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咫尺亲颜 一别八年, ...

  •   “你到底,是不敢怨,还是不敢说?”

      烛火骤跳,两道身影投在金砖上,一长一短,殿内静得只剩烛芯轻响。

      宋明烨垂眸,数息后沉声开口:“儿臣不知。”

      “不知?”建元帝眉峰微蹙。

      “儿臣边关八年,见惯生死——北狄屠戮将士,百姓冻饿而亡,同袍马革裹尸,连名都不曾留下。”

      她抬眸,“儿臣曾想,若战死在那苦寒之地,这大雍可还有人记得,九皇子宋明烨,埋骨边关?”

      建元帝缄默不语,眼前少年的眼眸,像极了她生母,澄澈如浸水琥珀,可眼底无半分泪意,无怨怼,无委屈,唯有沉甸甸的坚韧,如同边关被风沙磨砺了八载的顽石,褪去浮华,只剩最坚硬的内芯。

      “后来便不想了。”宋明烨再度垂眸,语气淡淡,“想这些皆是无用,在边关活下去,守住城池,护住麾下将士,才是最要紧的事。”

      “故而父皇问怨否,儿臣不知,只知自己活着回来了。”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建元帝凝视她良久,端起冷茶轻抿,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你倒是敢说。”

      宋明烨垂首,“君前奏对,不敢虚言。”

      建元帝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盏沿缓缓摩挲。

      殿中安静片刻。

      “既然你这般坦诚,”他忽而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几分,“那朕便再问你——老五主动请旨接你,你心中作何感想?”

      宋明烨手指悄然收紧。

      “五哥亲自来接,儿臣心中感念,甚是欢喜。”

      “老五对你亲厚,你便心生欢喜。”建元帝身子微倾:“那若是日后老五命你做些事,你也会尽数应允?”

      “五哥顾念手足,未曾令儿臣做违心之事。”宋明烨沉声应答,不卑不亢。

      “手足之情?”建元帝轻笑,“你在边关待得久了,倒还信这深宫之中的手足情分。”

      宋明烨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儿臣在边关,亦有过命的兄弟。同生共死,并肩御敌,这份情谊,儿臣信。”

      御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一顿,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君臣相隔数步,无言相对。

      建元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放下,目光落在殿内斑驳的柱影上,“边关袍泽情与深宫手足情,从不是一回事。”

      他语气淡漠,“你会打仗,回了京城,更要懂权谋、知进退。”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宋明烨垂首应下。

      “退下罢。”建元帝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宋明烨屈膝跪地,郑重叩首:“儿臣告退。”

      起身之后,躬身后退三步,才缓缓转身,朝着殿门走去。靴底踏在金砖之上,一步一步,发出沉闷规整的声响。

      “老九。”

      行至殿门处,御座上的声音忽然传来,宋明烨当即驻足,转身躬身静候。

      帝王目光落在茶盏上。

      “去永和宫看你额娘罢,朕准了。”

      宋明烨睫毛猛地一颤,俯身再拜,“谢父皇隆恩!”

      她转身快步离去,袍角扫过金砖带出窸窣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也多了几分急切。

      踏出乾明殿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脸洒落,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立于高台台阶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玉婵早已在台阶下等候,见她出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宋明烨走下台阶,从她身侧经过,声音微哑,“走罢,去看额娘。”

      二人离去后,乾明殿小内侍躬身走入偏廊,他步履急促,穿过数道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轻叩三下门环。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内立着一人,隐在背光处,面目模糊。

      “九殿下已出殿,陛下恩准,让他去永和宫见叶才人了。”小内侍低声禀报。

      门内之人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小内侍躬身退下,木门缓缓合上,窄巷再度恢复死寂。

      ——————

      宋明烨步履匆匆,恨不能即刻抵达永和宫,玉婵几乎小跑相随。

      “将军——”玉婵轻声提醒,可宋明烨全然未闻,目光直直望着前方,她穿过数道朱红宫门,走过数条幽深宫道,沿途的内侍宫女纷纷躬身避让,跪地行礼。

      行至一处月亮门旁,一老内侍跪地迟了片刻,抬眼匆匆觑她一眼,眸中骤起惶恐,似是认出了她,又不敢置信。身侧小内侍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老内侍登时垂首,再不敢抬眼分毫。

