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氏鸟

4、雨夜.2 第二天

　　第二天，我订好了车票，心情却越发平静。我没怎么说话，只是让亚当斯多抱抱我，静静地陪着我。可能这是我们最后相处的时间了吧……我忽然想起网络上的一句话：“只是这冗长的一生想到再难与你相见，难免哽咽。”啊，这一生冗不冗长我并不知道，但我们真的不能相见了……好难过啊。我鼻头几次发酸，却还是忍住了泪水。
　　亚当斯以为我不开心，放下手头的稿件，一整天都陪着我。他是多么有耐心的一个人呀，他真好……我何德何能，遇见这样的人呢……我应该走的，不是吗？不是吗……
　　我伸手，抚摸亚当斯的脸。从他的额头，眉骨，眼眶，鼻梁，一步步抚到他的面颊，嘴唇，下巴。他的鼻梁是那么高挺，他的唇瓣是那么柔软……我抚摸着，一遍又一遍，好似想将这轮廓牢牢刻进心里面。千般眷恋，万般不舍。越是注视，心脏越是针扎般疼痛。
　　“林林。”亚当斯的手掌覆上我的手掌，他凝视我的眼睛，好似要看到我心里去，“林林，你怎么啦？有什么心事吗？”
　　我的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盈了一整个眼眶。我咬着唇，摇摇头。
　　“林林……”他好像一只小狗一样，低头在我脖颈处埋了埋，“我在的。”
　　我笑起来，不舍和难过好似忽然远去了。我吻了吻他的唇，说：“傻子。”
　　他见我笑了，眉毛高兴地扬起来，一双眸子像黑曜石一样闪亮，啄了啄我的鼻子：“对呀，我是傻子。”
　　我还不及言语，他就覆上了我的嘴唇，用柔软的唇瓣包裹了我。
　　世界好似被按上了静音键，只有他的唇，他的脸，他的气息。亚当斯的亲吻很深情，很热烈，他从不遮掩自己的爱意，他从来直来直去，他的唇齿轻轻撕咬着我的唇齿，他的舌头带动着我的舌头，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的吻，像蜜儿一样甜。
　　我们翻到床上，亚当斯有力的双臂托着我的背脊，从唇角开始吻下。所过之处，吻痕如梅花般绽放，温柔遣倦，爱而入骨。
　　“亚当斯……”我轻轻呢喃。
　　“林林，我爱你。”他说着，又重重吻上我的唇。
　　□□的欢愉让我几近昏厥，是幸福的阈值快要被充满的昏厥，可是心底那抹忧伤，又淙淙流淌，好似无边无际。
　　我又哭又笑，抚摸他的雀斑，亲吻他的脸颊。
　　亚当斯呀，对不起啊。
　　今天晚上，也许是因为有过一次经验了，我的心头并没有难过，只是一种淡淡的欣悦和平静。
　　亚当斯已经沉沉地睡了，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换上便衣，背起挎包。
　　今天的风还是一样大，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蹲在路灯下，打了一辆滴滴。我又点开微信，电话，还有短视频，QQ，游戏……能删的都删了，能拉黑的都拉黑了。我出乎意料地冷静和迅速，眼也不眨地做完这一切，我关上手机，抱着膝盖，遥望天空。
　　我试图在夜空中找到一枚星星，可是云朵好似很多，不光星星，连月亮都找不见。
　　还在探寻的时候，忽然一道闪电自上而下，撕开了黑暗的夜空和灰扑扑的云层。我一惊，紧接着，巨大的雷声好似在耳边炸开，轰然响起。
　　要下雨了吗？
　　我左右看了看，找一处屋檐蹲下。又想起来没有带伞。我不敢回去拿伞，刚刚的雷声有点大，再配上我开门的声音，估计亚当斯要醒了。
　　不过没有关系，应该不会淋到雨的……淋到了也没事。准备要死的人了，淋点雨又有点什么。
　　是啊，准备要死的人了……
　　这话突然蹦出来，引得我的脸抽了抽。骤然间，巨大的忧伤从心底汩汩涌上，一霎湿透了脸。
　　我被自己的情绪下了一跳，抹了把脸，却带出更多的泪。
　　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念着。
　　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啊……”我轻轻说着。
　　我不想死吗？我摇摇头，不对。我要死的，我要死的……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是哪里痛，是心痛还是胸腔在痛，是头痛还是眼睛在痛。一时间我以为下雨了，可是仅仅只是眼泪成河一样涌出，随之而来的，是像那个小小的声音一样小小的不甘。
　　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要死呢？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经历这些呢？为什么啊……我这一生，为什么没有幸福过啊。
　　我不想死……可是，我必须要死。不能的。不能的。不能的啊。我必须要死啊。
　　为什么不允许我活着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我不想死啊。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捂着头，试图深呼吸，把自己从这巨大的悲怆和无助中拔出来。
　　你必须去死。你必须去死。
　　我必须去死。我必须去死。我活着太久了，这一步我早就应该走了，我凭什么苟到现在。
　　听话，去死吧。听话。我们走吧，好不好。我们走吧。
　　亚当斯再也没有拖累他的人了，你再也不会痛苦了。走吧，亲爱的，我们走吧。你可以活了，你会活得快乐，你再也没有烦恼，你在草原上起舞，你一笑，天就亮到了明啊……
