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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宕冥归诏 边关恶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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宕冥关城头,风卷砂砾,呜咽如潮。
宋明烨立于城垛之巅。
远处北狄铁骑漫野压来,如乌云奔涌,蔽日遮天。
“今日,我等只怕要埋骨于此。”
她回望身后众将士:衣衫染血,兵器残缺,却无一人退怯,目中唯余决绝。
众人闻此一言,竟无半分悲叹,只默然握紧掌中残刀。
李小山长枪一顿,“死便死!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众将士齐齐振臂,声浪撞碎漫天风沙:
“死有何惧!”
“宁做关前鬼,不做逃兵奴!”
“与将军同守此关,纵死无憾!”
……
宋明烨心头微震:若知我真相,尚肯相从否?
此念一闪,便被狠狠压下。
她缓缓旋身,直面敌阵,脊背挺如苍松。
身后是关内山河,是中原万里,更是深宫之中,那道她日夜牵念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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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九年,春。
宕冥关的风,终年干涩。春风燥,夏风烈,秋风劲,冬风寒,一年四季,无一日不磨人。
校场之上,沙尘翻卷。
宋明烨手中长枪顿地,声线冷厉:“再加二十组,做不完,不准用饭。”
场上哀嚎连连,却无一人敢懈怠。
八年前自京中来,纤如嫩枝,肤莹似玉,混迹行伍,质若琉璃,不堪一触。
彼时人皆轻之,而今无一人敢轻慢。
少年身形颀长,较副将韩彰还高出半头,经年风沙里的骑战操练,早已淬出一身精悍体魄。肩宽背阔,腰身劲瘦,粗布袍服裹着紧绷的筋骨,不见半分纨绔气。
她素来厌重甲,嫌其笨重滞涩,非上阵厮杀时,只着一身利落短打,宽腰带给劲一束,身姿如孤松立崖,风骨凛然。
“将军!”一名老兵自营房方向疾奔而至,神色急切,“京城来人了,韩将军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帐。”
京城。
宋明烨眉头微蹙,指尖悄然攥紧。
“知道了。”
她将长枪丢给身旁亲兵,拍去掌心尘土,大步往中军帐走去。行至半途,忽觉小腹隐隐坠胀,似有若无。
“玉婵。”
“奴婢在。”
“今日初几?”
“回将军,二月十二。”
“二月十二……”宋明烨垂眸,目光轻扫自身衣袍。每月总有几日,身子自会示警,或准或迟,然一经发作,便知归期将近。
她声音压低,“应当就这两日,去备一锅热水。”
玉婵先是一怔,随即了然颔首,转身退下。
宋明烨径自前行,身后李小山凑至玉婵身侧,挠头嘀咕:“将军今日怎的这般躁?”
玉婵淡淡瞥他一眼,并未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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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副将韩彰正陪一名内侍饮茶。
那内侍面白无须,身着石青色锦袍,见宋明烨入内,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满面堆笑。
“九殿下。”
宋明烨认得此人,是皇帝身边的陈管事。八岁离京,便是此人传旨,将她遣至这荒寒边关,一别便是八年。
“陈公公。”她拱手见礼,语气平淡,“远道而来,辛苦。”
“殿下折煞老奴,不敢当。”陈德瑞眉眼弯弯,语气恭谨,“老奴此来,是为殿下道喜。”
“喜从何来?”
陈德瑞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双手捧起,神情骤然肃穆。
“九殿下宋明烨,接旨——”
宋明烨单膝跪地,身姿笔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殿下明烨,镇守边关八载,屡立战功,今大破北狄,扬我大雍国威,朕心甚慰。着即回京述职,钦此。”
回京。
宋明烨盯着那卷明黄绢帛,一时竟有些失神。
京城的模样,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
红墙黄瓦,宫道蜿蜒,上书房摇头晃脑的诵书声,都被边关风沙磨得浅淡。除却亲手将她养大的额娘与嬷嬷,她唯一记挂的,便只有五哥。
幼时五哥常护她身前,暗将蜜饯递至她手边。宫门一别凝眸送远,身影渐微,没入风沙不复见。
“殿下?”陈德瑞轻声提醒。
“儿臣,领旨谢恩。”
陈德瑞松了口气,笑意重新堆满面庞:“殿下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此番回京,陛下必有重赏。数年功绩,陛下皆铭记于……”
“何时启程?”宋明烨打断。
陈公公一怔,忙躬身回道:“殿下若得便,不日便可登程。”
宋明烨微微颔首。
她转身步出中军帐,指尖紧攥那卷绢帛。
帐外狂风骤起,扑面如砂砺打磨,发丝乱舞漫天。她立风口,任袍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久久未动。
玉婵静立身后,一言不发。
“要回京城了。”宋明烨轻声开口。
玉婵沉默片刻,低声问:“将军,还会回来吗?”
