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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3 亚当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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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在浴缸里放满温热的水,把我轻轻放进去。
这下子没有那么冷了,我抬头看他,亚当斯的眼睛有点肿了。我想我应该也差不多吧。他拿了一个我喜欢的小黄鸭,放在水面。
“对不起。”我说。
他摇摇头,刚开口,却语无伦次起来,声音还有些哽咽:“不,不要说对不起……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
亚当斯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他永远都是笑着,永远都是轻声哄着我,永远都是嘻嘻地和我打闹,最多微微红一点眼眶,最多昨天做了噩梦流一点眼泪。可是这个时候的他,话都说不顺溜,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眼睛红肿,好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流浪汉一样。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真的很爱我。
“亚当斯……”我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你去换衣服,好不好?”
他摇摇头,握着我的手:“我不去,我在这里,我陪着你,哪也不去。”
沐浴更衣完,我们回到卧室。他紧紧搂着我,一言不发。
这个人,为什么搂来搂去都不腻呢。
“林林,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沉默着,此时心情却好像硬起来,甚至不能再共情车站、楼下那个哭泣的我自己了。好像分裂成两个人,那时候的我,这时候的我,我们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刚刚是在做梦吗?
刚刚我出去了吗?
刚刚我准备死了吗?
……恍如隔世一般。
可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确确实实地存在。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好麻烦呀,不如死了吧……诶?怎么又要死了。
我捏着亚当斯的衣袖,问:“你怎么起来了?”
“雷声把我惊醒了……我没找到你。我在阳台,看见你上了车……我联系不上你。”他又哽咽着,“我猜你可能会去车站……我赌对了。幸好、幸好啊。我猜对了,我赶上了……”
我知道他在后怕什么,如果他再迟一点,如果他不知道我在哪里,如果……那就是真的天人两隔,永不相见,遗恨终身。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能保证什么呢?痛苦是一念间的事情,幸福是一念间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我,决定不了这个时候的我。这个时候的我,也不能决定下个瞬间的我。纵使如今的我想天长地久……又有什么用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亚当斯,这样的情况……我不能保证不会再发生,亚当斯。你应该离我远一点的。”我的声音微微发颤,“离我太近了,都不会好过的。”
亚当斯沉默了好久,他直起身子,正视我。
“林林,你为什么想走?是……是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没有。”我低下头,轻轻说,“我只是想,我该死的。我活到现在,太久了,不是吗?我嘴上说着想死,却既当又立,只是打着晃头要别人的关注罢了。”
“林林!”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的困惑和怒意,“谁这么说的?谁这么说你?你……你为什么这么想?”
“没有人说我……没有。”我虽觉得羞耻,但还是近乎自语般,喃喃说,“网上都这么说呀……他们看见抑郁症的人,要盼着那人去死的。想死的人……如果不死,是罪恶的,只是想要人关注而已……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林林!”亚当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色。
他双手抓着我的肩,深呼吸了一下,郑重地说,“林林,你听我说。首先,他们说的都是错的。每一个人都想要别人的关心和帮助,这不是错,更何况抑郁症患者本身因为疾病就经历着很大的折磨,已经活得不快乐了,再多渴求一些关心,又有什么错呢?给予不给予关心是个人的自由,求不求关心也是个人的自由,说出这种恶毒的话,他们才是罪恶的啊!”
没有……错吗?我好似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心里好像有一头凶狠的巨兽盘踞着,把那份错稳稳压在底下,我想相信,巨兽却巍然不动。
没有错吗……不能的。不能的。我,我……我是错的啊……我是罪恶的,才对啊……为什么罪恶的,又变成别人了呢?他们有什么错呢……只能我是错的,只能。这样就好了啊……这样就好了。
“其次!”亚当斯的眸子好似两颗黑曜石般,直视着我的眼,打断了我的思绪,“在网上发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的都是什么东西?生活不如意,素质低下,环境糟糕,戾气生重。这种腌臜,你信他们的话做什么?!你为什么要用他们所定的狗屁的标准来要求你自己?他们算什么东西?”