　　泪雨婆娑间，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诶呦小姑娘哟，这是怎么了呀？”大叔摇下车窗，伸出头。
　　我抹了抹眼泪，看了一眼车牌。
　　又是一声巨大的惊雷炸在耳边。
　　“快上车吧，准备下雨咯。”
　　树木飞速倒退，不多时，几滴豆大的雨水打落在窗玻璃上。雨水越打越多，几乎瓢盆而下，扭曲了街道和灯光。
　　“哭得这么伤心，这是分手了吗？”大叔打转着方向盘，问。
　　我的眼泪已经抹去，可是还是不断地渗出新的。过了好半晌，我轻轻“嗯”一声。
　　“唉，叔年轻的时候谈恋爱，也谈得死去活来的。没事的啊，人生那么长，小伙子大把的是。这个去了，那个更俊嘞。”
　　我又轻轻“嗯”了一声。
　　到达车站，我和大叔挥手说了再见。汽车在雷雨中远去，我转身，进了候车站。
　　还有40分钟检票。
　　我靠在角落的座位，望着手机发呆。下意识点开微信，看到几乎空无一人的列表，又忽地一阵窒息。
　　我从来不会手抖，可是如今却痉挛了一样地抖起来。我删掉亚当斯的时候眼也不眨，绝情得很。可是现在一阵阵的窒息，又是怎么了？
　　我是要死的人了……他现在可能睡得正香，伴着雨声，做着舒服的美梦吧。希望他今晚不要做噩梦啦……可是，他醒来，发现我不在了，会不会更痛苦呢？
　　我想着他的侧颜，想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头发，想着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动，一个人在沙发看书。
　　不再做噩梦了，可是噩梦却变成了现实。心爱的人儿留在了远方，永远埋在了地下，化作一具尸骨，血肉都被虫蚁啃食干净。从此以后，床头的照片还留着色彩，脚边的拖鞋还是她爱的米白色，她以前吃的药还放在柜子上，可是她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对他哭，再也不会给他轻轻的吻，再也不会问他，你为什么爱我……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我捂着心口，对自己说，承受自己一个人的难过还不够吗，还要替别人再痛一次吗……不要再想了啊。
　　可是我真的、真的好难过啊。好难过……我们不等过几天了，不等车了，我们现在就走吧？林林，我们现在就去死吧。好不好呀，你太难过了呀，我们不要再等了，受不了了呀。
　　我大概是疯了。我可能很早就疯了。我现在也疯了。我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感，我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心如刀绞，我从未发现这个词是如此贴切……
　　好呀，好呀。我们走吧。我们找一条河，找一条河，我们现在就走吧……车站旁边有一条河，有一条河。
　　是啊，为什么不马上就去死呢？为什么拖延再拖延呢？你早些去死，就不会有现在的心痛了……好似顿悟一般，恍然惊醒。
　　车站旁边，有一条河啊。
　　头痛欲裂，我任凭泪水肆虐，摇摇晃晃往车站口走去。
　　对不起，亚当斯。对不起。我忍不了了。我不是要死的人了，我是死了，我早就该死了，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闯进雨幕里，瓢泼的大雨浇得人的身体发痛。我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糊了视线，只分得清心脏痛得人要晕厥。
　　一道车灯刺眼地在眼前亮起，跌跌撞撞地向我奔来。
　　一瞬间万千思绪，纷纷扰扰地一闪而过。我要死了……原来是被车撞死的吗……对不起，对不起车主，希望警察会判我的全责吧……林林，你对不起那么多做什么呢？你死了，你不要再对人说对不起了。林林，你的思想不健康。林林，你去死吧……
　　随着巨大的刮擦声，车头急剧转弯，停在路边。我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白衬衫的身影冲下来，猛地把我抱住。
　　“林林？林林！”
　　是亚当斯？……亚当斯？他为什么会来，他不是在睡觉吗？
　　“林林……我们回家。回家。”他的声音在发抖，好像还有一点哭腔。他抱起我，回到车上。
　　亚当斯……
　　我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快乐，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幸福，说不清脸上是我的泪还是他的泪。
　　司机好似有些惊魂未定，半天来一句：“……不要闯马路呀，吓死我了。”
　　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捋出来一丝清醒，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赔给你钱。”
　　头发湿黏黏的，搭在头皮上，想必很丑。衣服也湿答答的，贴着皮肤，很冷。亚当斯搂着我，奇怪，冷的是我，抖的怎么是他呢。
　　真糟糕啊。我这个人做事，总是这么糟糕。自己想死，不仅没死成，还差点害了师傅，还让亚当斯淋了雨……
　　唉。怎么这样子呢。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失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