂地无声。白靖伊在众人手忙脚乱旁驻足,蹲下身,将披风轻轻覆在周锦华肩上。那一瞬,她垂着眼,面上忧色恰如其分,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位白姑娘心善。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忧色是她对着铜镜练了无数遍才拿捏好的分寸——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薄。
“周姑娘,”她声线温软,“先披上,莫要着凉。”
周锦华半阖着眼,似未完全清醒,只含糊应了一声。
沈映月红着眼眶抬头,“白姐姐……”
白靖伊在她手背上轻拍,温声道:“莫怕,太医即刻便到。”说罢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面向数步外的宋明烨,微微垂首,敛衽一礼。
“臣女白靖伊,谢过九殿下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