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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宸廷初觐 天子垂问 ...

  •   天未破晓,玉婵便已醒转。

      昨夜晾于廊下的常袍早已干透,她轻手收归室中,指尖细细抚过袍面褶痕。那是一袭深棠褐细布常袍,料子虽非顶奢,却挺括利落,上身极显精神。腰间铜扣被她反复擦拭小半个时辰,锃亮如镜,可映人影。

      将袍服妥帖搭于屏风之上,她端起盛着盥漱之物的木盘,轻步至卧房门外,稍一顿,指尖轻叩门板两声。

      “将军?”

      屋内寂然,无人应声。

      她再叩两声,声音稍扬:“将军,该起身了。”

      室中依旧静悄,唯有窗外晨风穿叶,簌簌微响。

      玉婵缓缓推开门,探进半幅身影。

      宋明烨还蜷在床榻之上,锦被被她卷作一团,一条胳膊露在被外,手掌自然摊开,指尖微蜷。长发散出铺陈在枕上,如一团被风拂乱的墨色,她唇瓣微张,呼吸沉缓平稳,胸口随气息起伏,全然是卸下戎装后的松弛模样。

      玉婵将木盘轻置案头,缓步至榻边蹲身,温声轻唤:“将军。”

      榻上之人毫无动静,依旧酣眠。

      她无奈,伸手轻推宋明烨的肩头,又唤了一声。

      宋明烨含糊低唔一声,身子往锦被中更缩了缩,裹得愈紧,全无起身之意。

      玉婵不觉弯起唇角。

      边关之时,将军昧爽即起操练,日日如是,从无半分懈怠。唯有无需晨练时,才会贪眠不起,似是紧绷之弦骤然松垮,人都软了,任谁呼唤也不肯醒。

      “将军,”玉婵稍稍提高声音,“今日您需入宫觐见陛下。”

      宋明烨双眼猛地睁开,眸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望着屋顶愣怔两息,随即猛坐起身。

      “现下是何时辰?”她声音沙哑。

      “卯时了。”

      宋明烨抬手揉揉面颊,当即掀被下床。

      玉婵早已拧好温热巾帕递至面前,宋明烨接过覆在脸上,暖意顺着肌理漫开,将残剩的困顿一扫而空。

      “今日着何衣?”她声线闷在巾帕间。

      “是宫中方才送来的皇子常服。”玉婵端过盘中叠得齐整的袍服。

      宋明烨扯下巾帕,抬目望去。

      那是一袭铁灰织金蟒袍,依皇子常服规制而制,四爪蟒纹隐于料间,暗绣云水纹样,质料为上等蜀锦,触手滑腻微凉,远非边关粗布戎装可比,华贵端严之气扑面而来。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拂袍面,微一蹙眉,随即取下抖开,披覆在身。

      玉婵上前,细心抚平臂间褶痕,又捧过一旁玄色镶玉腰带:“此为配套玉带。”

      腰带上嵌一方青白温玉,与铜扣相映,雅正而不失威重。宋明烨接过束于腰间,利落扣合,身姿愈显挺拔。

      玉婵退后半步细细打量,上前为她正一正领口,拂平肩头微乱的袍角,再退回去,轻轻颔首。

      宋明烨垂眸打量自身。蟒袍剪裁合体,宛若量身而成,玄铁灰衬得她面目愈显英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眉眼间有几分胡血带来的深峭,眼窝微陷,鼻梁高挺,自有一派凛冽气度。她指尖轻拂领口云水暗纹,凹凸触感分明,心底却无端生出些疏离。

      “传旨公公方才交代,您辰时三刻至乾明殿外候着。”玉婵立在她身后,执梳为她束发。

      宋明烨淡淡应了一声,望着镜中玉婵将自己长发尽数拢起,挽作利落发髻,仅用一根乌木簪固定。那木簪色质沉敛,无纹无饰,是她在边关随身八年的旧物,簪头早已摩挲得光润莹亮,握在手中,便觉心安。

      发髻既毕,宋明烨起身:“走罢。”

      玉婵迟疑一瞬,轻声劝道:“将军,不先用些早膳再行?”