      幼时觉得漫无止境的宫道,如今不过半刻便至。

      原来并非路长,只是当年的自己,太过渺小。

      ……

      永和宫略显陈旧,廊漆剥落,匾额金粉褪尽。

      宋明烨站在宫门口,脚步骤然停下,八年的思念在此刻涌上心头,反倒让她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将军?”身后玉婵轻声唤了句。

      宋明烨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院中。

      洒扫宫人见了她,慌忙跪地行礼,惊呼声引来了院内众人,脚步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跪地行礼。角落里两名年长宫女对视一眼,一人垂首恭敬行礼,另一人则悄悄退至廊柱阴影中,神色隐晦。

      宋明烨全然未顾周遭众人,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正殿门口,心潮翻涌。

      不多时,正殿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双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数下,才缓步走出。

      “殿下……”老嬷嬷口中喃喃,眯起浑浊的双眼,细细端详着宋明烨。起初眼底满是茫然,待看清她眉眼轮廓,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而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又踉跄着往前两步,老眼死死锁住宋明烨,自上而下,反复打量,泪水瞬间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真的是……殿下?”老嬷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难言。

      话音未落,正殿门帘再度被掀开。

      叶才人静静立在门框之内。

      八年阔别,她较记忆中消瘦逾甚。一身半旧鸦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却已染数缕刺眼银丝。她抬眸望着宋明烨,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泪水悄然盈眶,悬于眼眶,迟迟不曾落下。

      额娘十七岁生她,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本不该鬓染霜华,不该眼角细纹丛生,更不该身形单薄,弱不禁风。可眼前光景分明,她的额娘,竟似已蹉跎过半辈子。这些年,她是如何一日一日苦熬过来,宋明烨无从知晓,更不敢深究。只一念及此,便喉间哽咽,一字难发。

      万千思绪转瞬归为空白,满心只剩翻涌的酸涩,与刻入骨髓的思念。她不由自主,迈步上前,屈膝跪地,声音微颤。

      “额娘。”

      叶才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久久未语,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一旁的老嬷嬷悄悄抹着眼泪。院内的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惊扰这对母子。

      叶才人缓缓蹲下身,伸出双手。

      那双手瘦骨嶙峋,指腹带着薄茧,冰凉的指尖轻轻捧住宋明烨的脸,拇指缓缓从她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一寸一寸,细细摩挲,仿佛要将八年未见的模样,尽数刻进心底。

      宋明烨一动不动,任由母亲抚摸,鼻尖酸涩难忍,眼眶滚烫发烫。

      “孩子,苦了你了……”

      一句话落,宋明烨的眼泪终究掉了下来。

      她急着抬手擦拭,可泪水却汹涌难抑,沾湿指尖,洇透衫袖,簌簌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叶才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近乎攥疼,宋明烨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额娘……”她哽咽着,声音堵在喉间,碎成细碎的音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才人费力将她拉起身,紧紧拥入怀中。

      宋明烨微微弯腰,将脸埋在母亲肩窝,仿若回到幼时。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的气息,皂角的清浅香气、旧书的淡淡墨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与八年前分毫不差,是她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的味道。

      宋明烨紧紧搂住母亲,她再也抑制不住,将八年积攒的委屈与思念,将所有风霜苦楚、孤寂隐忍,尽数化作泪水,失声痛哭。叶才人一手环住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一如安抚年幼的孩童。

      宫风拂过院落,永和宫内,唯有母女相拥的哽咽声,在岁月沉淀的宫墙里,久久回荡。

      ————————

      殿内比外头看着宽敞,光线却昏暗许多。窗子朝北,日光难以照入,只靠门口透进的微光,与桌上一盏油灯勉强照明。殿内陈设算不上精致,却也一应俱全:一张拔步床,一架梳妆台,几张素面木椅,还有一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绿植,叶片蔫软,毫无生气。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旁边搁着一支早已用秃的毛笔,处处透着常年冷清的痕迹。

