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小镇风很大》宇晴晴晴

4、糊弄文学 正午

　　正午十一点，热浪开始在路面上蒸腾，连风都带上了滚烫的触感。

　　白色洋房的二楼小房，被窗外白炽的阳光寸寸侵占。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根根分明的金线，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起伏旋转。

　　舒宇荞半蜷在旧木桌前，电脑散热扇细微的轰鸣声成了这午间静谧里唯一的背景音。
　　“啪”地一声，她按下回车键，目光在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上定格。

　　101,031字，她终于突破了10万大关！

　　距离与林知敛的桥尾相遇已经过去三天，从那天回来之后她就开始不断埋头苦干。原本每日只能勉强吐出6000字的她，这几天像开挂一样，日更过万不在话下，文笔质量也收获一片赞声。

　　舒宇荞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合上滚烫的笔电，自嘲地想：原来文字这东西，真的不能闭门造车，得去吹吹风，哪怕是吹那人带回来的那一阵风......

　　“舒宇荞，吃午饭了！”舒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舒宇荞应了一声，突然觉得其实也该出去走走了。不能因为害怕面对就一直不出门，何况出一趟门能换来几万字，就算是要面对长舌团也觉得值得。

　　换上一条利落的牛仔五分裤，上身套了件版型硬挺的白色潮牌T恤。她站在镜子前打量了一下，又推开窗缝，被正午那抹毒辣的紫外线激得缩回了手。

　　犹豫再三，她还是从衣柜里拽出那件正红色的宽松薄外套套在外面。

　　在槟榔屿的烈日面前，流汗是可以忍受的生理极限。但海风一吹、阳光一晒后的那种黑，是她绝对的心理红区。

　　这几年躲在写字楼里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出了点冷白皮的矜贵感，她可不想回乡不到几周，就变回当年那个被林知敛嘲笑是“黑炭小猫”的野丫头。

　　好不容易穿搭完毕，刚踏下木楼梯最后一级，舒宇荞的右眼皮就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两下。

　　所谓“冤家路窄”，大抵就是你窝在家里一周没洗头都平安无事，偏偏在你全副武装、涂满防晒、准备重返人间的第一天，就在自家柜台前撞见了一位噩梦级人物——小舅公。

　　很不巧，这位小舅公是长舌团一员，也是舒宇荞最怕的长舌公！

　　不要以为只有女人才爱嚼舌根，小舅公是她曾祖父老来得子、从小被宠坏的男人，八卦起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此时他正靠在柜台边，手里拎着一袋还没扎口的鱼丸，正唾沫横飞地和舒爸爸说话。

　　“你说咱要是被收购啦！那不美滋滋啊？以后鱼丸不卖了！就躺着！我就想着卖！租屋也卖！”

　　舒宇荞听着小舅公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缩回脚。

　　从小到大，这位小舅公就是她人生里的“KPI对照组”。谁让他恰好有个跟舒宇荞同岁、连出生日期都只差几天的女儿？

　　从零岁开始，她们俩就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全方位擂台赛：

　　几时戒掉夜奶、幼儿园学的第一个英文单词、换牙的顺序、发育的快慢，再到后来学校的成绩单……

　　舒宇荞不是那种全能型的“别人家孩子”，除了在文采和才艺上能稳压对方一头，其他硬指标几乎都在小舅公的长年拉踩下显得黯淡无光。

　　“欸，这不是我们家那位在大城市当女强人的荞荞吗？”

　　还没等舒宇荞闪人，小舅公那双尖锐如食尸狗的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她。他那标志性的油滑腔调穿过店里的蒸汽，慢腾腾地荡了过来：

　　“听说你在吉隆坡那是日理万机，连回乡都要带着电脑。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辛苦。不像我家那个，自从当上老师，有了铁饭碗之后，假期多得勒！天天在家嫌日子太闲，正打算报个插花班修身养性呢。”

　　舒宇荞攥着外套袖口的手紧了紧。
　　瞧，这熟悉的配方，这精准的拉踩。

　　明明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小舅公已经完成了一套从虚假关怀，到侧面吹嘘，再到降维打击的连招。

　　她有些懊恼地压低了帽檐，心底一阵无力：这么多天没打算出门，偏偏今天一鼓起勇气踏出房门，就撞上了这位祖宗。

　　早知道刚才就该先看一眼黄历，上面一定写着：今日忌远行，宜闭关，尤其克小舅公。

　　“话说回来，我听人家说，你现在是居家办公？吉隆坡公司那么随便吗？还是你准备回来继承鱼丸铺了？”

　　小舅公不是不会看人脸色，但他享受这种别人尴尬他独乐的感觉。

　　看到舒爸爸脸色沉了下来，他兴致更高：“美枝，永兴你们是可以退休了吧？以后鱼丸铺就交给荞荞就好啦！”

　　小舅公这番话，听着像关怀，实则每颗字都像带着倒钩的暗器。

　　舒爸爸手里的漏勺顿了顿，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舒宇荞太了解自家老爸了，他一辈子勤恳，最怕的就是女儿在外面混不下去成了邻里的谈资。

