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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院 我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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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的时候,他陪着我。
住院的大部分时间都忘了。大概就是很无聊,还有一些时刻很痛苦。我忘记了医生和护士的样子,忘记了咨询师的样子,我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记得亚当斯小麦色的侧脸。
吃完药到入睡的时间,药效还没有发作的时候,没有手机,非常无聊。我想,要是没有亚当斯的话,我会疯的。
他坐在床边,轻轻握着我的手。给我讲故事。
[“最好还是在原来的那个时间来,”狐狸说道,“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会体会到幸福的代价。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准备好我的心情……应当有一定的仪式。”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
“这也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
亚当斯轻轻地吻了吻我,把我脸上的碎发撩到旁边,小声说:“我是你的点灯人,是你的小王子,是你的狐狸,是你的玫瑰。”
我问:“为什么不说我是你的玫瑰呢?”
他说:“你也是我的玫瑰,我也是你的玫瑰。总之,所有可以爱你的东西,我都是。”
我总是会陷入无边的恐惧和痛苦里,那些痛苦没有来由,没有逻辑,却总让我生不如死。
称体重的时候,我的体重涨到了105斤。
我竟然胖了整整25斤。
称体重的时候我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回病房的路上,有点恍惚。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又躺回病房。看见亚当斯担忧的眼眸。
“怎么啦,林林?”
我张了张嘴:“我胖了。”
“没关系呀,你现在也很漂亮。”
我抿紧嘴,眼泪急急地落下来。莫名其妙的焦虑和恐慌在心里蔓延,堵得人胸口发闷。
痛苦总是这样,没有逻辑,没有预兆,随便挑了一个理由,那理由还无足轻重,就可以随随便便把我淹没。
亚当斯搂着我,和我说了好多话。可是我好像没有听清,或者是现在的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流泪。
那天吃药的时候,我趁着护士不注意,把药吐在手心里。然后丢到了厕所。
夜深人静了,所有人都沉进梦里。我望着天花板,床头的电子屏亮着一点光,过道有护士走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但我就是难过了。难过又焦虑,还有一股恨意。恨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恨我自己吧。那瞬间我很希望我自己死了,又或者希望杀死我。无可排解的痛苦。我咬着我的手臂,咬出血痕,一道一道。
醒来的时候,看见亚当斯抚着我的手臂,眼眶红红的。
我有一瞬间闪过羞耻和后悔,把手臂扯回来,躲进被子里。
“林林……”
“你走吧。”我心头很平静,轻声说,“亚当斯,你走吧。”
“林林,我不走。”
我不再说话,闭紧眼睛。
护士进来送药,轻轻拉开我的被子。
我说:“我不吃。”
护士柔声问:“怎么啦?为什么不吃?”
“我不吃。”
后面的场景有点模糊了,像湖水一样,悠悠荡荡地滑过去。然后就是我的药换了,亚当斯吻着我手臂上咬出的疤痕,说:“林林,不想长胖,我们就不长胖。以后订的饭要不要改动一点呀?”
我望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良久,我说:“少一点吧。”
亚当斯笑了,轻轻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好。”
晚上,护士进来送药。
她问我:“昨天是不是没吃药?”
我小声说:“吃了。”
她一眼看出来我的谎言,说:“今天开始我要看着你吞完药再走。”
她额前有几缕可爱的卷发,头发下的表情很坚定。
我只好乖乖吃了药。
这天亚当斯没有讲睡前故事,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臂,一遍又一遍。
我实是想让他忘记这回事,甚至希望这回事没有发生过。太糟糕了。显得我好似多渴人乞怜似的。可惜我还活着,可惜这不是我的幻想,不能随意篡改。
有时候我会想,亚当斯,你快走吧。不要看到这些了。不要做出这种样子。让我好像……好像个婊子呀。我跟个婊子一样的,是不是在刻意要别人关注我,是不是在卖惨呢。没有人在这里,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做了一件恶心的事,没有人看到的话,我只是做了一件恶心的事,就不是在求人关注了。
……唉,我在想什么呀?唉。我怎么还活着呢。
“以后不要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他轻声问我。
我别过头:“亚当斯,你不要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林林。”
我挣扎了一下,还是说:“我……我像个婊子呀。”
“林林……?”亚当斯的呼吸好似抖了一下,“不要这么说自己,不要这么说。”
我转过头,这个时候我感觉心头却如水平静,我很认真地说:“亚当斯呀,你不要看了。你走吧。不要可怜我。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不要当回事。我是一个婊子。”
亚当斯的眼睛好像又红了,几点雀斑,像眼泪一样挂在脸上。
奇怪啊,这几句话里面有什么感人的吗?
“不要这么说自己……你不是。林林。”
我忽然有点恍惚了,又很是后悔刚刚说的话。我在说什么呀?我在上演什么故作坚强的戏码吗?我在辱骂自己吗?我是不是在求人可怜呀?是不是很轻贱呀?
我又有点犹豫了。
我在干什么呀?那我不说那些,我该说什么呢?我说什么,怎么都是错呢?我应该说什么呢?
嗯……是了。我知道我应该说什么了。
我坐起身体,露出很得体又温柔的笑,拍拍亚当斯的头,说:“好的,谢谢你呀。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让你难过了。”
这个回答很好呀,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脏好像在滴血一样,为什么有一条小河在身体里面剜来剜去,流动的都是难过呢?
“林林,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很难过。”亚当斯把我的头搂到他脖颈处,“你不是婊子,不要这么说自己。林林,我心疼你,这不是你的错。被人心疼没有错,被人关注没有错,你没有欠谁的。你咬自己的手,是因为你很痛苦,我知道的。痛苦不是你的错,咬伤手臂不是错。你咬伤手臂不是为了让谁可怜你,你只是太痛苦了。你有被可怜的权利,你……林林,我爱你。”
好像有一根针刺在心脏上面。我心头的平静,本来躺在小潭里,有人砸下来一颗石头,忽然就波纹阵阵了。
咦?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他。
“亚当斯,你说这些干什么呢?”
他看着我,眼神带着痛苦:“林林,不要把自己困在痛苦里面,不要把眼睛蒙上。林林,你要看见让你受伤的是什么。”
我皱紧眉头,想抽开身。他却搂得更紧。
“亚当斯……不能的。为什么要说出来?不能的。不能的。”我喃喃说着。
“林林,你知道你值得的。”他只是说。
很奇怪啊。我想亚当斯应该要去做心理医生的。
他知道我平静的湖面下面有鱼儿游动,他知道我话语的背后。他知道那些本质。他知道怎么通过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找到后面标志着我的心脏的句子。
“亚当斯,我还活着吗?”
真是很奇怪啊。
“林林,你还活着。”
无数次类似的对话,无数次类似的眼泪,他都可以让我真正平静下来。我想,相对于医生的药,他才是我阴霾密布的人生里,唯一的阳光。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还活着吗?
这不应该,不能的。
可是他总告诉我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