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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辞塞赴京 辞别故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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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陈德瑞便启程回京复命。边关苦寒,他一刻也不愿多留。
宋明烨则前往校场,做最后一次操练。
将士们见她走来,自觉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通路,校场内鸦雀无声,无一人交头接耳。
“我即将回京述职。”她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校场。
校场沉默片刻,随即有将士高声问道:“将军何时归来?”
宋明烨望着那名将士,久久未语。
韩彰从队列中走出,立于她身前,郑重抱拳。这位追随她六年的副将,向来不善言辞,却字字千钧:
“将军,无论您身在何处,宕冥的兄弟,永远认您。”
宋明烨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韩彰忍不住龇牙。
“继续操练!”她厉声喝道。
“是!”
整齐的呐喊声,响彻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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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烨拾级登上宕冥关城墙,最后一遍细细巡阅防务。
城楼上,北疆镇守使关老将军负手而立,独目凝望着远处无垠的草原。他年五十有三,镇守边关三十余载。左眼年少时被流矢射穿,常年覆着一方玄色皮眼罩,右眼却依旧锐如苍鹰,藏着半生风霜与杀伐。
“明日启程?”老将军背对着她,声音沉厚。
“是。”宋明烨应声,藏着几分难掩的沉郁。
关老将军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八年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孩童被弃至边关时,所有人都断言他熬不过三个月,不曾想,他不仅在刀光血影里活了下来,更成了自己毕生最得意的弟子。
“京城不比边关,”老将军抬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头,声线沉肃,“朝堂之人,从不用刀枪打仗,凭口舌谋算。此去切记,少言,多看,多听,莫要莽撞。”
“宕冥关的防务……”宋明烨眉心微蹙,满心牵挂。
“老夫尚且健在!”老将军横了她一眼,“你走了,边关便无人守了?老夫麾下,能征善战之辈何止你一个!”
宋明烨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轻声道:“是学生多虑了。”
老将军望着她,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粗糙的掌心重重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罢。”老将军声音沙哑,“京城要事耽搁不得,宕冥有老夫坐镇,绝出不了乱子!”
宋明烨郑重颔首,转身唤来郭副将,将粮草储备、兵力布防、斥候哨探诸事一一叮嘱,条理分明,细致周全,半点不敢疏漏。
郭罄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将军放心,末将必死守宕冥,不负所托!”
宋明烨微微点头,转身走下城墙。身后,宕冥关的玄色大旗在凛冽北风中猎猎作响,卷着漫天黄沙,也卷着这对师徒的离别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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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破晓。
宋明烨牵着马,和玉婵悄悄走出营门。
她不愿经历送别,不愿看着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红着眼眶道保重,那般场面,她受不住。
可行至营门口,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韩彰立在旗杆之下,腰杆笔直,如一杆扎根大地的长枪,岿然不动。
李小山牵着两匹马,快步迎上来,带着几分嗔怪:“将军,您也太不够意思了,竟想独自溜走?”
韩彰轻轻踹了他一下。
宋明烨眉头微蹙:“你们……”
韩彰未多言语,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
宋明烨顺着方向望去,三十余名老兵静静立着,一张张面孔,皆是与她一同浴血沙场、共过生死的兄弟。
李小山挠着头,嘿嘿笑道:“京城那地方,向来吃人不吐骨头,您就这么去,兄弟们不放心。”
“胡闹…”宋明烨喉间微涩。
“将军,我好歹能帮您挡刀,您回京城人生地不熟,连路都未必记得清……”
“我认得。”
“上个月您西巡营寨,还走错两次路呢。”李小山小声嘀咕。
韩彰面无表情,给了李小山一肘,李小山疼得嘶嘶吸气,乖乖闭了嘴。
宋明烨看着眼前这群人,心头翻涌,再未多言,翻身上马,率先策马出了营门。
身后,三十余骑紧随而上,马蹄声踏碎黎明前的寂静,在茫茫戈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韩彰行在队伍中间,身姿挺拔,一言不发。
李小山骑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嘀咕:“韩哥,你说将军是不是感动哭了?我看他刚才声音都哑了。”
韩彰冷眼瞥他,未作理会。
李小山自顾自说着,“你说京城什么样?听说那边的吃食,比边关好上百倍……”
“闭嘴。”韩彰呵斥。
玉婵策马跟在宋明烨身后,回头望了一眼宕冥关,城墙上“宕冥”二字,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却依旧巍然矗立,如一把深深插入大地的利刃,守着这方疆土。
城楼之上,一个独眼老将军负手而立,目送着那一行渐行渐远的骑影。
身旁的亲兵低声道:“关将军,殿下走远了。”
关靖威不语,久久地望着远方。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这小子……像极了我当年时候。”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城墙——二十年前,他砍断了可汗的帅旗,也赔上了自己的一条腿。
“传令下去,”他道,“宕冥关的防务,从今日起加倍操练。五年之后,必有一场硬仗。”
“是!”
