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无圆满,尽遗憾    林中 ...

  •   林中阴影里,赵仲钦站在树后,指节早已攥得发白。他看得清,那泥地里的人已是濒临疯癫的困兽,只需再轻轻一戳,便会彻底溃败。

      他看到李霁被扑倒,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可就在这一瞬,方才李霁说得异常认真的那句话,硬生生钉住了他的脚步:“就算他刘文真要伤我,在他吐出全部真相之前,不要出来救我。”

      李霁了解,刘文常年耕作,力气大得惊人,此刻又被逼到绝路,凶性大发。若是赵仲钦此刻冲出去,也未必能制住失去理智的刘文,他自己又不会半点功夫,一旦乱了阵脚,只会满盘皆输。

      要炸出真相,总要付出点代价。这险,只能他自己冒。

      ……

      刘文嘶吼着,似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张牙舞爪地顺着李霁的腿往上攀附撕缠,泥水混着血污糊满脸庞,形同噬咬。

      他疯魔般将李霁狠狠翻扣在地,一双血手死死扼住其脖颈,指节捏得惨白,嘶哑的嗓音里只剩彻骨凶戾:“你敢……你敢去说!我杀了你!”

      冰冷的雨水顺着面具的缝隙滑落,一滴、又一滴,渗进眼窝。李霁隔着冰冷的雨幕、隔着面具的眼孔,静静望着眼前的人。那个平日里温和老实、对娘子百般疼惜的人,此刻面目扭曲、赤红着眼,狰狞得如同换了一具魂魄。

      李霁被扼得气息将断,却仍从面具后溢出一声轻而不屑的笑,破碎又冷冽:“你……这算什么……欺骗?”

      “我永远不会骗娪儿……不会!不会!”刘文猛地嘶吼,力道骤然加重,他面目扭曲地凑近面具,眼底猩红疯狂,“你以为她会信你一个外人的片面之词?我与她成婚六载,她怎么可能信你!”

      赵仲钦看得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攥紧。李霁乃是皇子之尊,身份贵重,若在此处有任何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谁也承担不起。

      可脑子里盘旋着李霁方才的话,他虽心有不安,也只能按捺不动,严守约定。他实在不忍直视眼前凶险,索性偏开目光,强忍着没有上前。

      刘文的力气极大,这一掐几乎要捏碎骨节。

      李霁喉间挤出艰涩的气音,胸口剧烈起伏,窒息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面上又被面具牢牢罩着,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可他偏还要一字一顿、毒蛇一般刺下去:“谎话……?我说的是谎话……那你……急什么……?”

      “难道不是你……贪图他人的钱财……才……才谋财害命……?”“陈娪若知道……你们的钱……来得这么脏……她会不会……恨死你——!”

      雨声骤然密集,噼里啪啦砸在枝叶上,模糊了人声。李霁意识已经开始发沉,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刘文在吼些什么,只捕捉到几句破碎的嘶吼:“那些财产本来就应该有我的一份!!”

      赵仲钦猛地一怔,原本偏开的目光骤然重新投向泥地中纠缠的两人,心头狠狠一震。

      “我也是杨家人……他们凭什么把所有东西都留给表兄!”

      刘文手上力道丝毫不减,状若癫狂地自语。他猛地松开一只手,粗暴地扯下李霁脸上的面具。

      雨水打湿了李霁凌乱的碎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泛着青紫色,双眼半阖,气息微弱,早已被扼得近乎昏厥,只剩一丝残存的意识勉强撑着。

      “我给陈娪的所有东西,都是原本属于我的……反正已经杀过一次人了,我不介意……把你也杀了。”他松开几近虚脱的李霁,踉跄起身,走到一旁打开那个破旧的包裹,从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又重新蹲回李霁身边。

      “看到这个了吗?这就是杀死他的东西。”他抬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在雨色中闪烁着白光。

      “如果这东西慢慢闻,倒也不容易致死,可我把它全喂给你,分分钟要了你的命。”刘文捏着李霁的下巴,强行撬开他的嘴,就要将盒中毒粉尽数灌进去。

      李霁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里,只嗅到一缕极淡的清香,好熟悉……

      下一秒,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一枚刻着汾阳王三个大字的令牌狠狠砸在刘文后脑! 刘文吃痛,手上瞬间泄了力,整盒白色粉末尽数撒在泥水里,瞬间被雨水冲散。

      赵仲钦从树后疾冲而出,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怒与慌乱。他无视刘文错愕震惊的神情,径直冲到李霁身边,小心将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微微托着他的后颈,确保气道顺畅。

      他伸手轻轻拭去对方脸上的雨水与泥污,用手掌横在他的额头,低声唤了唤他,确认仍有气息。

      李霁面色惨白,唇瓣泛着青灰,意识昏沉。赵仲钦就稳稳扶着他,不让他歪倒呛水,安静等他缓过缺氧的昏沉。

      刘文惊魂未定,捂着后脑踉跄起身,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抡起拳头就要朝赵仲钦砸去,在拳头快要落下的瞬间,赵仲钦却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谋害朝廷命官,你是不想要活下去的机会了?”

