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氏鸟

3、雨夜.1 有一天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亚当斯难得地没有早起。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饭，等着我醒。
　　我没有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亚当斯，长得真的很好看啊。
　　微卷的头发，俊俏的小鼻子，柔和的线条，小雀斑点在脸中间，可爱得紧。他蹙着眉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出手，抚着他的眉毛。他真是很好看呀，这样好看的人儿，竟然会是我的爱人。
　　我对着他的脸发起呆，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眼角有一行泪在下淌，可是眼睛仍然闭着。
　　咦，怎么哭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抹他的泪。温热的，却抹不净。
　　亚当斯眉毛一抖，忽地睁开眼睛。
　　“亚当斯……”
　　我还没问出话，他就把我揽在怀中，紧紧搂住了。
　　我有些难以呼吸，却没有动。我感觉到眼泪流在头发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发抖。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嗯。”过了一会，他轻轻应了一声。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我学着他安慰我的样子，轻声说。
　　亚当斯很少露出这种脆弱的一面，我很是新奇，同时感觉心里软软的。
　　“……林林。”
　　“怎么啦？”
　　“林林。”
　　我抬头看他：“怎么啦？”
　　他闷声说：“我刚刚做梦，梦见你走了。”
　　……啊。
　　我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可能会是真的吧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向他保证好好活下去。对我来说，只要清醒，抑郁，焦虑，恐慌，各种负面情绪就随时有可能侵袭我，给予我无尽的痛苦……老实说，有时候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去经历更多的痛苦。
　　我想死。不是因为我想死。是活得难受，这种难受无法解决，无法解脱，好像只有失去意识或者死亡才可以。人们总是说，你连死都不怕，活着有什么难的。但是恰恰相反啊，死了就不会痛苦了，活着才会痛啊，痛得受不了，痛得受不了了，就只能死啦。
　　但死亡的念头，也就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频发并坚固。在那些平静或者欢欣的时候，我不会想死的。我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我同样欢笑，我同样俏皮，我同样奔跑，我同样享受着生活的美好。但那是不痛的情况下呀。痛苦总会在不经意间来临，可能在一个美好的午后，可能在一次攀谈间，可能在安静地躺着的时候，绝望悄悄地来了。这个时候，死亡就频频招手。
　　我自己度过的那些日子里面，可以说是混沌不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死，但总之的，遍体鳞伤地滚过来了。和以往不同的是，我有亚当斯。他总能用温柔的话语让我在每一次的绝望里面获得平静，或者陪我度过每一寸昏暗的时刻。这是爱吗？这是爱吧。我想啊，他是这个世界派来的天使，蛊惑我留在人间吧……诶，我怎么能这么想呢，我这么自恋呢？这个世界凭什么想要我留下呢，我是不是太好笑了……唉，算了，我又开始乱想啦，再想深一点。我就痛苦了。
　　有时候，我也会害怕。害怕我哪一天忍不住了，害怕哪一天走了。这个小房子里就只有亚当斯了。尽管这么说很自恋吧，但我想他很爱我吧……应该吧？起码他会难过吧？我想到他难过，我也好难过。亚当斯啊，你真是太傻了。你应该走的，你为什么总是不走呢？但是我很自私的。我知道他难过，如果我要走，还是要走的呀。我很自私，唉。亚当斯啊。你是不是傻呀。唉。
　　咦，我这是在干什么呀？我忽的回过神，想打自己一巴掌。我在想些什么呀？我在犹豫什么，挣扎什么呢。想走就彻彻底底地走呀，在这里说什么呢，是不是在像一个婊子一样讨别人的可怜呢？欲死欲活，太懦弱啦。我是不是应该心狠一点，找一个晚上，悄悄溜走呢……诶？
　　我的心头好似有灵光一闪而过。但我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亚当斯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哑：“林林，我好害怕有一天你走了，林林，我好害怕。”
　　一瞬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背：“我在呀，我还在。”
　　亚当斯又静静地搂了一会，才起床做饭。
　　我继续躺着，抱着枕头，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为刚才的念头。