      宋明烨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处,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滋味。

      叶才人拉着她坐在榻边,自己侧身坐于对面,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到耳后,一寸寸细细打量,不愿移开。

      宋明烨的手被她紧紧握着,不敢动弹,更不敢用力回握,生怕力道稍重,捏疼母亲瘦弱的手。

      “长高了。”叶才人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却平稳了些许,她抬手,比了比自己胸口,“走的时候,才到我这里,如今,额娘都要仰着头看你了。”

      “边关伙食尚可,顿顿有肉,只是粗糙了些。”宋明烨轻声应道。

      叶才人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漾出一抹浅淡笑意:“你小时候顿顿不差肉食,也不见长肉。嬷嬷说你那点肉啊——”她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全长在倔脾气上了。”

      宋明烨嘴角弯了一下。

      叶才人低下头,翻过她的手,摊开掌心。烛光下,那些老茧和薄茧交错着,指节处有几道发白的旧疤,掌根有一片粗糙的硬茧,摸上去像砂纸。她用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

      “你这双手,”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幼时练字,太傅说皇子必习大字,你便闷头苦学。别家皇子每日写十张,你便写二十张,手磨破了也从不吭声,裹好伤处,次日依旧伏案。”

      宋明烨垂眸,未曾言语。

      “嬷嬷心疼,来找我劝你,我去瞧你,你把右手藏在袖中不肯让我看。我问你疼不疼,你只说不妨事。”叶才人抬眸,望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那时你才五岁,血浸透了笔杆,你还说没事。”

      她将宋明烨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始终不曾松开。

      “到了边关,想必也是如此。旁人练一遍,你便练十遍百遍,旁人休憩,你依旧持枪操练,从不肯懈怠,对不对?”

      宋明烨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回应。

      叶才人也不再追问,只低头握着那双手,怔怔出神。

      老嬷嬷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几上,转身退至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明烨,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用力抹了一把眼角,低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了殿门。

      宋明烨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是上等好茶,却泡得过于浓烈——想来永和宫常年无客,嬷嬷拿捏不准待客的分量,她不动声色地咽下,神色平静无波。

      “说说你罢,这八年,在边关是怎么过的?”叶才人望着她,目光满是期许与心疼。

      “打仗,练兵,守城。”宋明烨顿了顿,语气平淡,“一切安好。”

      短短六个字,道尽八年边关风霜。

      叶才人的手微微一颤,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额娘,这八年,您过得如何?”宋明烨轻声问道。

      “我这里也安稳。”叶才人温声道,“永和宫本就冷清,冷清些反倒好,无人往来,便无是非纷争。我每日抄抄经书,做做针线,侍弄些花草,有嬷嬷陪着,日子倒也安稳。”

      “吃穿用度,可曾有人克扣?”宋明烨追问。

      “不曾短缺。”叶才人摇摇头,“宫中份例,一应俱全,从未有人怠慢。”

      宋明烨静静看着她,目光澄澈。

      叶才人声音放低了些:“你五哥……时常差人送东西来。逢年过节,换季之时,总会派人前来,有时是吃食,有时是布料药材,从未间断。”

      “五哥一直如此?”

      “嗯。”叶才人点头,“时常派人来问,缺什么少什么,有没有人刁难。我曾生过一场病,不算太重,却拖了许久,也是他暗中请了太医前来诊治。”

      宋明烨沉默不语。

      “他是个心善的孩子。”叶才人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缓缓开口,“嬷嬷说,这些年,宫中无人敢欺辱永和宫,皆是因为他提前放了话。他母妃德妃,性子清净不争,在宫中颇得陛下看重,母家王氏在文臣之中声望颇高,他也承袭了德妃的性子,温润沉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看向宋明烨:

      “只是你要记着,你久在边关,朝中无根基、无人脉,他这般倾力相助,你需得留心。并非说他心怀不轨,他对我们母女的好,我满心感激,可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凡事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

      “我知道了,额娘。”宋明烨轻声应下。

      叶才人看她一眼,便知她并未全然放在心上,却也没有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身处这深宫,终究要靠自己慢慢体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