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黄色蝴蝶结 林知敛 ...
-
林知敛话音刚落,舒宇荞回头望去,感觉原本喧闹的鱼丸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中那些细碎的炸油声声、扇扇子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道火辣辣的视线,齐刷刷地越过柱子,精准地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原本还在讨论“卖地风波”的长舌团婶婶阿婆们一瞬间就把关注点转移到他们身上。
脖子探得老长,眼神里闪烁着“发现大新闻”的精光。
当下,林知敛指尖的温度对舒宇荞来说简直成了烙铁。她像触电般猛地一抽,急匆匆地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大得甚至带出了一阵风。
“我们没有!我们不是!你们别误会!”舒宇荞的拒绝三连,顺势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拉开一个绝对清白的社交距离。
但由于甩得太用力,她的指尖扫过林知敛微凉的手背,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舒宇荞低着头,姜黄色的裙摆因她急促的动作而剧烈晃动,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乱麻的心。
而林知敛只是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那个被甩开的姿势。他没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垂眸看了眼空落落的手心,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口袋里,嘴角自嘲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说林家那小子怎么在英国高薪厚职也不干,回来这里......原来是为了舒家那小囡囡啊......”长舌团成员——花婶的话精准落入舒宇荞耳中。
“你也......”舒宇荞返过头想问个究竟,但向来都是社交恐怖分子的林知敛已经走到花婶身边唠起来了。
“花婶这话说的,我还不能是为了花婶您家的白糖糕吗?你知道在英国,我天天不是炸鱼薯条就是薯条炸鱼,吃得我都怀疑自己是大白鲨了。”
“就你小子嘴贫,说真的,悄悄告诉你花婶,是不是跟荞荞‘旧情复燃’啊?”
旧情复燃......说得真的有什么旧情一样。不过关于两人的“感情”,确实曾在他们学生时代成为小镇上的热点。想当年,两小无猜,两人经常在小镇上不同地方穿梭。
会在花婶的白糖糕摊前抢要最后一块花煎、在才叔文具店门口吐槽对方选笔盒的审美、在彩虹书店凑在一起看漫画、在姓氏桥看日落......
可惜这一切就如舒宇荞记忆里那样,在高三快毕业之际,林知敛突然的疏远,让她措不及防。但爱好面子,她也不愿意向人低头,两人的身影不再一同出现,免不得会被大家“关心”道:“怎么就你一个?荞荞/小林呢?”
关于这个问题,她不确定“小林”是怎么回答的,但她一般都说:“我们不熟。”但也许是她的普通话说得一般,也或许是人传人的公众危害问题,最后谣传在小镇的版本成了:
“我们分手”。
所以按照这个发展,现在他们确实可以用上“旧情复燃”这个成语。欸,不对?他们没有复燃啊!啊不对,实际上他们连旧情都没有!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好烦。尤其是看到林知敛那副老神在在、甚至有些享受个中滋味的模样,舒宇荞心头的火苗就窜得老高。他倒是应付自如,显得她一个人在这里单方面跳脚。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趁着长舌团还没把孩子满月的剧本编出来,她决定立刻撤退。于是,裙摆一旋,毫不犹豫转身就往自家楼上的避难所钻去。
花婶的调侃还在耳边聒噪,林知敛的视线却已经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猫着腰溜走的背影上。
舒宇荞走得很急,鹅黄色的裙摆在楼梯口晃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更晃眼的,是她裙子背后那个硕大的、随着她每一步上楼动作都在雀跃跳动的黄色蝴蝶结。
那抹明黄在昏暗的楼梯间显得格外刺眼,刺得林知敛的心口猛地缩紧了一下。
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画面突然动了——高三的老校舍后山,她因为帮那只流浪猫挡老师的戒尺,倔强地站在那里被罚站。那时的风也像今天这么大,吹得她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黄色蝴蝶结发圈一晃一晃的,晃得年少的林知敛着了眼,从此离不开那抹明艳动人的身影。
那一瞬的失神,几乎让他忘记了周遭的喧嚣。
“哎,小林?跟你说话呢!”花婶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把他从高中时期的荒芜里拽了回来。
林知敛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被他妥帖地藏进黑沉沉的眸子里。再转头面对花婶时,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应付自如的、有些痞气的笑。
“花婶,看在我免费帮你把你那摊子脚弄好的份上,您就饶了我,别说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自嘲的“糙”味:“您说我一个修房子的糙汉,风里来雨里去,传点什么无所谓。但舒宇荞不一样,她一个女孩子,要是被您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坏了市场可怎么办?”
……
一下午的忙碌终于在日落余晖中消停。晚饭时分,舒妈妈中气十足的嗓音从楼下精准地穿透天花板,唤着舒宇荞下来吃晚饭。
舒宇荞已经换上宽松的居家服,下午回来之后一直都在卡壳,断断续续写了几千字,烦躁到不行,待会儿还得回去码字。她踩着拖鞋走下楼,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混杂在炸物余香里的烟火气。
他们家主打新鲜现做的鱼丸和各式冷冻食品,下午时分总会支起大油锅,现炸一些腐皮卷和黄金鱼饼,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舒爸爸是个随性的人,偶尔心血来潮,还会根据当天捞到的新鲜食材煮上一锅酿豆腐或咖喱鱼头,顺带卖给老街坊。
他们不开夜市,店内那几张巴掌大的折叠圆桌在这个点会被推到角落,只余下中间那一张摇变成舒家三口停歇的方寸天地。
饭桌上,有舒爸爸用蒜苔大火翻炒了拜拜剩下的烧肉,酱油的焦香里洇透了蒜苔的清爽。
“还要鸡蛋吗?”舒爸爸语气仍有些硬,但手里的动作不停,生怕养不胖这个“待业”的女儿。
“不用了爸,够吃了。”舒宇荞探头唤道,“妈,吃饭了!”