　　对啊，我可以走的……我可以走的呀。我总是对他说，你走吧你走吧。可是他不会走的对吗？那我说这些干什么呢，在求他可怜我吗……不对呀，我让他走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他走的……唉，算了，想这个有什么要紧呢？如果我真的想要他走，我应该自己走才对呀，对。林林，你还是这样，摇着尾巴乞怜，你总是这样，嘴上一套，动作上又是一套。你早就该走了的呀。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他，要自己走。我就好难过。好难过。我的心很痛，很痛啊。我会彻底孤独的，我再也没人说话了，再也没人哄我，再也没人听我说话了。没有人了，我只有我自己了。
　　可是有些决定总要做的不是吗？不然，你看，你像这样子，不就是网上那些人说的，既当又立吗？不就是他们说的那些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楼被救下来的人吗？他们说，要跳就快点跳啊。想死就去死呀。对啦。不能犹豫的，犹豫，就是在惹人关注，其实你没想死吧，你想要惹人关注而已啊。犹豫不对的，你不应该活着，你应该去死的。林林，林林，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我在心里小声地应着。心痛得几乎发颤，对啊。我听到了。
　　“林林，早饭做好了，起来吧。”亚当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我听到他摆动碗筷的声音了。
　　我用力搓了搓脸，收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笑着说：“好呀。”
　　这天晚上，我装作很早就睡觉了。亚当斯轻轻地在我额头印上一吻，搂着我，慢慢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痴痴望着他的脸庞。我要走了，是啊，我要走了。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模糊了视线。我小心擦了擦，眼泪啊，不要挡住眼睛，我要看着他，我要看着他呀。
　　他脸上的小雀斑，他可爱的小鼻子，他微乱的头发，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小麦色的皮肤呀。我爱他。我多爱他呀。可是不行的。不行的。我不可以。
　　我忘记我流了多少眼泪，但我又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半夜三更，他睡得不能再熟的时候。我轻轻地爬起来，拿起手机。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这是今天突然有的念头。我暂时也还没有决定怎么死，只是觉得要离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去一个亚当斯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找一个破旧的小旅馆躺一躺，躺几天，找一个好一点的日子去死吧。我早就应该这样做的。怎么拖了这么久呀。
　　我轻轻拉开床头柜，拿了一小沓钱。这些钱，够我活几天吧。把钱放进包里的时候，我看到台灯旁我们的合照。他穿着棕色的毛衣，搂着我，眼睛笑眯眯。我穿着卡其色的外套，小小地咧着嘴。
　　眼泪克制不住地又流出来。我不敢再看，快步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又悄悄地，溜出了大门。
　　街道静悄悄的，路灯昏黄。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迈着步子。风吹得厉害，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我打开APP，想订火车票，手指滑动几下，却忽然顿住了。
　　我是个傻子吗？现在是凌晨一点，又不是高峰期，哪来的车票给你买呀？
　　我站在风里，单薄的睡衣披在身上，我看了看周围，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我……我在干什么？我大概是疯了吧，我是不是疯了？我疯了吧？
　　我要去哪？现在我要去找个酒店吗？不对呀，天亮了，我还没离开这座城市，亚当斯会找到我的……不行……
　　我胡乱地转了个圈，对了，我要回去。现在我回去，然后白天起来买票……对呀，谁说我一定要今天走的，迟几天也可以呀……对，就这样办。
　　我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开了门，熟悉的味道让我安定几分。我轻手轻脚进入卧室，把包挂回衣架。
　　亚当斯翻了个身，闷闷喊了声：“……林林。”
　　我的身体僵了僵，深呼吸一口气，应道：“怎么了？”
　　“林林，你去哪？”他伸手抱了个空，张开眼睛，看着我。
　　“刚刚去上厕所了。”我轻声说着，钻进被子。
　　“林林。”他搂住我，才又安心地闭上眼睛。
　　我轻轻舒了口气，手搭在他胳膊上。
　　……唉。
　　我垂下眼眸，几分落寞。
　　如果，我可以就这么抱着他，度过一辈子就好了。
　　如果我再也不会难过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
　　上天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为什么是我呢？
　　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个幸福的小女孩，我谁也不认识。我在蓝天下，在碧草间，我快活地跳着舞。风儿轻轻地流，燕儿轻轻地叫，我心里没有一点沟壑，没有一点烦恼，我一笑呀，天就亮到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