　　自己被说，她可以容忍，但父母若是因为她的返乡得到不好的反馈，她可忍不了。她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走到柜台前，自然地接过舒爸爸手里的漏勺：

　　“小舅公，您这话说对了一半。吉隆坡的公司确实不随便，所以我现在是自由业，不在任何公司、老板底下办事的。”

　　她抬头看向小舅公，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职业韧性：“现在的市场趋势是重返家乡，很多国际品牌都在寻找像槟屿岛这样有底蕴的地方。

　　我这次回来，更多是为了采风——咱们老街区其实有着更深层次的文化保育，谁说不会成为未来几年全球瞩目的增长点呢？”

　　小舅公瞬间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其实根本没听懂她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把话题引向小舅公引以为傲的女儿：

　　“欣怡能当上教师，那是实打实的优秀，以后社区发展、行政规划，说不定我们这些做民间推广的，还得仰仗她的专业指导呢。

　　这叫分工不同，她在体制内稳扎稳打，我在市场外开拓创新，咱们镇上出人才，怎么选都是为了家乡好，您说是吧？”

　　这番话把“体制内”和“创业者”放在了平等的合作位上，不仅没拉踩，还顺手捧了对方一下，但要堵死小舅公的嘴可不容易，这不他又要开口了......

　　“不愧是咱们镇上的第一大才女啊舒宇荞！”所幸，在他开口前，一道带着笑意的磁性嗓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是林知敛逆着光走入店里，蓝色的纯麻衬衣衬得他更阳光了些。

　　“林知敛？”

　　该说不说，还得是小地方，要遇见一个人都不需要出门。

　　林知敛也没看舒宇荞那副震惊的表情，反而煞有介事地朝小舅公点了下头，转脸对舒爸爸说：

　　“叔叔，舒宇荞这番说辞，我还真得学起来。省得隔壁街那个没文化的烟酒鬼，总说我裸辞回来修破烂是傻蛋。还好，还好你们家懂行，知道这叫情怀。”

　　这话一落，小舅公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句“没文化”就像个软钉子，正正扣在他刚才那番铁饭碗理论上，想发火都找不到借口。

　　舒妈妈平日里最是尊敬长辈，但此刻见有人替女儿回了一箭，唇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眼底那点郁气散得干干净净：“小林啊，是来打包点什么吗？”

　　“林知敛，你来太早了！”

　　还没等林知敛开口，舒宇荞敏锐地发现小舅公正深吸一口气，似乎打算在这儿扎根跟林知敛理论一番。

　　她果断冲出柜台，一把拽住林知敛那截硬邦邦的小臂，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我还没吃午饭呢，饿得眼都花了，走，我们出去吃！”

　　林知敛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垂眸看了眼那只白皙却用力的小手。虽然很多年没这么琴技，但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却瞬间接通频率。

　　他顺势反客为主，长臂一伸，半挡在舒宇荞身前，语气极其自然地朝长辈们告假：“舒宇荞太能磨叽，害我等半天。叔叔阿姨，我今天跟她去采风啊！”

　　他话音刚落，舒宇荞就拉着他，大步走向门口。

　　“舒宇荞，你那份午餐不吃啦？”舒妈妈在后面扬声喊着。

　　“留着晚上吃！”舒宇荞现在只想离开现场，她可生不出第二套糊弄文学，拉着林知敛就走得老远，像是后面有什么猛兽一样。

　　舒宇荞拉着林知敛走出了几十米，直到店里的蒸汽和碎碎念被彻底隔绝在老街转角，林知敛那漫不经心的调调才在耳边响起：“舒宇荞，你手劲儿挺大。”

　　经他一提醒，舒宇荞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死死拽着人家，她瞬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甚至还欲盖弥彰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知敛看着空落落的手臂，有点后悔冲口而出的调侃，只好生硬地换个话题：“想吃什么？”

　　舒宇荞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出门时随口掰的说辞。她其实没真的想跟他吃午餐，实际上，在她的今日计划里，根本没有在外吃午餐的选项。

　　“哎呀，我刚那是随口说的，你不用管我。”舒宇荞像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哪里来的回哪儿去，“你忙你的吧！”

　　“哦？随口说的啊？”

　　林知敛尾音拉得老长，他也不恼，反而悠哉游哉地转过身，作势要往回走：“行，那我回你店里买两袋炸丸子，顺便跟你那位小舅公好好交流一下……”

　　“你给我回来！”舒宇荞一把薅住他的后领。面对这种熟悉又陌生的赤裸裸威胁啊！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行。我请客，随便吃，行了吧！”

　　林知敛这才转回身，阳光跳跃在他蓝衬衫的褶皱上，那双桃花眼里尽是得逞后的笑意。

　　“走吧！我们去菜子家吃叻沙，喝爱玉冰！”

　　林知敛越过舒宇荞，走向她身后的小巷子。看着林知敛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猛，那一身长袖衬衫与学生时代穿着白衬衫的林知敛影子重叠。

　　恍惚间，竟让她有一种回到10年前，下课的午后，林知敛喊着热，硬是拉着她去吃爱玉冰。

　　而此时的林知敛已经在预习牙酸了。真搞不懂舒宇荞怎么就爱这种酸上加酸的饮食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