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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帝京初驻 满城相迎, ...

  •   周锦华坐在茶楼二层雅间,指尖捏着一卷书,却无心翻阅。

      她是特意躲出来的。姨母一早便登门,拉着母亲絮叨各家婚配琐事,她听得烦躁,便借口访友,独自来到这间常来的茶楼,点了一壶碧螺春。本想静读半日,却终究没能如愿。

      楼下喧嚣阵阵,绝非寻常市井吵闹,有呼喊,有欢笑,还有孩童的尖叫,如潮水般从街尾一路涌来,沸反盈天。

      周锦华微微蹙眉,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楼下街道两侧,早已围满了人。卖胡饼的大娘踮脚张望,手里还举着刚出炉的热饼;布庄老板抱着孩子立在门槛上,孩童骑在他肩头,拍手咯咯直笑;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回,厉声呵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出人群,攥着一把野花,踮着脚想往队伍方向递去。

      “九殿下!九殿下!”

      呼喊声此起彼伏,周锦华顺着众人目光望向街口,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两人,她一眼便识得。右侧落后半步的武将,是京营节度使郑闫;左侧着蟒袍的,是安王宋明煊,朝中人人皆赞他仁厚谦和,体恤百姓。她目光往安王身后移了移。

      没有,那人果然没来。也是,这种场合,何必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安王身侧那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身上。

      九殿下比她预想中相差太多,她本以为镇守边关八年的将领,该是满面风霜、粗犷彪悍,可那人骑在马上,肩宽背阔,腰杆笔直如枪,深棠褐的袍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宛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锐气难挡。

      她目光从宋明烨身上移开,落在安王身上。他正侧头与身旁之人低语,神色温和。昨日她才听爹提过,这位看似素来不争的安王,竟主动请旨,亲自迎接这位战功赫赫、却始终不得陛下宠爱的九殿下。其中意味,难免让人深思。

      楼下卖饼大娘与布庄老板的对话,随风飘上楼来。

      “这位九殿下,在边关当真这般厉害?”

      “那是自然!我表兄在兵部当差,说青石岭一战,九殿下仅率一千精兵,大破北狄三千铁骑!”

      “一千对三千?这怎么可能赢!”大娘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赢不得?”老板将怀中孩子托得更高,语气满是敬佩,“殿下在边关打了八年仗,与北狄人周旋八年,何等阵仗没见过?”

      周锦华倚在窗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八年,一千对三千。

      数字冰冷直白,可旁人一句轻描淡写的“何等阵仗没见过”,却仿佛说这位九殿下,天生就该驰骋沙场、浴血边关一般。

      她想起父亲周贺正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去的是最苦寒、最凶险的宕冥关。离京之时,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书卷已悄然放下,满眼都是楼下那道穿行在人群中的身影。

      有个胆大的孩童跑到马前,仰着小脸喊:“九殿下,您真的杀过北狄人吗?”

      宋明烨勒住马,低头看向孩童。隔得太远,周锦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微微俯身,解下腰间一物,递了过去。

      孩童接过,低头一看,当即惊呼出声:“是北狄的箭簇!”

      人群瞬间更热闹了,孩童的欢笑、大人的赞叹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宋明烨直起身,朝着四周百姓拱手致意,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周锦华听不真切,只看见人群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一旁的安王始终静立一旁,未曾催促,眉眼间满是包容。

      周锦华立在窗边,看着一行人缓缓穿过长街,渐渐远去。

      闺阁姑娘们从二楼窗内抛撒花瓣,粉白、嫣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马背上,落在士兵肩头。一个年轻士兵被一整朵花砸中脸颊,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张羞红的娇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其拾起,揣入怀中。

      楼上的姑娘捂着脸,笑着缩回窗后。

      周锦华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人群随着队伍渐渐远去,喧嚣声慢慢消散,长街渐渐恢复平静,只余下几片被踩碎的花瓣,粘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残留着几分方才的热闹。

      周锦华走回桌边,端起茶杯,茶早已凉透。

      她未唤人换热茶,就着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微微蹙眉,放下茶杯,将书卷收入袖中,起身下楼。

      行至茶楼门口,便听见掌柜与熟客闲聊:“九殿下此番回京,朝堂怕是要起大动静喽……”

      周锦华推门而出,步入二月末和煦的日光里。

      ————

      这一路上,议论之声未曾断绝。

      有人说她守城之事,有人说她夜袭之功,有人说她截杀之勇。有些是她自己都快淡忘的旧事,有些则被传得走了模样——譬如有人说她一箭射穿北狄可汗帅旗,宋明烨未曾做过此事,听来倒也颇为威风。

      穿过最热闹的长街,人流渐稀。郑闫在前引路,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步。

      府邸不算宏大,却修缮齐整。门口两棵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门楣悬着一块空匾,尚未题字。

      宋明烨立在门口,抬眸望着那块空匾。边关八年,她住过营房、宿过帐篷,还未住过这般正经府邸。

      郑闫朝她拱手:“九殿下,末将告退。明日一早,会有人引殿下入宫。”

      “有劳郑将军。”

      郑闫颔首,朝安王行一礼后,策马离去。

      安王站在门口:“父皇赐的宅子,先住下梳洗歇息。”

      宋明烨点头。

      二人静默不语。

      “五哥,”她忽然开口,“我额娘……她还好吗?”