我身体一震,却又有眼泪流出来,我捂住他的嘴,摇摇头:“不是……不是……我、我……”我隐隐知道他是对的,可是这样说,又好似贬低了他人,抬高了我一样……不能啊,我是,我是在那底下的,我才是……我不能的……抬高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唉,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说的是事实,没有贬低谁,也没有抬高谁,你要清楚这一点。”亚当斯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林林,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糟糕,你不知道真正的糟糕是什么。你善良,对,你善良!不要觉得我在谬赞在安慰你,我说的是事实。这是你的品质,这是你值得骄傲的地方,你可以骄傲,你不用对每个人说对不起,你不用把每个人彼此攻击的话都奉若真理,你除了对自己不好,其他方面好得他妈不能再好了!”
我……我怔怔地望着他。好似被他的话语震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缓缓吐了口气,继续说:“还有,退一万步来说,渴求关注是什么耻辱的事情吗?我上学的时候他妈的就是天天在你面前上蹿下跳求你的关注,我小学的时候就是喜欢在全班面前哗众取宠,我他妈就是装病要我妈妈哄我睡觉,这他妈的没有什么!还有,我就是喜欢你让我关注你,我他妈的求之不得!我求你让我关注你,好吗?我越关注越高兴,好吗?我管你什么狗屁的又当又立,我就是要关注你,好吗?!你不要我关注你,我也关注你好吗?!”
“你活到现在很久吗?我巴不得你活到长命百岁。到街上随便问问哪个人,哪个人不乐意让你活到长命百岁,我就给他揍出肠子来。我求求你再活得久一点行吗?我求求你行吗?我求求你让我关注你,我真他妈的求求你了好吗?你不信我的话,去信那帮吃屎的傻b的话吗?!”
轰隆一声,窗外又是炸在耳边般的雷响。我呆呆看着他,有点……懵。
亚当斯……亚当斯从来没有说过脏话,也从来不如此疾言厉色,也从来不如此“粗暴”……
我懵了。
好似被一道惊雷劈中,噼里啪啦,外焦里嫩,不知所措。
言语都失去了声音,久久的茫然徘徊在心头,各种心绪都七零八落,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
但同时,不知所措之外,心底那头凶兽,却好似也被劈傻了。摇头晃脑,摇摇欲坠。
那些话,有那头巨兽在,只轻轻漂在心脏表面,可很奇怪的,原来那些让人难受的念头,好像都消失了。
亚当斯又深呼吸几下,缓缓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凶了……但是,道理是那个道理……”他将头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再觉得自己不好了,不要再拿各种话去攻击自己了。好吗?”
良久,我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
他这两天,真的很失态呢。比以前在一起的失态的次数还要多……嗯,也许我入院的时候他也失态了吧,只是那个时候我睡着了,没有看见。我醒来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坐在病床旁边了。
“林林,我真的好害怕。”亚当斯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上次我没有看住你,让你吞了药……这次我没看住你,让你,让你差点……”他微一哽咽,侧头不语。
我笑起来:“刚刚不是很凶嘛,又哭啦。”说完有些后悔,造成这些的不都是我吗?我怎么还拿这个打趣呢?……唉,隐隐的难过又溢出来。
他却蛮横地说:“那怎么啦,我就哭。”奇怪啊,难过又慢慢消散了。
我揉揉他的眉毛:“这也不是你的错呀。而且我吞药不是为了死……我只是想多睡一会,多吃了一点而已。”
“你说的多吃一点就是平常药量的十倍吗?”
“……诶呀,反正不是你的错啦。你也好好陪我了不是吗?而且……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药了不是吗?刚刚……刚刚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呀,你在睡觉呢,这是没办法的事呀,而且你还不是把我找回来了吗……对吧?”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我,忽然笑起来:“你看,你不是挺会安慰我吗?你这不是说得挺对挺在理的吗?你拿这功夫用在你身上,多好呀。”
我一撇嘴,伸手扯他的嘴角:“……睡觉了,睡觉吧……我现在没事了,我现在心情挺好的,我都感觉刚刚是在做梦了。我们睡觉吧。”
他凝视着我,眸子好似很忧伤,随后把床头的灯调小,搂着我睡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栏杆,好一阵催眠啊。
我睁着眼睛,凝视着窗帘。他一字一句的话语,在心间游荡,游荡……
我,没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