舒妈妈端着盘水煮芥兰走出来,蚝油调出的色泽极好,上面缀着自家炸的碎蒜,金黄酥脆。舒宇荞对肉兴致索然,唯独对这盘芥兰情有独钟。
槟屿岛的菜口偏咸,透着厚重的家乡味,比吉隆坡那些甜腻的菜色更让她胃口舒展。
“就吃这么点?”舒爸爸扫了一眼舒宇荞碗里那两口量的米饭,“修仙啊?”
“够了,最近动得少,再吃真变大胖妞了。”在吉隆坡时,舒宇荞每周还跟着公司去运动局打卡,现在回了家,她确实过上了闭关生活。
可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舒爸爸的催工雷达瞬间被激活。
舒爸爸无法理解,那个在吉隆坡穿真丝衬衫、踩着细高跟、领过广告大奖的优秀女儿,为什么非要窝回这巴掌大的小镇?
舒爸爸放下筷子,语气严肃起来,“既然知道动得少,就别天天窝在屋里!躺够了就赶紧找工作回吉隆坡。在这里有什么好?真想回来当鱼丸妹?”
又是这一套。舒宇荞低头扒饭,解释过无数遍的自由职业,在父亲眼里就是无业游民。
“吃饭呢,少说两句……”舒妈妈劝道。
“慈母多败儿!”舒爸爸看着低头扒饭的舒宇荞,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丢脸啊?天天封闭着,街坊邻居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舒宇荞没反驳。她其实不觉得丢脸,只是单纯厌恶解释。但在这种小镇,她的回归本身就是一场足以让父母焦虑的公关危机。
“行了行了,荞荞,吃完帮我把水果送去给你小姨。”舒妈妈疯狂使眼色,试图把女儿从这场名为“关心”的硝烟里解救出来。
舒宇荞心领神会,丢下一句“吃饱了”,拎起水果袋便落荒而逃。身后的屋檐下,还隐约传着父亲未完的余音和风扇吱呀的声响。
逃离了那场硝烟弥漫的饭局,连空气都变得顺滑起来。
舒宇荞回过头,望了一眼自家那栋矗立在石峡滩上的白色小洋房,是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风格。她在二楼的房间有个极好的视点,只要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整片蔚蓝的海。
外人总说海风咸腥,可对她来说,海风是最能滋润她心灵的气息。
拎着水果袋,她转而踏上了满是海上高脚屋的姓林桥。小姨家就在这片姓林桥的中段,她熟练地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小姨,我是荞荞,妈妈让我给你送点水果!”舒宇荞声音不大,这里都是木板屋,隔音一般,她不想引来桥上其他邻居的注意。
所幸小姨一直是一个不爱聊天的人,两人在风扇的转动声中寒暄了几句,又让她帮忙看几封英文信件,“荞荞,你家那栋楼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桥这边好几户都被问了,还留这些一堆英文字的信,你帮小姨看看。”
内容大概也是一些旧楼改造的信息,看来他们这个小镇也被看中用作发展了。看完信件,小姨吐槽了几句就让她早点回去,害怕她一个人走夜路危险。
她笑着点头,转身走出小姨的家。但她没有走向家的方向,反而走到了桥尾吹风去。舒宇荞倚在略显粗糙的木栏杆上,任由略带咸腥的海风吹乱她刚理顺的长发。
不远处,挂了一个狮头的高脚木屋就是林知敛的家,他也住在姓林桥里面。以前他们总爱在这座桥上赛跑,曾稚气地以为迟早会把这木桥踩穿。
可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桥却依然沉默而坚固地横跨在海面上。
她望着远处起伏的海浪,心底那丝被父亲激起的浮躁渐渐平息。爸爸希望她成为大城市里闪耀的霓虹,可她看着脚下这座承受了无数风霜却依然承载着归人与游子的桥。
突然觉得,如果能像这样——守着一方安稳,在岁月的潮汐里自由起伏,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不知道,若真的有人来收购,她还能惬意多久?
她正出神,目光却不经意扫向林知敛家的方向。莫名让她想起了下午他救场时,手臂上那股沉稳得近乎固执的力量。以前黑黢黢的林知敛在英国呆了几年,不知道是喝了什么洋墨水,好像变白了一些?
“舒宇荞?”
一把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熟人之间才有的、慢条斯理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冷不丁地拨乱了舒宇荞的心弦。
她僵直地转过身,看见林知敛看着她,桥上的小黄灯模糊了他的轮廓。才刚想起他,他就出现在自己身后,唤着她的名字。
如果你觉得这是缘分,那舒宇荞会大声反驳道:“太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