      安王静默一瞬,声音放低:“你放心,吃穿用度不曾克扣。”

      宋明烨颔首。

      “明日见了父皇,”安王望着她,“多思而后言。”

      宋明烨抬眸看他。

      男人轻拍其肩,调转马头,带着随从离去。

      巷中渐归安静,风吹槐树,叶声沙沙。

      宋明烨立在门口,翻身下马。

      “将军,”李小山凑上来惊叹,“这府邸真好哇!”

      宋明烨未理他,抬步迈入门槛。韩彰与其余二人紧随其后。

      玉婵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确认无人尾随,才轻轻合上大门。

      ——————

      是夜。

      玉婵穿着崭新的藕荷色褙子,料子是细棉布,是宋明烨让人专门给她裁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像两滴凝固的露水。平日扮男装时压着的眉眼舒展开来,比边关时多了几分温婉。

      边关那些年,她一直扮作男子混在军营里,当宋明烨的亲兵。日夜绷着一根弦,生怕被人看出破绽。回京后,宋明烨问了她的意见,她便选择换了女装。府里人都知道她的来历,是将军最亲近的人。但没人多嘴,也没人敢多嘴。

      她端着木盘从廊下走过来,盘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巾和皂角。走到门口,一抬头,正对上宋明烨的目光。

      宋明烨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定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玉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怎么了,将军,很奇怪吗?”

      宋明烨咳嗽一声,移开视线,“……没事。”说完,她转身走进屋里。

      玉婵站在门口,又摸了摸耳垂——她好久不曾戴过耳饰了。将军当时对她道:“在边关戴不了这些,现在你总算可以好好打扮了。”她挑了半天,选了一对素净的小花。宋明烨当时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让掌柜换了一对更大的珍珠。玉婵道太贵重了,可她却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你值得。”

      玉婵想知道,她刚才是看耳饰,还是在看自己?

      屋里传来水桶挪动的声音,玉婵回过神,端着木盘走了进去。她挽起衣袖,热水一桶桶倾入浴桶,热气蒸腾,弥漫整间屋子。试了试水温,添入一勺凉水,再试过后,方直起身:“将军,水好了。”

      宋明烨立在屏风后解衣,腰带、外袍、中衣、靴袜一件件褪下,搭于屏风之上,粗布窸窣由重转轻,终归于静。

      玉婵立在浴桶旁,垂眸静候。

      水声轻响,宋明烨踏入桶中,热水漫过桶沿,淌落地面一小片。

      “烫。”她轻嘶一声。

      “奴婢试过了。”

      “当真烫——”宋明烨尾音微扬,竟带了几分撒娇之意。

      玉婵忍不住唇角微翘:“那奴婢再添一勺凉水?”

      “添!”

      玉婵舀了一勺凉水,缓缓注入。

      热气稍散,宋明烨将身子沉进水中,只露头颅在外,黑发浮于水面,如摊开的墨。

      “舒服了?”玉婵问。

      “舒服了。”宋明烨闭目,靠在桶沿。

      屋内安静,只剩水波轻晃之声。

      玉婵蹲在桶边,挽起衣袖,捞起她的长发,一缕缕细细清洗。

      这头发伴了她八年,在边关风沙里滚过,在血水中泡过,时常数日不得清洗,胡乱塞于头盔之中。却依旧黑密如缎,湿水后沉甸甸坠在手心。

      “将军,”玉婵轻按其头皮,轻声道,“安王殿下待您,是真心好。连您幼时爱吃枣,他都记着。”

      “嗯。”宋明烨舒服地轻哼。

      她想起后院角落那棵新移栽的枣树,根尚未扎稳,枝叶却已泛绿。再过数月入秋,应当能结出枣子。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上书房院中的枣树熟了,她个子矮小够不着,便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五哥爬树摘枣,兜了满襟,跳下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枣却一颗未丢。

