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小镇风很大》宇晴晴晴

3、欢迎回家 其实，在

　　其实，在舒宇荞刚走到桥尾的瞬间，林知敛就看到她了。不需要刻意去寻找，那道身形总是会自动自觉地撞进他的视野里。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大概是这小个子太好认了吧？小时候的舒宇荞，明明在班级合照里还属于傲视群雄的高妹级别，林知敛得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可偏偏在十五岁之后，她就像是被按下了生长暂停键，个头硬生生地卡在了159公分，再也上不去。

　　也是在那年，林知敛因为打球突然飙高不少，长到了一米八的大高个。原本争吵时是势均力敌的小冤家，一下子舒宇荞就弱了好多。

　　“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干嘛？”

　　林知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懒散地撑着身子，靠在木栏杆的另一边。

　　阴凉的海风撩起舒宇荞散乱的发丝，也将她身上那股微酸的西柚与柠檬草香，丝丝缕缕地送进他的鼻腔。

　　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像是有意无意地在提醒他，有些习惯哪怕过了再多年，依然能精准地唤醒他的一切记忆。

　　比如舒宇荞，她还是没变，只喜欢柑橘调。
　　“怎么，这姓氏桥你林家承包了？还不让人晚上来吹海风？”

　　舒宇荞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启了“杠精”模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对上林知敛，她体内那个职业级的辩论型人格就像是被按了启动键，半点留学精英的体面都没有。

　　林知敛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语调吊儿郎当地在夜色里荡开：“大晚上跑来这儿耍忧郁，怕不是跟叔叔吵架，离家出走了吧？”

　　一猜一个准。

　　舒宇荞没接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倔强地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海面。她现在只想感受这一阵接一阵的海浪声，不想跟他上演什么“欢喜冤家”的戏码。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人现在就立刻从她眼前消失。毕竟，他已经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了一整个下午，吵得她头疼。

　　下午躲回房间后，“旧情复燃”这四个字就像个关不掉的流氓弹窗，不断在舒宇荞脑海里跳出来。

　　在吉隆坡的这些年，她身边也不乏那种谈吐得体、前途无量的追求者。她偶尔也会尝试着去约会，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那些理应动心的瞬间，林知敛的身影总会像个不速之客，毫无预兆地闯进来。

　　她记得有一次，对方带她去逛一家潮玩店。在一众设计感十足的潮玩里，她偏偏在角落的一台复古抓娃娃机前停住了脚。里面挤满了垂着眼、一脸贱萌的贱兔玩偶。

　　那位追求者跟随舒宇荞的视线看向那只贱兔玩偶，问她：“你喜欢吗？我买下来，送你。”说着，追求者举起手要店员直接拿出来，打算高价钱买下玩偶博美人一笑。

　　但他不知，此刻的美人——舒宇荞小姐的思绪已经飘回海岛，他们高一那年。

　　那年娃娃机不知道怎么又流行回来，两人在一个小商场闲晃，她看上娃娃机里头独剩一只的贱兔，自己动手抓了几轮，死活不上来。最后林知敛也下手试了几轮还是没夹上。

　　舒宇荞有点失望地说：“算了吧！最后一只特别难抓的。”然后低着头，要离开“伤心地”。

　　也许是那一刻的舒宇荞显露出了林知敛少见的小女生落寞，也许是高中男生的英雄主义。

　　那个下午，林知敛为了给她抓到那只贱兔，几乎把半个月的零花钱都投进了那台生锈的机器里。

　　那天商场的冷气特别很大，他一边骂她审美奇葩，一边反复尝试。最后抓到的瞬间，把那个软塌塌的玩偶往她怀里一塞，语气拽得要命：“拿去，这种眼神欠揍的东西，跟你一模一样。”

　　很难以置信，跨越快10年、带着木屑味和少年汗水的林知敛同学，竟然比眼前这位喷着昂贵大地系香水的男士更有存在感。

　　最后，舒宇荞对追求者说：“不用了，我家里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然后再也也没有与该男子发展下去。至于为什么会在那个当儿想起林知敛，舒宇荞从来不去细想。

　　这次回来，她没有特意去想林知敛，因为一直都知道林知敛在英国留学、工作。就算她回来定居，也不见得会见到他。

　　“对了，下午花婶他们说你不回英国工作了？真的吗？”才想到下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问。

　　“真的。你呢？真被老板炒鱿鱼啦？”一下午跟长舌团交流都没得到任何关于“舒宇荞没回吉隆坡”的消息，他不得不佩服她的隐藏能力。

　　他回来槟屿岛发展一事，不过几天已经传遍整个港湾，但为什么她好像半点不知情？

　　舒宇荞冷哼一声，“是我，舒宇荞炒了老板鱿鱼！”说得很自豪，回来之后她第一次说这句话。面对父母，她做不到理直气壮，但眼前是海纳百川的大海，以及......熟悉的林知敛，那就没关系。

　　“你不是说很自豪可以用自己最喜欢的文字赚钱吗？怎么突然把老板炒了？”林知敛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消息，他记得他曾经在某一个贴文写过——