宋明烨远眺连绵群山。山之彼端,是草原,是北狄,是她浴血八载之疆土;山之此侧,是关内,是京城,是她尘封多年、几近忘却之故土。
“收拾罢。”她终是开口。
“是。”
入夜,宋明烨独坐营房门外,仰头望月。
边关之月,与京城迥异。
京城之月,常笼薄雾,朦朦胧胧,如隔轻纱;边关之月,硕大明亮,清辉遍洒,茫茫戈壁尽染银白。
两年前此夜,月色亦如此。
那场恶战,连酣三昼夜。北狄三万铁骑压境,宕冥关内,仅三千守军。信使拼死突围求援,而最近援军远在二百里外,最快亦需三日方至。
三日,三千对三万,死守宕冥,别无退路。
她立城头,望远处黑压压敌军如涌潮乌云,月光映千万利刃寒光,晃人眼目。
“我们……守得住吗?”李小山立其侧,声微颤。
彼时她心中亦无定数。
夜半,北狄发起首波猛攻,云梯叠搭城墙。她亲手斩首个登城敌兵,鲜血溅面,温热腥咸,未及擦拭,又一敌翻上城头。
那夜,她断刀三把,非刀质不坚,实因骨血过硬,刀刃劈入肩胛便卡,敌尸挂刀,几将她拽下城墙。她索性弃刀,夺死尸手中兵刃,继续厮杀。
天色微明,城下已积尸数百,麾下守军,折损二百七十三人。
次日,北狄改以火箭攻城,火矢蔽天,城楼烈焰熊熊,木梁噼啪炸裂,热浪灼人。她率众扑火时,一流矢擦耳而过,钉入身后立柱,耳畔顿生灼痛。
李小山被削去半耳,捂脸怒骂,从北狄可汗斥其先祖,骂至力竭,蹲在地上痛哭,言自己尚未娶亲便没了耳朵,哪个姑娘肯嫁。
韩彰一脚踹去,“先活下来,再论其它。”
那夜,她已抱必死之心。
敌军破城,她于混战中被冲散,背靠城墙,三名北狄兵卒合围。她手中仅余一把卷刃残刀,臂膀酸麻,欲举不能。
首敌悍然扑至,她以肩狠狠撞开,挥刀劈入次敌颈间,刀刃再度卡死。第三敌已长刀高举,寒光直逼面门——
一柄刀尖,忽自其胸穿出。
韩彰自后突袭,旋即将她从尸堆里拽出。他周身染血,左肩断箭半露,却恍若未觉,牢牢攥住她的手臂,缓步后撤。
“将军,退后。”
那是她初次被唤作“将军”,亦是初次醒悟:这女扮男装的身份,已从求生的权宜之计,化作千钧重责。
第三日,援军终至。
她立于城头,见北狄骑兵如潮水退去,马蹄声渐远渐消,终没草原尽头。
她垂首看自己双手,尽是干涸血痕,分不清是敌友。十指僵硬蜷曲,犹作握刀模样,她便用另一只手,一根根缓缓掰开。
回身望去,满目疮痍,城砖碎裂,露出内里夯土,余火未熄,青烟袅袅。
死者永寂,生者亦无一人欢呼。或倚墙而坐,闭目不动,不知是昏沉还是已绝;或为同袍裹创,染血布巾反复拧用;或蹲身地上,对排排尸身细辨,寂然无言。
韩彰坐于地,军医为其拔取肩间断箭。他咬牙强忍,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寂然无声。箭镞拔出一瞬,他低低闷哼,垂目视那染血箭头,忽自扯出一抹笑意。
“将军,”他声嘶哑,“我们守住了。”
幸存将士,竟仍有半数。
宋明烨缓缓颔首,眼眶微热。
后事,她已记不甚清。只记得走下城墙,步履虚浮颤抖;记得有人递水,她手抖洒大半;记得满耳“将军”声此起彼伏,回首望去,是一张张沾尘却目光灼灼的脸庞。
同袍所从,生死相托,无关皮囊。
纵真相大白,亦无所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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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西沉,露水打湿衣袍。
“将军,”玉婵轻唤,“该歇息了。”
宋明烨缓缓开口:“玉婵,你随了我几年?”