……
宋明烨一马当先,行在队伍最前方,狂风卷动袍角,猎猎作响。
京城里等着她的,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是尘封多年的旧怨,还是无法预料的凶险,她不知,也不惧。
但她知道,身后这些人,会一直跟着她。
就像这宕冥城墙,纵然砖碎土露,满目疮痍,却始终屹立不倒,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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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近半月,终于在月末望见京城的轮廓。
京师城墙,比宕冥关高上数倍,也厚重数倍。城楼上的琉璃瓦沐着日光,鎏金璀璨,青灰城砖泛着冷冽的光。城门口人头攒动,车马排成长龙,商贩叫卖、骡马嘶鸣、孩童嬉闹搅在一起,人声鼎沸,如一锅滚沸的水,喧嚣不止。
宋明烨勒住马缰,远远驻足凝望。
她对京城的记忆,早已模糊。八岁离京时,坐在马车里只觉墙高、路阔、人稠;如今再看,反倒觉得一切都小了些——许是在边关见惯了天地辽阔、戈壁无垠,再瞧这城池楼宇,只觉处处逼仄,少了几分旷达。
“将军,”李小山催马凑到身侧,满眼新奇,“这儿的人可真多。”
“嗯。”
“那些人,是来接咱的?”
宋明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门口果真立着一队人马,甲胄齐整,旗帜鲜明,为首两人策马而立,分明是在等候之人。
她眯眼细看,却不识得是谁。边关八年,朝中官员样貌、品级,她一概不知。
那二人见了他们,当即催马迎了上来。
走在前方的是个年轻男子,年约二十余,面容温雅,着月白蟒袍,腰束玉带;右侧落后半步的,是个四十许的武将,面相沉稳,眼神锐利,一身武将官服衬得身形魁梧,腰间佩刀凛然生威。
二人在宋明烨身前勒马,翻身下马,静立三步之外。
宋明烨一行人也随之下马。
年轻男子见她满眼打量,不觉失笑,“九弟,认不出我了?”
宋明烨心猛地一紧。八年未见,他变了许多,身形拔高,肩背宽展,下颌覆着一层淡青胡茬,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笑起来的模样却分毫未改——眼弯如月,唇角微扬,还是幼时那般温和模样。
“五哥?”她嗓音微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安王宋明煊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肩头,细细上下打量,眼底满是欣喜:“高了,也壮实了。”
“……嗯。”
宋明煊笑着在她肩头轻拍一下:“回来就好。”
宋明烨垂眸,快速眨了眨眼。
一旁的武将这才上前,躬身行以军礼,“末将郑闫,见过九殿下。”
郑闫,宋明烨对此名不陌生。他以从三品禁军副统领,一跃擢升为正二品京营节度使,执掌京城五万防务兵权,是当年拥立父皇登基的从龙功臣。
她拱手回礼,“郑将军。”
郑闫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她,又掠过其身后的韩彰、李小山、玉婵等人。随行人数不多,可个个带着边关风霜,眼神沉敛,一看便是浴血沙场、见过生死的老兵。他目光在玉婵身上微顿一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未置一词。
宋明烨留意到他的目光,骤然想起半月前的事。
队伍刚启程两日,韩彰便勒马提醒:“将军,随行之人过多了。”
她瞬间了然,京城不比边关,随行私兵过多,落入有心人眼中,便是蓄兵谋逆的把柄。有些时候,不是人多便安全。
最终她听取韩彰提议,只留五人近身随行,其余将士皆暂驻城外客栈,静候吩咐。
“九殿下远道而归,一路辛劳。”郑闫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特命安王殿下与末将在此迎候,城中百姓听闻殿下凯旋,皆自发夹道相迎。”
她微微一怔。
宋明煊温笑着转身,往城门内一指:“你看。”
城门内侧,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将街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翘首以盼,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孩童骑在大人肩头,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
宋明烨翻身上马,跟着安王与郑闫,缓缓入城。
踏入城门的刹那,原本攒动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更大的声响。
“来了来了!”
“哪位是九殿下?”
“跟安王殿下并肩的那位便是!”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道路两侧,被守卫官兵以长枪拦下,筑起一道人墙。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有审视,密密麻麻,尽数缠在她身上。
宋明烨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身姿如松,纹丝不动。
“看着这般年轻,怕还未及弱冠罢?”
“听闻宕冥关那场恶战,便是这位九殿下守住的……”
“三千守军,对抗三万北狄铁骑,死守三天三夜啊!”
低语声不大,却一传十、十传百,如涟漪般在人群中荡开,渐渐汇成一片。
宋明烨攥着缰绳,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从未想过,京中百姓竟会知道宕冥关的战事。
两年前那场守城大捷,捷报传至京城,兵部文书堆积如山,朝堂之上,第一次有人记住了“九殿下宋明烨”这个名字。有人赞她是天生将才,有人讽她不过侥幸取胜,非议与赞誉参半。
而后一战接一战,她率轻骑深入草原,烧敌粮草,劫其补给,将北狄人搅得苦不堪言。一桩桩战功传回京城,非议之声渐消,认可之人愈来愈多。
可此刻亲耳听见百姓呼喊她的名字,她依旧觉得恍惚,不似真实。
“九殿下——”
人群中有人率先扬声呼喊,紧接着,更多声音附和,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浩荡声浪,响彻长街。
百姓们往路中抛撒花瓣,还有人捧着吃食往前递,满是热忱。
李小山骑在马上,不自觉挺直腰杆,却又强装镇定,摆出一副见惯场面的淡然模样;韩彰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仿佛周遭喧嚣与他全然无关;玉婵混在队伍中间,一身男装打扮——宋明烨身边亲兵皆是男子,若有女子太过扎眼,边关松散尚可遮掩,京城却是步步需谨慎。
安王侧过头,唇角噙着浅笑:“九弟在边关立下的功绩,百姓们比朝堂诸公记得要更清楚呢。”
宋明烨未接话,望着道路两旁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宕冥关城墙上,那些沾满尘土、却眼神滚烫的脸,那些齐声唤她“将军”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