      “来时再用。”宋明烨脚步未停。

      玉婵不再多言,取过一件石青色披风搭在臂弯,紧随其后走出了房门。

      门外天色尚蒙,东方天际压着重云,朝阳未升,云边却已洇出一道浅金。空气里裹着淡淡潮气,似欲雨而未雨,悬悬然透着几分沉抑。

      府门外,车马早已备妥。那是一辆青帷桐木车,算不上极尽奢丽,却远比边关车马精致,车帘绣暗纹,车辕包铜,拉车的两匹枣骝马鬃毛梳理齐整,温驯立在一旁。

      宋明烨望着车马,微一蹙眉。

      “将军?”玉婵问道。

      “无事。”宋明烨踏着脚凳躬身登车。

      车厢内比预想中宽敞,地面铺着厚毡,角落设小炭炉,炉上温着热茶,暖意融融。窗隙漏进些许晨风,掀动车帘轻晃。

      玉婵随后上车,将披风叠置一旁,执杯为她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宋明烨接过,握在掌心取暖。

      车马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轳作响。

      宋明烨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街巷两侧商铺尚未启门,门板紧闭,偶有早起行人步履匆匆,远处传来零星模糊的叫卖声,全无昨日长街之喧嚣。

      她放下车帘,将茶盏凑至唇边轻啜一口,水温恰好,入口微涩,回甘甚淡。

      “将军,”玉婵望她侧颜,“您可是紧张?”

      宋明烨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紧张。”

      玉婵安静地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宋明烨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片刻后又松开,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随即又匆匆放下。

      “……是有那么一点点。”她语气带着不自然。

      玉婵唇角悄然上扬。

      宋明烨见状,佯怒瞪了她一眼。

      马车穿过数条街巷,拐过一道弯后速度渐渐放缓,外头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宋明烨听见外头有人高声喊着让道,马蹄踏地的声响愈发密集,远处还传来浑厚沉闷的钟声,想来已是临近皇宫。

      “将军,到了。”玉婵轻声提醒。

      马车稳稳停下,宋明烨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车帘,迈步走下马车。

      抬眼望去,皇宫大门比记忆中更为高耸巍峨,朱红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沉郁光泽,城门洞开,两扇大门镶满铜钉,泛着冷冽金辉。门口禁军执戟而立,铠甲在晨光中寒光闪闪,神情肃穆,周身透着森严气势。

      她站在马车前,仰头凝望片刻。八岁离宫之时,这宫门便是这般高,这般红,冷然立于身前,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口欲吞人。

      “九殿下。”一名内侍躬身迎上,神情恭谨,“陛下尚在早朝,还请殿下先至西侧偏殿等候。”

      宋明烨颔首示意,随内侍缓步入宫。

      跨过宫门高槛的刹那,她脚步微顿。幼时过此门槛,尚需扶着门框,如今只需轻抬足尖。

      弹指之间,早已物是人非。

      宫道长而笔直,两侧红墙高耸,夹出一条狭径,数步即立内侍宫女,个个垂首敛目,噤声不语,如路旁无声枯木。

      嗒、嗒、嗒……

      靴底踏在金砖之上,声响在高墙间反复回荡。

      幼时走在这宫道上,总觉前路无尽,红墙高可蔽日,只能低头疾行,不敢旁顾。

      如今她却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玄铁灰蟒袍在晨风中微扬,两侧宫人尽皆垂首,无人敢仰视。

      她这位自幼在边关的皇子,死守宕冥的将军,奉旨回京的凯旋之人,早已不是当年无人在意的稚童。

      可八年前,这些人也从未正眼看过她。

      一念及此,宋明烨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偏殿在乾明殿西侧,殿内不甚阔,一张紫檀书案,一把素面座椅,壁间悬一幅泰山日出图,笔墨苍劲,只是色泽黯淡,想是悬之有年。

      内侍将她引至殿门,躬身行礼退下,殿内只剩宋明烨一人。

      她入内落座,硬木椅远不及边关座椅舒适,微微调整坐姿,双手置于膝头,静静等候宣召。

      玉婵未获准入内,只得在殿外等候。

      时光过得格外缓,远处钟声沉闷数响,随后传来内侍尖声传报,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宋明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修长分明,虎口与指根覆着一层厚茧,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掌心茧子比手背更硬,与身上蟒袍格格不入。

      不知过多久,一阵脚步声自远而来,步步朝偏殿逼近。

      宋明烨当即起身,敛神静立。

      片刻后,门口出现一名面白神恭的内侍,正是陛下身边总管内侍李凌开。

      “九殿下,”李凌开躬身行礼,“陛下宣您觐见。”

      宋明烨颔首,随李凌开迈步向外。

      乾明殿恢弘壮阔,朱红大门洞开,高门槛擦过靴底,发出一声轻响。踏入殿内,光线较外稍暗,高窗透下的日光被窗棂割作缕缕,落在金砖地面,明暗交错。大殿空旷肃穆,殿柱粗壮需数人合抱,柱间阴影里立着数名内侍,垂手静立,如泥塑木雕。

      大殿正中央,层层台阶叠起,御座上铺着明黄色绸垫,华贵威严。御座之后,是一扇巨型雕龙屏风,九条龙纹张牙舞爪,气势凛然,尽显皇家威仪。

      御座之上,端坐着大雍帝王,建元帝宋祁真。

      宋明烨走入殿中,当即屈膝跪地,声音沉稳,“儿臣,叩见父皇。”