      刘文的手停在了半空,距离赵仲钦的脸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赵仲钦冷着脸转过头,不再与他废话。

      刘文心绪纠缠难解,只觉周身血脉尽数拧在一起,死死勒着心口命门。赵仲钦的话,给他缀上一丝渺茫希冀,可漫心遍野的惶恐终究压过一切。悲喜交织之间,逃遁的念头,早已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赵仲钦连头也未回,沉沉看着怀中的人:“你想抛下陈娪吗?”

      刘文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陈娪躺在床上虚弱的模样,他心口狠狠一缩。

      方才逃生的本能冲昏了头,他的确是想独自逃走的。可一想到她,那点自私的念头便硬生生压了下去,逃得了一时,又能躲到几时?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认了。

      “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他醒过来。”赵仲钦咬着牙,一字一句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然,等本王把你押回去,就不会是这么安心等待的结果了。”

      刘文再无逃意,踉跄着一步步后退,最后失魂落魄地挪到一旁树下,颓然坐下,也跟着一起等候李霁缓过来。

      雨丝细密,凉意入骨。片刻过后,怀中的人仍然双目紧阖,气息浅弱,迷迷糊糊未曾醒转,脸色仍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赵仲钦眉头紧皱,目光刺向刘文:“过来,扶着他。”刘文不敢违抗,踉跄上前,依言小心揽住李霁的肩背,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将人托稳在怀中。

      赵仲钦起身,利落褪下自身半湿的外衫,俯身轻轻展开,严严实实盖在李霁身上,将他湿透的身子裹得严实。目光扫过四周,他又俯身,顺手拾起一旁被丢落在地的面具和砸落的令牌。随后他才重新伸手,自刘文手中稳稳将人接过,一手托住肩颈,一手穿过膝弯,将李霁打横抱起,动作轻缓。

      他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毫无知觉的模样,再抬眼时,神色晦暗,他下巴微抬,指向一旁地上散乱的包裹,命令道:“拿着你的东西,回你家,快点。”

      刘文慌忙拾起地上来不及埋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在前方引路。

      赵仲钦抱着李霁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

      三人尚未行至家门,远远便见门前围满了乡人,人人手中握着镰刀锄头,神色戒备。赵仲钦一眼便认出,皆是白日里问话过的村民。

      人群中老翁握着镰刀,看向身旁的汉子,一脸狐疑:“你莫不是看岔了?他们出去这般久,怎的还未归来?”

      那汉子笃定摇头:“我绝不会看错,那两个外乡人,分明鬼鬼祟祟跟在刘兄身后一同离开。”

      先前与时珩搭过话的老妇攥紧了手中锄头,接上话:“那刘郎君……该不会是遭那两人毒手了?那个面瘫郎君,白日里四处打探刘家旧事,一看便是早有预谋。”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一片唏嘘。

      老翁沉吟片刻,抬手重重戳了戳青年额头:“你真是蠢,瞧见他们离开,该去半路拦截才是。让我们堵在人家门口算什么?万一,小娪尚且不知情,咱们这般舞镰弄锄,平白给小文添堵!”

      汉子挠着头,低声道:“我也没想到……”“蠢材!”

      赵仲钦低头看了眼身旁气息虚弱的李霁,沉声吩咐刘文:“让他们散开。”刘文神色疲惫,轻轻颔首,走上前去。

      汉子瞅见刘文,欣喜地指着他:“是刘兄!”众人纷纷转头看去,见刘文安然归来,他们连忙围上前关切询问:“小文,你没事吧?”可目光一落在赵仲钦身上,又立刻握紧农具,满眼警惕地死死盯着对方。