      她蹲在地上为他吹伤口,他笑着说“不疼”,随后将枣尽数塞到她手里。

      那些枣,甜得入心。

      玉婵将皂角抹于发间,轻轻揉搓,泡沫从指缝溢出,散于水面。

      “……再按重些。”水汽遮了宋明烨的神情,只露一截利落下颌,被热气蒸得微红。

      她靠在桶壁上,闭目仰面,水珠顺着肌理纹路滑落,积在锁骨窝中。

      玉婵目光微滑,又飞快收回。

      浴桶中水清澈,宋明烨肩宽背阔,线条硬朗,肌肉轮廓分明,腰腹紧实无赘。无人会将她视作女子,只当是身板硬朗的少年郎。

      这般模样,玉婵见过许多次,可每一次,心底仍会涌上复杂情绪。

      心疼,已是儿时旧事。

      宋明烨十一岁时,还不是将军。

      她第一次束胸,因勒得太紧,操练时喘不上气,夜里解开布条,肋骨上满是红印,有的地方破皮渗血。

      自己求她换宽些的布,宋明烨不肯,说宽了便会被人识破。次日依旧这般操练。

      后来她天不亮便起身,俯卧撑、举石锁、拉硬弓,练到手抖握不住筷,胸口疼得不敢深呼吸。

      玉婵跪地求她歇息,宋明烨依旧不听。

      那几年最难熬,胸口发育与练出的肌肉相互较劲,宋明烨时常半夜疼醒,冷汗涔涔。她便守在一旁,轻揉缓痛,直至天明。

      直到十四岁,她们终是熬了过来。

      宋明烨将用了四年的布条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扔掉一件旧衣。

      玉婵在旁,哭得泣不成声。

      “哭什么?”当时宋明烨问。

      “奴婢高兴。”她抹着泪。

      从那日起,宋明烨便与军营中任何男子一般,操练、起居、治伤,再无避讳,无人怀疑。

      可唯有玉婵知道,那平坦胸膛下,藏着多少伤疤淤青;那副让众人信服的少年武将身板,是如何一寸寸咬牙练出。

      唯有在她面前,将军才会这般放松,撒娇说水烫,沉在水中闭目休憩,像一只收起利爪的豹子。

      “在发呆?”

      “没有。”玉婵回过神,“厨房温着粥,将军洗完可要喝一碗?”

      “嗯。”

      水声轻晃,宋明烨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桶沿,侧头看她。热气熏得眼眸明亮,睫毛凝着水珠,顺着眼角滑落。

      “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睁眼说瞎话。”宋明烨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下巴都尖了。”

      玉婵脸颊瞬间泛红。将军的手指温热带水,轻轻一捏便收回,那片肌肤却似被烫到,火辣辣的。

      “奴婢没有,”她低头不语,手中的布巾在水里搅了搅,声音闷闷,“将军看错了。”

      宋明烨复又搭手歪头看她,“上回射箭比试,一百二十步,十发九中。”

      “将军准头向来都好……”

      “射箭靠的便是眼神,所以我不会看错。”

      玉婵将皂角抹于布巾,低头擦拭宋明烨的肩膀。

      “嘶——轻点。”

      “将军方才不是要重些?”

      宋明烨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撩起一把水花,溅了玉婵一脸。

      “将军!”玉婵抹掉脸上的水,嗔怪地瞪她。

      宋明烨笑着又撩一把,玉婵袖袍湿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看袖子,再抬头看宋明烨——那人正靠在桶沿,眼弯如月。

      “将军!”玉婵声音微扬。

      “嗯?”

      “奴婢在给您洗澡!”

      “我知道。”宋明烨一脸无辜,手指却悄悄探入水中蓄势。

      玉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宋明烨挣了一下,未能挣脱。玉婵手劲不大,却俯身压在桶沿,让她在水中施展不开。

      “松手。”

      “不松。”

      “玉婵——”

      “将军先答应不泼了。”

      “我答应。”宋明烨语气诚恳。

      玉婵犹豫片刻,缓缓松手。

      水花迎面扑来。

      玉婵闭眼,水珠顺着鼻尖滑落,耳边满是宋明烨的笑声,震得浴桶水哗哗作响。

      她睁眼抹脸,见宋明烨靠在桶沿笑得肩背发颤,黑发凌乱贴在脸上,眼眸晶亮。

      玉婵深吸一口气。

      “将军。”

      “嗯?”

      “您自找的。”

      她伸手飞快探入水中,指尖精准戳在宋明烨腰侧。

      “玉婵——哈哈哈哈——你——哈哈哈——”

      宋明烨猛地缩成一团,往水中沉去,水花溅起半人高。

      玉婵未曾停手,指尖在她腰侧轻挠。腰侧是她的死穴,军营中无人敢碰,上次李小山无意戳了一下,被她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半日才起。

      “别——哈哈哈哈——我错了——错了错了——”宋明烨在水中蜷成一团,双手乱抓却屡屡落空,脸颊涨得通红,笑出了眼泪。

      “将军方才不是挺威风?”玉婵指尖绕到其后腰轻挠。

      宋明烨低呼一声,险些呛水。

      “玉婵!我真错了——哈哈哈哈——”

      玉婵终是收了手,退后半步,胸口微起伏,唇角却压不住笑意。

      宋明烨瘫在桶中大口喘气,拨开糊在脸上的黑发,露出一张通红的脸,睫毛挂着水珠。

      “玉婵,”她哑声开口,“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将军教的。”玉婵将碎发别至耳后,蹲下身重新拿起布巾,“攻敌所短,克敌制胜。”

      “我何时说过这话?”

      “建元十六年秋,将军在操场所言。”

      宋明烨张了张嘴,终是闭上。她靠在桶沿,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行,”她道,“算你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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