　　【那个最喜欢文字的小女孩，终于用她最自豪的文笔，赚到人生第一份薪水！】

　　舒宇荞愣了一下，那是2年前，她领到第一份薪水后发的贴子。当时的她却是很热爱广告营销这份工作，她喜欢创作，尤其构思写作。奈何马来西亚的小说市场不算畅销，她便盯上了其他文字行业。

　　毕业以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广告营销，她凭借多年来打造小说人物人设的能力，加上一些创作性的营销故事，很快就在营销界打出名堂。

　　她在事业上看似顺利，但人际关系却一般。
　　或许是她走得太快，又或许是她太习惯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这种光芒在职场那座精密的仪器里，偶尔会显得有些刺眼。

　　换了两家公司，得了几次广告奖，却反复在同一个圈里打转——不是被同事无端地疏远，就是被主管微妙地制衡。

　　有人会天真的告诉她：“既然觉得被打压，那你再努力一点，坐上那个位置不就好了？”

　　舒宇荞对此只能回以职场微笑。没人告诉过这些局外人，老板其实并不欢迎一个自带光芒的异类。职场讲究的是平衡，比起留住一个能拿120分的孤狼，老板往往更倾向于安抚那十个能凑合做出60分的平庸群体。

　　那种始终融不进圈子的疏离感，让她觉得很累。加上......一些污名化，什么造假、做虚、没职业道德的脏水。那个地方，她待不下去了。

　　毕竟，她原本的愿望就很小，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写一点文字，换一份能养活自己的自由。现在签上了绿江，虽然收藏夹里的数字跳动得很慢，但看着这几年攒下的存款，再想想家里那间飘着鱼丸香的老铺子，总归能兜住她的一意孤行？

　　但你问她甘心吗？她好像也不太确定......

　　不过，她比较意想不到的是，林知敛居然有在默默关注她发的贴子。

　　“你看到我发帖，干嘛不给我点赞？”舒宇荞眯着眼，像个发现主人身上有其他猫毛的小猫咪，审视般盯着他看。

　　林知敛被她盯得不知所措。总不能告诉她，在英国那几年，每当异国他乡的潮气浸透骨头，他就会像自虐一般打开她的主页反复摩挲。那些日子谈不上难熬，却也绝不好过——因为她不在身边，也因为她始终在心尖。

　　“刚好刷到，看一眼就划走了。”林知敛很快恢复了那副散漫样，他故意凑近了些，语调带着钩子，“怎么，你很想我……给你点赞？”

　　那个中间的停顿点太过刻意，流氓痞气隔着海风都能嗅得清清楚楚。

　　舒宇荞被他那声“想我”激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迅速反击：“想你……想你怎么还不回英国，非在这儿碍我的眼！”

　　论扎心，舒宇荞永远是专业的。

　　林知敛的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叹出一口气。他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阴影沉沉地压下来，声音低磁而正经：“舒才女，你不是说‘回’字，不是这样用的吗？”

　　舒才女，是以前林知敛喜欢用来调侃舒宇荞的外号。读书时候的舒宇荞在各方面都不如林知敛，唯独写作这一块，林知敛永远甘拜下风。

　　那年他们初三，国庆作业留了一篇《月光少年想回家》而林知敛同学对着空白的作文本发了两个星期呆，即将开课都没写出来。

　　就在舒宇荞轻松完成作业，来到他家相约他去吃红豆冰时看到惆怅的他。他说：“不知道怎么写月光少年，不想再回到街上的情绪......”

　　当时的舒宇荞，扎着高马尾，黄色的丝带被窗户进来的海风吹得飘扬自在，她笑着说：“林知敛，‘回’字不是这样用的，‘回’不是终点，是回头。”

　　她仰起头，眼神亮得像海上阳光，波光粼粼，“如果你从这里离开去到某处，那叫抵达。但当你发现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却还想回头看一下这里，你的起点、那个地方才叫‘回’。”

　　那时候的林知敛只觉得舒宇荞说话文绉绉的，一定是想当作家想疯了。

　　但也是过人的领悟力，林知敛写的《月光少年想回家》最后拿了全班最高分。而在作文的结尾，林知敛是这么写的：“月光照在桥头，想回家的少年，心里一直记挂着某个人。”

　　“舒宇荞，欢迎回家。”大概是月光太温柔，把林知敛映得眉清目秀，说出这句话是，居然还能隐约在眼神中感受到「深情」。

　　但时光走过多年，这里是她一年一度回来的地方，这一次决定留下不走。父亲的反对，母亲的欲言又止，她知道她不被欢迎，不是他们不爱，只是放风筝的人都希望风筝可以非得更高、更远。

　　而眼前有一个少年时最熟悉的人，和她站在熟悉的地方，吹着熟悉的海风，用着她熟悉的语调说，“欢迎回家”。

　　舒宇荞鼻尖泛起一阵微酸，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陪她跑穿桥板的人，又看向这片包容了她所有童年与狼狈的海。

　　也许，他也在渴望有人会对他说......

　　“林知敛，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