      “我无事,诸位都先回去吧。他们不过是我家中来客,不必如此紧张。”刘文平静地开口解释。一众村民怔在原地,一时全然摸不清事情始末。

      赵仲钦没给任何人好脸色,抱着李霁绕过人群,往院中而去。刘文见状,也赶紧向大家交代了几句,便往屋中跑去。

      赵仲钦穿过小院,推门入屋,将人小心放在榻上,转身点起了桌上的烛火。雨水早已浸透李霁的衣料,冰凉地贴在他的身上,再耽搁下去必染风寒,赵仲钦想了想,便打算先将他湿冷的衣物换下。

      他侧过头,摸索着替李霁褪去湿衣。衣料浸饱雨水泥水,沉甸甸黏在肌肤之上,撕扯开来格外费力,他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缓慢解开。

      好不容易将湿衣褪去,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肋下,触感骤然怪异,来不及慌乱局促,便察觉到异样,好像有一小块硬硬的凸起。

      他顺着触感回头看去,借着摇曳昏暗的烛火,他凑近了些,细细看来,发现李霁两侧的胸廓并不对称。他凝望着李霁苍白孱弱的眉眼,目光又落回那处不平的肋骨,心底悄然一沉。

      李霁,你甘愿让世人误解你的心性,难道连众人眼中你只知纵情山水、安逸无忧的过往,也一并篡改隐瞒了么?

      另一间屋中,本就浅眠的林樾,被这阵极轻的动静惊醒。他起身时不忘叫醒另一边睡得正沉、嘴角还沾着口水的时珩,惹得少年迷迷糊糊一阵低骂,嘟囔不休。

      林樾懒得与他计较,径直推门,一开门便看见刘文僵立在院中,一副老老实实罚站的模样,林樾紧蹙眉头,朝着赵仲钦与李霁所在的屋子快步走去。

      他掀帘而入,眼前光景让他一时顿住脚步。

      时珩也紧跟着凑过来,见刘文站在门外,还懵懂地朝他点了点头,见对方毫无反应,便也跟着掀开门帘。走进去,却见赵仲钦正抱着上身赤裸、浑身发软的李霁,利落地用干棉被将人细细裹起。

      李霁昏沉无力,整个人像没骨头一般,温顺地任由他摆布。时珩眼睛一瞪,惊讶出声:“你这是干什么?李霁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人就要上前,却被林樾伸手稳稳拦住。赵仲钦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情绪:“永暄,把刘文带进来。”“是。”林樾应声。

      赵仲钦看了眼怀中昏沉不醒的人,冷哼一声:“你家殿下,还真是个疯子。”

      说罢,他冷冷看向时珩。时珩却一脸不以为然,因为在他心里,李霁本来就是个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缺心少肺的疯子。时珩嗤笑一声,耸耸肩:“王爷当初在酒楼见他第一面,就该看清他是个什么性子。为何现在……”

      赵仲钦一声冷硬的掐断他的话尾:“他差点死了。”时珩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一声“什么”卡在喉间,满眼的错愕还没散开,林樾已带着刘文走了进来。

      赵仲钦直视着刘文落寞的眼睛:“你且等他醒来,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他,莫枉费他这番险些丢了性命。”

      刘文机械地听着,良久,才动了动干裂的唇瓣,声音低得像耳语:“小人……能否再去看娘子一眼?”

      赵仲钦扬扬下巴,没多言语,算是默许。林樾侧身,示意刘文前往。

      两人穿过小院,便到了安置陈娪的屋中。门帘被林樾轻轻挑起,屋内一片昏暗,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榻上的人影。

      刘文的脚步顿在门口,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他才走进屋内,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的尘土,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床榻上的陈娪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连熟睡时的眉头都紧紧蹙着,似是在忍受无尽的苦楚。

      刘文站在榻边,久久未动。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殷勤与小心翼翼,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那双曾盛满温柔、只容得下娘子一人的眼睛,此刻空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命运就是这样,极尽捉弄。他拼了命想护她周全,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却终究还是把她拖进了这泥潭。

      他满心愧疚,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而她,可能到最后都不知道,那个日夜牵挂她的阿文,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又背负着怎样的罪孽。

      缘尽别离近在眼前,他却连靠近一步,都觉得是亵渎。屋内静得只剩残灯噼啪的轻响。

      这一眼,看的不是人,是此生再无圆满的结局,是注定无法相守的遗憾。

      刘文就那样静静立在床边,一瞬不瞬望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死死刻进心底。身后的林樾等了许久,终是压低声音催促了一句:“可好了?”

      刘文才缓缓收回目光,攥紧手指,一步一滞地转身,正要往外去。便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从身后伸来,虚虚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你……要随他去何处?”陈娪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无圆满,尽遗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