      殿内一寂,御座之上,良久无声。

      宋明烨垂首跪地,脊背挺直。

      待膝间微麻,御座上方才落下一道沉压之声:

      “抬起头来。”

      宋明烨依言抬首,目光平视而上。

      建元帝年四十有八,眉目深峭,威仪自生。瞳色沉如寒潭,烛火映于其间,不见半分波澜,只余帝王独有的凌人之势。

      他目光缓缓扫过,自其眉眼,落至肩头蟒纹,再凝于腰间玉扣,终重回其面上——似在看眼前皇子,又似在看一段他毕生不欲触碰的旧痕。

      “起来罢。”建元帝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宋明烨依言起身,垂手立于御阶之下。

      “走近些。”

      她上前数步,停于阶前,微垂眼帘。御座似较幼时矮了几分,许是她身形已长,昔日需仰望的天威,今日已能平视其鬓边霜色。

      “八年了。”建元帝先开口,声震殿宇。

      “是,儿臣离京,已八年。”

      “模样倒脱胎换骨了。”

      “边关风沙磨砺,不敢忘本。”

      建元帝微微颔首,执盏轻呷:“关老匹夫,尚可安好?”

      宋明烨微顿,“恩师身子尚健,上月仍亲引轻骑巡边。”

      “他那条瘸腿,竟还能跨马?”帝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

      “虽微跛,弓马未废。儿臣刀法,皆是他亲授。”

      “你倒不曾辱没他的名声。”建元帝淡淡一语。

      宋明烨垂首。

      “北狄可汗递来的国书,你已阅过?”

      “儿臣已阅。”

      “五年休战,你意如何?”

      宋明烨略一沉吟:“此番求和,非真心臣服,实无力再战。儿臣镇边八年,屡挫其锋,彼部落疲弊,人畜凋零,亟需休养生息。”

      “所以?”

      “五年之内,边关或可暂安。五年之后,若我朝弛于武备,北狄必复来。”

      建元帝执盏不语,热气氤氲,掩去眸中神色。

      “你在边关,历战不少——青石岭、黑水河……”他顿了顿,“朕听闻,你以三千挡三万,死守宕冥关三昼夜?”

      “是。”

      “彼时是何职分?”

      “百夫长。”

      “主将何在?”

      “城破之日,主将殉国。儿臣适在其侧,暂代指挥。”

      建元帝沉默片刻,目光微锐:

      “三千对三万,一介百夫长,何以守得关城?”

      宋明烨抬眸,语气坦荡:

      “非儿臣一人之功,乃三军将士用命,同生共死。儿臣不过恪尽职守,不敢言功。”

      殿内安静了片刻。

      “征战多年,可曾受过重伤?”

      “皆为皮肉之伤,早已愈合,不足挂齿。”

      建元帝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她身形:

      “边关八年,倒养出一副筋骨。朕记得,你幼时瘦弱,形如病猫。”

      “儿臣幼时懵懂,有劳父皇挂心。”

      建元帝看着阶下的少年,身姿挺拔,举止有度,蟒袍裹身,不露半分怯态,一言一行皆滴水不漏,反倒让他心下微生不适。

      恍惚间,竟似看见当年夺嫡前的自己——藏尽锋芒,步步为营,半分真心不敢示人。

      “倒是学会了规矩说辞。”他语气微冷。

      宋明烨垂首,不卑不亢。

      建元帝忽而话锋一沉:

      “八年边荒,出生入死——你,可曾怨朕?”

      宋明烨心头一紧,“儿臣不敢。”

      不是不怨,是不敢。

      帝王指尖轻叩御座扶手,一声清响,落于人心。

      “不敢。”他重复二字,意味难明,“浴血八年,九死一生,见了朕,便只有一句‘不敢’?”

      宋明烨垂首缄默。

      建元帝目光微动,“你生母叶氏,回京之后,可见过了?”

      “尚未。”

      “想见她?”

      一念及深宫之中孤苦八年的母亲,宋明烨喉间微涩,终是低声应道:“想。”

      建元帝看了她一眼。

      他端起茶盏,轻吹浮叶,慢抿了一口,再缓缓放下,“可朕,偏不让你见。”

      你纵有赫赫战功,纵是民心所向,在朕面前,依旧身不由己。朕不许,你便连生母一面,亦不得见。

      宋明烨长睫微颤,指尖悄然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建元帝缓缓起身,自御阶缓步而下,靴声沉钝,止于她三步之前。

      居高临下,目光如刃,直逼人心。

      “宋明烨——”他一字一顿,字字千钧,“你到底,是不敢怨,还是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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