“回将军,六年了。”
建元十四年,她于集市之上,自醉汉手中救下这骨瘦少女。彼时玉婵无名无姓,遍体鳞伤,高热不退,昏迷三日,方捡回一命。
“此番归京,你可随我同往?”
玉婵毫无迟疑,躬身应道:“将军在哪,奴婢便在哪。”
宋明烨唇角微扬,起身拂去衣上尘土:“走罢,回帐。”
“将军。”玉婵忽唤住她,“热水与布条,皆备好了。”
宋明烨身形微顿。
“嗯。”她淡淡应一声,迈步入营房。
玉婵躬身行礼,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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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雾霭沉沉,白茫茫一片,山石草木皆隐于浓白之中,连天光也似被吞没。潭水不深,堪堪没过腰际,水温温热,暖意自足底漫延而上,浸得人筋骨酥软。
宋明烨垂眸自视,衣袍不知去向,只余一条湿透的贴身短裈。水雾笼着她肩臂,覆过平坦的胸口。她倚在池中石壁,阖眸敛目,周身被暖意层层包裹。
忽而,有人自背后拥住了她。
那双臂自腰间环来,纤细湿滑,宛若水中生出的两条白练。宋明烨猛地睁眼,只瞥见一截腻白的手腕,指尖泛着淡淡绯色,十指交叠,紧扣于她腹前。
那人贴身上来,胸脯紧贴后背。隔着湿透的薄衣,两团柔软温热的触感清晰可辨。宋明烨浑身一僵。宕冥关八载风沙,教会了她如何斩将夺旗,却无人教过她,当有女子这般紧贴上来时,该当如何。
那人面颊埋入她肩窝,鼻尖轻蹭颈侧,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裹挟着幽微暗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你是谁?”宋明烨的声音在氤氲水雾中散开。
那人不应,双臂收得更紧,十指扣入腰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放松些,你这里绷得太紧。”那人吐气如兰,湿热难耐。
宋明烨呼吸乱了章法。她欲拉开那双手,却觉四肢百骸使不上半分力气。
那人的唇瓣贴上她耳垂之下,舌尖轻舔。宋明烨浑身一颤,一股酥麻之意自脊椎一路窜至指尖。那人的手自腰间游移而上,拂过肋骨,缓缓攀援。宋明烨按住那只手,话音未落,那人便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了过去。
水雾朦胧,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窥见一截白玉般的下颌,还有那下唇——丰润饱满,宛若熟透的樱桃。湿透的白衣领口贴于锁骨,襟怀半敞,露出一大片腻白肌肤。水珠顺着那圆润弧度滚落,恰似雨水沿坡而下,滑入隐秘幽谷。
二人转瞬间已面对面,对方双腿即刻缠了上来——整条腿箍住她的腰,大腿内侧贴着腰侧肌肤,滑腻温热,宛若鲛纱,又似灵蛇。
宋明烨呼吸骤然急促。那人双臂环上她的颈项,十指在后颈交扣,胸脯相贴,小腹相抵,双腿交缠——每一寸肌肤皆严丝合缝,连心跳都重叠在一处。
而她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自腰侧滑至后背,掌心触及的全是湿透的衣料与温热的肌理。那人的背脊单薄,肩胛骨宛若蝶翼,在她掌下一张一合。
她张口欲再问,喉间却只溢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那人轻笑一声,唇瓣覆了上来,又软又凉。宋明烨脑中“轰”地一声,号角、马嘶、刀鸣,尽数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人舌尖撬开贝齿,纠缠着她的舌,吮吸得似要将她魂魄都勾了去。她本能欲推拒,指尖却深陷进一团柔软之中。
待回过神来,她的手已扣在那人后脑,指尖插入湿透的发间,将那人狠狠按向自己,吻得愈发深重用力。不似厮磨,倒似搏杀,又似共舞,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潭水拍打着池壁,荡开一圈圈涟漪。
宋明烨觉得自己要溺毙了——溺毙在那人的唇齿间、气息里、温柔乡中,永远不愿浮起……
然,大梦终须醒。
宋明烨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自己营帐的顶棚。粗布帐幔被夜风吹得鼓起,又颓然瘪下。她躺在铺盖上,浑身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